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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入禁庭 永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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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十六年的春,来得比往年早些。
薛府后院那株老玉兰才刚绽出毛茸茸的花苞,宫里来的旨意已经落在了正厅的紫檀案几上。宣旨太监嗓音清亮,一字一句念得平稳,薛知意跪在父母身后,小手规规矩矩叠放在青石地面上,听见那句“贵妃娘娘思念家中侄女,特请薛小姐入宫小住”时,睫毛轻轻颤了颤。
送走宫使,母亲林氏转身将她揽进怀里,掌心温温热热贴在她背上。
“我们阿意怕不怕?”母亲低声问。
薛知意摇摇头,发髻上那对珍珠小簪随着动作晃了晃:“姨娘想我了,我去陪陪她。”说完顿了顿,又补一句,“母亲上次说,姨娘在宫里虽然尊贵,但也会孤单。”
林氏眼眶微湿,将女儿搂得更紧些。
父亲薛明渊立在廊下,望着庭中尚未完全化尽的残雪,沉默良久才道:“阿意还小,本不必这样早……”
“姐姐亲自开口,定是思亲心切。”林氏松开女儿,替她理了理衣襟,“况且贵妃娘娘是何等心性,你我都清楚。她既开了口,便是真想阿意了。”
薛知意仰起脸。她今年六岁,尚未完全懂得“贵妃”二字意味着什么,只记得那个每次归家省亲都会将她抱在膝头、身上总有淡淡棠梨香的姨娘。姨娘的眼睛很温柔,手指纤长,会握着她的手教她在纸上画小鸟,会轻声哼江南的小调哄她午睡。
那是和母亲不一样的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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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天未全亮,薛府的青绸马车便驶出了崇仁坊。
薛知意穿着簇新的樱草色春衫,外罩一件织锦夹袄,安安静静坐在母亲身侧。马车辘辘行过长安城的街道,她掀起车帘一角朝外看——坊门刚开,早市的热气蒸腾起来,卖胡饼的吆喝声、挑着新鲜菜蔬的农人、赶早去衙署的官员车马,交织成她熟悉的烟火气。
越往北走,市声渐稀。
待马车停在丹凤门前,四下已是一片肃静。朱红宫墙高耸入云,檐角兽吻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守门的禁军盔甲鲜明,长戟如林。
林氏先下车,将女儿抱下来,蹲身替她整了整衣领,声音压得很低:“记住娘说的话。宫里不比家里,走路要稳,说话要轻,眼睛不能乱看。但也不必太怕,姨娘在等着你。”
薛知意点头,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手指。
交接手续繁琐却有序。一名穿着淡青色宫装的女官迎出来,朝林氏福了福身:“薛夫人安好。贵妃娘娘吩咐奴婢在此迎薛小姐。”
林氏还礼,将女儿的手交到女官手中,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按了按。
“有劳姑姑。”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时,薛知意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原地,春衫单薄,身影在巨大的宫门下显得格外渺小。她忽然有些鼻酸,却抿紧了唇,转回头,跟着女官一步步走进那幽深的门洞。
穿过丹凤门,眼前豁然开朗。
巨大的广场以青石板铺就,平整得没有一丝杂草。远处殿宇巍峨,重檐庑顶,在春日澄澈的天空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压迫的庄严。风从广场上呼啸而过,卷起细微的尘埃,也送来隐约的钟磬声——那是来自大明宫深处的回响。
引路的女官步伐不快,偶尔侧身留意薛知意的脚步。见小姑娘虽然紧张,却仍努力挺直背脊、跟着她的步调,眼中便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薛小姐不必拘束。”女官声音不高,恰好能让身后的小人儿听清,“贵妃娘娘的棠梨宫在东内苑,离前朝远,清静得很。娘娘今早特意吩咐小厨房备了您爱吃的桂花糖蒸酥酪,这会儿怕是正等着呢。”
听到“棠梨宫”和“酥酪”,薛知意紧绷的肩线稍稍松了些。
她们没有走向正中的含元殿,而是折向东侧一条稍窄的宫道。道旁植着高大的槐树,新叶初发,筛下细碎的光斑。越往里走,前朝的肃穆之气渐淡,反而多了几分园林的意趣。偶有宫人低头快步经过,见到女官都侧身避让,目光在薛知意身上一掠而过,恭敬而谨慎。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道月洞门,门上悬着匾额,题着“棠梨苑”三个字。字迹秀逸,竟不像寻常宫匾那般板正。
穿过月洞门,景象又是一变。
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反而像走进了某处精致的别院。庭院不大,铺着青石板的小径蜿蜒向前,两侧是才翻新过的花圃,泥土湿润,已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芽。正殿不过三间,黛瓦粉墙,廊下悬着竹帘,此刻卷起一半,露出里头陈设的一角——竟是一张宽大的画案,上头铺着宣纸,镇纸压着边角。
殿前那株海棠树格外引人注目。
树有些年头了,枝干遒劲,虽未到花期,但满树鼓胀的嫩红苞芽已显出一片蓬勃生机。树下设着石桌石凳,桌上摆着一副未下完的棋局,黑白子错落,像是有人常在此对弈。
“娘娘,薛小姐到了。”女官在阶前通传。
竹帘打起,出来的却不是婉贵妃。
是个七八岁模样的男孩。
他穿着石青色圆领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身量尚小,站姿却已有了几分挺拔的意味。五官生得极好,眉目清朗,只是嘴唇抿得有些紧,神情间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沉静。
薛知意认得他。
去年姨娘归省时,这个男孩随行在侧。姨娘让她唤他“珩哥哥”,说是宫里另一位娘娘的孩子,因那位娘娘体弱多病,皇上便让姨娘帮着照看一二。
李珩的目光落在薛知意身上,顿了顿,侧身让开:“母妃在里头。”
声音清凌凌的,像玉石相击。
女官领着薛知意进殿。殿内光线柔和,窗纸是新糊的,透光极好。地上铺着青砖,打扫得一尘不染,却未铺厚重的地毯。靠墙的多宝格里摆的不是金银玉器,而是一些奇石、根雕、瓷器,还有几卷显然常被翻阅的书籍。
最东边的暖阁里,婉贵妃正从临窗的榻上起身。
她今日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外罩一件素绒比甲,头发松松绾了个髻,只簪一支白玉兰花簪。见薛知意进来,眼睛立刻弯成月牙,几步上前将小姑娘抱了个满怀。
“我的小月亮可算来了!”声音里满是欢喜,全然没有贵妃应有的矜持。
薛知意被她身上的棠梨香包裹着,那点紧张终于消散,小手环住姨娘的脖子,软软地唤了声:“姨娘。”
“路上累不累?早晨起得那样早,用过朝食没有?”婉贵妃一边问,一边拉着她在榻上坐下,上下打量,“长高了些,也瘦了点——可是你娘又逼着你学规矩,不好好吃饭了?”
“没有,母亲每日都盯着我吃两碗饭。”薛知意认真答道,“是前阵子换牙,胃口不好。”
婉贵妃被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捏捏她的小脸:“原来是换牙了。掉了哪颗?给姨娘看看。”
薛知意有些不好意思,还是乖乖张开嘴,指了指左下缺了颗门牙的位置。
“好,好,乳牙掉了,新牙才能长得齐整。”婉贵妃转头吩咐宫女,“去把酥酪端来,再让小厨房做一笼蟹黄汤包——阿意爱吃那个。”
宫女应声退下。
薛知意这时才注意到,李珩不知何时也进了暖阁,正静静立在门边。他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榻边那盆开得正好的水仙上,仿佛对这边的亲热对话并不在意。
婉贵妃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笑道:“珩儿,怎么还站着?过来坐。”
李珩这才走过来,在榻对面的绣墩上坐下,将书卷轻轻放在小几上。他的动作一丝不乱,连衣摆都理得平整。
“阿意这次要在宫里住些日子,珩儿是哥哥,要多照顾妹妹。”婉贵妃说着,将薛知意往自己怀里搂了搂,“阿意怕生,你带着她熟悉熟悉棠梨宫,嗯?”
李珩看向薛知意,点了点头:“好。”
不多时,宫人端了早膳进来。桂花糖蒸酥酪盛在甜白瓷碗里,颤巍巍的,撒着细碎的干桂花。蟹黄汤包一笼四个,皮薄如纸,隐约能看见里头晃动的汤汁。还有几碟清爽小菜,并一碗碧粳米粥。
婉贵妃亲自给薛知意布菜,又盛了小半碗粥晾着。李珩自己动手,吃得安静而迅速,每一个动作都有种刻在骨子里的规矩——但又不显得呆板,反而透出一种天然的优雅。
“娘娘,”一名宫女进来禀报,“前头传话,说皇上今日下朝后会过来用午膳。”
婉贵妃神色不变,只点点头:“知道了。让小厨房备几道皇上爱吃的菜,清淡些,昨日太医还说皇上近来有些上火。”
宫女退下后,婉贵妃见薛知意停下勺子,柔声道:“别怕,皇上是你姨父,家常吃饭而已。你小时候进宫,他还抱过你呢。”
薛知意眨眨眼,想起母亲说过的话——皇上待姨娘极好,好到六宫皆知。但究竟怎么个好法,她并不明白。
用过朝食,婉贵妃要去小佛堂诵经。她信佛不笃,只每日晨昏各诵一卷《心经》,说是为家人祈福。
“珩儿带阿意在苑里转转,消消食。”婉贵妃起身时嘱咐,“西厢书房里新收了几幅字画,你们若是无聊,可以去看看。”
李珩应下。
两个小人儿前一后出了正殿。春日阳光正好,洒在庭院里,将那株海棠树的影子拉得斜长。薛知意跟在李珩身后半步,偷偷打量他的背影——他走得并不快,像是刻意迁就她的步幅。
“棠梨宫不大,分前院和后苑。”李珩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背书,“前院就是我们刚才走过的地方,正殿三间,东暖阁是母妃起居处,西暖阁是书房。东西厢房各三间,我住东厢,西厢平时空着,今日收拾出来给你住。”
薛知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西厢房的窗子开着,隐约能看见里头新换的茜色纱帐。
“后苑有片小池塘,养着几尾锦鲤。旁边是片小竹林,这个时节应该有笋。”李珩顿了顿,转头看她,“你想先看哪里?”
他的眼睛很黑,看人时目光专注,让人不敢敷衍。
薛知意想了想:“想看池塘。”
李珩便引着她往后苑去。穿过一道回廊,果然见着一方不大的池塘,水清澈见底,几尾红白相间的锦鲤悠闲游曳。池边堆着几块太湖石,石缝里冒出茸茸的青苔。
“它们有名字吗?”薛知意蹲在池边,小声问。
李珩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怔了怔才道:“没有。”
“那这条最大的,可以叫‘红玉’吗?”薛知意指着一尾头顶有块鲜红斑点的鲤鱼,“它像戴了朵花。”
“随你。”李珩在她身旁蹲下,目光落在水面上,“你常给东西起名字?”
薛知意点头:“我房里那盆兰花叫‘绿袖’,因为它的叶子垂下来像袖子。窗前那串风铃叫‘叮当’,因为它被风吹响时就是那个声音。”
李珩沉默片刻:“母妃说,给东西起名字的人,心里装着许多柔软的东西。”
这话薛知意不太懂,但她听出是夸奖,便抿唇笑了笑。
在池边待了约莫一刻钟,李珩起身:“该去书房了。母妃说让你看字画,不能耽误。”
书房在西暖阁,比正殿稍小,却更显雅致。三面墙都是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临窗设着两张书案,一张稍大,摆着文房四宝和几本摊开的典籍;另一张稍小,上头只放着一方砚台和一支笔。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有山水,有花鸟,笔法不一,但都透着股清雅气。
李珩走到小书案前,研墨,铺纸,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然后他抬头看薛知意:“母妃说你擅丹青,今日可要作画?”
薛知意摇头:“姨娘让我先看字画。”
“那便看吧。”李珩不再多说,自己在大的那张书案后坐下,翻开书卷。
书房安静下来,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薛知意仰头看墙上的画,一幅幅看过去——有幅雪景图极好,寒林漠漠,孤舟独钓,墨色浓淡得宜,题款是“婉卿戏笔”。
那是姨娘的字。
她正看得入神,忽听李珩道:“那幅是母妃去岁冬日所作。她说画雪景最难的不是留白,而是画出雪中的暖意。”
薛知意转头,见他不知何时已放下书,正看着自己。
“暖意?”她疑惑,“雪是冷的呀。”
“你看那渔翁的蓑衣,”李珩起身走到画前,手指虚虚点着画中那个微小的人影,“墨色里掺了极淡的赭石,像被篝火映过。还有这舟篷的线条,不是僵直的,微微内收,像是在避风。冷中有暖,寂中有生趣——这是母妃说的。”
薛知意凑近细看,果然如他所言。她心里生出佩服,不由得多看了李珩一眼——他讲画时的神情,和刚才那个沉默寡言的男孩判若两人。
“珩哥哥也擅画吗?”
“不擅。”李珩摇头,走回书案后,“母妃教过我,但我心思不在此。她说人各有所长,不必强求。”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没有丝毫遗憾或自矜。薛知意忽然觉得,这个“哥哥”虽然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得认真,不像家里那些表兄表弟,要么哄她玩,要么不耐烦。
窗外日光渐移,已近午时。
先前引路的那位女官进来,含笑福身:“殿下,薛小姐,皇上快到了,娘娘请二位去正殿。”
李珩合上书,理了理衣襟,看向薛知意:“走吧。”
正殿里,婉贵妃已换了身衣裳——依旧是家常的样式,只是颜色稍庄重些,海棠红的褙子,月白长裙。她正吩咐宫人摆膳,见两个孩子进来,招手让他们到身边。
“待会儿见了皇上,照常行礼问安便是。”她摸摸薛知意的头,“皇上若问话,想好了再答,答不上来也不要紧,老实说便是。”
薛知意点头,小手不自觉地攥住了姨娘的衣袖。
外头传来脚步声,伴随着内侍清亮的通传:“皇上驾到——”
殿内众人齐刷刷跪了下去。薛知意被婉贵妃轻轻按着肩,也跟着跪下,额头抵在手背上,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
一双明黄色的靴子停在眼前。
“都起来吧。”声音温和,带着笑意,“自家人吃饭,不必拘礼。”
薛知意随着众人起身,这才敢抬眼看去。
皇帝比她想象中年轻,约莫三十五六的年纪,穿着常服,眉眼英挺,目光清明。他没有直接去主位,而是先走到婉贵妃身边,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朕听说阿意来了,特意早些过来——可就是这个小丫头?”
他的目光落在薛知意身上,含笑打量。
“是,这就是臣妾的外甥女,薛知意。”婉贵妃将小姑娘往前轻轻推了半步,“阿意,给皇上请安。”
薛知意依着在家学过的规矩,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臣女薛知意,叩见皇上,皇上万岁。”
“起来起来。”皇帝虚扶一把,转头对婉贵妃笑道,“眉眼有几分像你,尤其这双眼睛——灵秀。”
婉贵妃抿唇笑:“皇上可别夸她,小孩子经不起夸。”
一行人入座。皇帝坐了主位,婉贵妃在他左侧,李珩在右侧,薛知意被安排在婉贵妃下首。宫人开始布菜,都是些家常菜色:清炖乳鸽、龙井虾仁、火腿鲜笋、鸡髓豆腐,并几样时蔬,一钵碧粳米饭。
皇帝先动筷,夹了块豆腐放到婉贵妃碗里:“你爱吃的。”
又看向李珩:“太傅前日跟朕夸你,说《尚书》那篇《无逸》解得好。朕问了,确实有些见解——但不可自满,学问无止境。”
李珩放下筷子,恭敬应道:“儿臣谨记。”
皇帝点点头,这才看向薛知意,语气更温和些:“阿意在家长做什么?可上学了?”
薛知意放下勺子,坐直身子:“回皇上,在家跟着母亲学《女则》《女诫》,也认些字。父亲偶尔教我背诗,姨娘……娘娘以前教过我画画。”
她差点说漏嘴,忙改口,小脸微微泛红。
皇帝却笑了:“私下里叫姨娘便是,朕准了。”又对婉贵妃道,“这孩子性子稳,不错。”
一顿饭吃得比薛知意想象中轻松。皇帝并不多话,偶尔问李珩几句功课,或是和婉贵妃说些前朝的趣事。婉贵妃言语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接住话头,气氛始终融洽。
薛知意安静吃饭,耳朵却竖着。她听出皇上对姨娘说话时,语气格外柔和;姨娘回话时,也没有宫中妃嫔那种刻意的恭顺,更像寻常夫妻闲谈。
饭后,宫人撤了席面,奉上清茶。皇帝没有立刻走,反而踱到西暖阁书房,看墙上的字画。
“这幅雪景越看越有味道。”皇帝指着婉贵妃那幅画,“婉卿,朕给你寻的那方蕉叶白砚,可用上了?”
“用上了,墨色果然润。”婉贵妃跟在他身侧,“只是那砚太贵重,臣妾平日舍不得多用。”
皇帝笑道:“好东西就是要用的,搁着才是辜负。”
他又走到李珩的书案前,翻了翻上头摊开的书,是《史记》的《货殖列传》,旁边还有几张批注,字迹虽稚嫩,却已见风骨。
“你看商贾之事?”皇帝有些意外。
李珩垂首:“太傅说,治国不可不知经济。儿臣愚钝,先看个大概。”
皇帝深深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
薛知意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贵妃娘娘的福气,是修了几辈子才修来的。”她那时不懂,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
皇上在棠梨宫待了半个时辰才起驾回紫宸殿处理政务。送走圣驾,婉贵妃明显松弛下来,牵着薛知意的手往后苑走。
“吓着没有?”她轻声问。
薛知意摇头:“皇上……很和气。”
“那是他愿意和气的时候。”婉贵妃笑了笑,没有多说,“走,姨娘带你看样好东西。”
后苑小竹林旁,不知何时多了一架秋千。藤编的座板,麻绳系在海棠树粗壮的横枝上,简单却结实。
“早上才让内侍监装的。”婉贵妃推着秋千,“试试?”
薛知意眼睛亮了。她在家也有秋千,但母亲总怕她摔着,不许荡太高。这架秋千看起来更稳,树下泥地松软,还铺了层细沙。
她坐上秋千板,婉贵妃轻轻推着。风掠过耳畔,扬起她的发丝和裙角,越来越高,能看见棠梨宫的黛瓦,看见更远处宫殿的屋脊,看见春日的天空湛蓝如洗。
李珩不知何时也出来了,站在廊下看着。阳光透过海棠树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一直跟着秋千上那个樱草色的身影。
荡了一会儿,薛知意脸泛红晕,额角出了层薄汗。婉贵妃慢慢让秋千停下,掏出帕子给她擦汗:“好了,第一日不能玩太疯,仔细头晕。”
薛知意意犹未尽,但还是乖乖点头。
“带阿意去西厢歇歇吧。”婉贵妃对李珩道,“申时初刻起来,咱们一块儿做点心。”
西厢房果然收拾得温馨妥帖。茜色纱帐,锦被软枕,窗边小几上还摆着一盆水仙,开得正好。薛知意的行李已被宫人送来,整齐放在箱笼里。
李珩送她到门口便停下:“需要什么,吩咐宫女便是。”
“珩哥哥,”薛知意忽然叫住他,“谢谢你。”
李珩微微一怔:“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逛园子,谢你给我讲画。”薛知意认真地说,“还有……谢谢你让姨娘装秋千。”
她看得出来,那秋千不可能是早上才想到装的。宫里做事有章程,定是早就吩咐下去了。
李珩沉默片刻,只道:“是母妃的意思。”说完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样稳,耳根却有些泛红。
薛知意关上门,走到窗边。从这里能看见前院的海棠树,看见李珩走回东厢房的背影。春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洒在青石板路上,洒在少年挺直的脊背上。
她忽然觉得,宫里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至少棠梨宫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