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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东郊04 ...

  •   包厢的空气里还浮着啤酒和香水的味道,应该是之前的客人落下的。隔壁的房间突然发出的爆笑声穿透隔音棉,桌上的骰盅共鸣出细小的震颤。贺忍面前的麦克风歪斜着吹头,仿佛在斥责他为什么把自己遗弃在狂欢角落的废墟里。
      手里的冰水杯壁挂着凝聚到一起的水珠,落在贺忍的手上,倒映着霓虹灯的光晕。
      “ok点完了,拿麦学长,快来跟我合唱。”
      贺忍很给面子地把麦拉回狂欢,《月半小夜曲》的小提琴前奏一响,他挑眉:“你还会粤语歌?”
      “听多了,就稍微会点啦。”时方绪清了清嗓,“依然倚在失眠夜望天边星宿——”
      贺忍差点一口水呛到,“你会?你这不是念经呢吗?”
      眼前这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根本没有意识到,他这样唱《月半小夜曲》,李克勤老师的粉丝就算排队排到法国也要一人一巴掌扇死他。
      “这晚夜——没有吻别——什么?念经?”时方绪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现在来给你听一下真正的‘念经’,准备好了没?”
      “但我的心——每分每刻——仍被他——占有——”
      贺忍目瞪口呆:
      怎么会有人,用苏州话,唱粤语歌?
      贺忍开始质疑,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太过正常还是太过不正常,从而显得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我的牵挂——我的渴望——学长,你要不要用宁市话唱一唱?”
      贺忍学他清嗓:“咳,我唱歌,一比吊糟。”
      “哦——你教我说的第一句宁市话。”时方绪把手机递给贺忍,“你要不要点歌?我们可以先唱你会唱的。”
      贺忍接过,把键盘调成了二十六键,“我会唱的很少。”
      “没事,都点上,让我鉴赏鉴赏你的歌品有没有我的伟大。”
      电视上的mv变成了时方绪添加的第二首歌。克里斯·马汀躺在泰晤士河南岸的格林威治半岛,地面上画着彩绘。远处千禧巨蛋的穹顶像生锈的硬币,倒映在浑浊暗淡的水流中。时方绪唱着“without you I’m just miles away”,英语讲得标准。
      贺忍的手敲键盘飞快,耳朵听得认真,在时方绪唱完那首歌之前把键盘恢复成原本的九键,“都是一些我之前画图的时候会听的歌,我没什么偏好,什么都听。”
      时方绪接过手机,随手放在茶几上。液晶屏幕上定格的黑屏很快就消失了,浮现出两个大字——
      《爱你》。
      浑身上下一直包裹着活跃因子的时方绪全身的细胞似乎都凝固了。贺忍突然有些无措,现在才意识到他们两个男人在KTV唱甜心教主的《爱你》似乎、好像、确实怪怪的。他小心询问道:“嗯...如果你不喜欢听这些类型的歌,可以切掉。”
      时方绪很快便恢复了状态,连连摆手解释:“我听,我听。只是没想到你喜欢听王心凌的歌。”
      前奏已经过了,时方绪似乎是为了证明他并没有不喜欢,直接开腔,这次是很正经的普通话:“如果你突然打了个喷嚏——”
      贺忍轻声和他合唱。玻璃杯黏住贺忍的手,宁市的夏夜每天都会黏在身上的短袖和裤子,但是今天缺了口袋里每天黏着贺忍的校园卡。二十度的冷空调吹不清贺忍的思绪,认识到现在的短短两天,和时方绪呆在一起的每一刻都过于轻松与快乐,令贺忍忍不住“居安思危”起来,这是否是他从哪个不知名的地方偷来的星光,未来需要加倍归还?
      耳熟能详的一段“情话多说一点想我就多看一眼”,人都会不由自主的模仿mv里的脚步。冰块在水里晃动,笨拙地模仿时方绪的姿态,在贺忍起身的那一瞬间,试图扑向它们的正主。
      “哎!”
      “小心!”
      “就这样一天多一点慢慢地累积感觉——两人的世界就能够贴近一点——”
      时方绪的手蹭过贺忍的手臂,烫得贺忍条件反射地瑟缩,却被时方绪抓住了腕骨。北美洲的蝴蝶似乎煽动了翅膀,掀起了一万公里之外的惊涛骇浪。
      “多一点——让我——心甘情愿——”
      冰水定格在杯沿,浮动着霓虹的灯光,贺忍闻到时方绪身上残留的沐浴露的味道。他又看见了时方绪放大的面庞,顶光把他的睫毛印成了好笑的尖刺,大剌剌躺在颧骨上,填满了贺忍这两天所有礼貌性字句垒砌起来的缝隙。
      “唱歌的时候要不少喝冰水吧?比较刺激嗓子,我问问服务生有没有温水,要两杯?”
      时方绪拿过杯子放到茶几上,玻璃的碰撞声坠入水中的漩涡,贺忍机械地点头,他听见自己内心深处停滞不前的秒针被拧紧了发条,恢复了运转,为背景的小甜歌打上节拍。
      “因为你——让我心甘情愿——”

      随着商铺打烊,十一点的步行街变得冷清,还张牙舞爪地亮着灯的只剩下小酒馆,去共享单车的停车区域路过小酒馆是最近的。在时方绪和贺忍回学校的路上,在酒馆门口碰见了郭天阔和李子陆。
      “小时!被我看到了吧,这么晚还在外面,大一刚开学就这么大胆?”郭天阔直接打起招呼,“哟,贺忍?你俩两个学院吧,跟学弟怎么认识的?”
      郭天阔是贺忍同专业不同班的同学,由于二人是各自班里的学习委员,所以免不了打交道。贺忍对他这个人的评价不高,但是郭天阔是个自来熟的人,无论男女跟谁都愿意陪笑脸。
      贺忍言简意赅:“室友。”
      郭天阔倒是打开了话匣子:“这么巧?我今天给青协做宣传的时候,你室友也在呢。长这么帅,我对他印象非常深刻。”
      “学弟,大好青春去什么青协?当牛做马的地方,肯定是我们学生会更权威啊。”李子陆一手肘搭在时方绪肩上,“学生会诶,你来,我给你内定。”
      时方绪拍了拍那胳膊肘,示意他拿下去:“行啊,考虑考虑。”
      见李子陆希望不大,郭天阔转头做起了贺忍的思想工作:“贺忍,劝一劝啊,好歹你我同专业,让你室友来我们部门,包好吃好喝地招待啊。”
      贺忍看了一眼时方绪,笑回:“哪有这么抢人的。”
      时方绪手背朝上摆手,打趣:“好啦,你们现在都说让我进让我进,到时候面试肯定脸一个比一个卡得严,我又没什么本事,到头来你们都不要我。”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郭天阔一拍大腿——不过是李子陆的大腿,瞬间这位壮汉发出一声爆鸣,“你有病吧!”
      “郭天阔!你逃酒逃够了没?!”
      小酒馆的门被打开,霎时间,吵闹声、歌声、食物的味道、酒气一股脑地涌出来,伴随着些而来的还有一个顶着红棕色头发的男生——他不高,目测在一米七四左右,加上头发和鞋子算一米八,胸口还有些点酒渍,脸肉肉的,眨眼比较频繁,应该带了隐形眼镜。
      郭天阔拉过他,不予回答:“啊,介绍一下,董文峰,跟我一样是在我们部门留任的。这是贺忍,我隔壁班学委,这是时方绪,大一环境工程的。”
      董文峰扫过二人,敷衍点头,示意打过招呼了,“行了,你开我那么多把,轮到我开你了你出来透气了?怎么着,我在你杯子里下药了?”
      “怎么这么想我呢?”郭天阔仗着个子高,略显慈爱地摸董文峰的脑袋:“爷爷我酒量江河大数一数二。”
      “就一游戏而已,下一把你玩抢七试试啊?高中数学没及格过的天才?”
      “老提那个干什么?”
      二位酒鬼掀开帘子,“今天和理工大的人一起拼酒,我就先跟他们一起进去了啊。”李子陆抱歉地朝贺忍和时方绪笑了笑,进屋的时候迎面走过一人。郭天阔对他打了招呼就与董文峰勾着肩回了他们的桌位,留给外面三个背影。
      “我说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原来是遇上江河大的熟人了。”
      贺忍放下手机抬头,见来人倒是坦荡,便点头示意。时方绪手肘碰碰贺忍,问:“你认识?”
      贺忍又被迫充当起介绍人:“他是虞肖玮,我高中同学,现在在理工大。这是我室友,时方绪。”
      虞肖玮回以时方绪目光,随即笑说:“你就是贺忍说的新室友啊。”
      时方绪友好道:“你好。”
      虞肖玮“嗯”了一声,“我是看他们三一直没回去,江河大没有能喝的人了,出来喊一下。你们要来一起玩吗?”
      时方绪刚想说什么,便被贺忍打断了:“下次吧,我们明天有事。”
      虞肖玮看向时方绪,对方确实看起来对酒桌游戏没什么兴趣的样子,便做罢了:“行,那加个微信?下次喊你们。”
      这次轮到贺忍的话头被时方绪打断了。他本是想帮时方绪拒绝虞肖玮的要求的,但看时方绪已经递过去了二维码,差点脱口而出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确实他也没理由替时方绪拒绝,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贺忍自己都吓了一跳。
      “加好了,帅哥,祝你们明天一切顺利。”虞肖玮说完客气话就回了。小酒馆的门关上时带响了门口的风铃,把生活分离成两个。
      终于清静了,时方绪手划着屏幕,问贺忍:“你以前也会跟他们一起来这里喝酒吗?”
      “嗯?”贺忍本以为他会问一些类似于“这些社团是没人报吗还需要抢人”“社团活动是大家聚在一起喝酒吗”之类的问题,没想到时方绪却问了一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他瞥见时方绪在看虞肖玮的朋友圈,即刻收回视线装作没看到,回答:“不啊,我喝不了酒。”
      路灯和梧桐树排布在道路两侧,虽然以前贺忍也走过这条路,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受到光有如此柔和的线条。他迫不及待地打开手机相机记录下这一刻,梅雨季节里叶片都黏在相册里,贺忍听到时方绪舒了一口气:“这样啊。”
      时方绪继续说:“你这个同学倒是有意思,朋友圈里不是学生会的公众号推文就是发个位置写个dd,你没有给他评论过啊。”
      上次和虞肖玮的不欢而散——可能只是他觉得不欢而散,过去快一周了,他们俩也没有发过消息,大家就是这样各干各的事,再见面的时候也是像以前一样打招呼。可为什么,氛围仍然让人感觉到与以前不一样呢?
      贺忍想起高中时和虞肖玮做同桌,明明关系很好,大学也留都在了家乡,甚至学校都只是隔了一条路,完美到像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可就这么莫名其妙地,不完美了。
      贺忍摇头算是回答时方绪的问题。时方绪没有抬头,便也没看到。于是贺忍出声说:“和他不熟,所以没必要。”

      玫瑰在夜晚香得醉人。时方绪托着贺忍的腰,笑着说:“你这翻第二次,就这么熟练啦?”
      贺忍看了一眼远处保安室还亮着的灯,白的有点儿晃眼,回道:“天赋吧。”
      “这也算天赋?”见贺忍已经落地,时方绪利落起身,或许是对自己太过自信,也可能是因为忽然劈开夜色的一束光柱——
      “干嘛呢?喂!”
      贺忍手忙脚乱地却接时方绪,却被带着一起跌落惊起了一地的玫瑰花瓣。时方绪握着他汗湿的手,风灌进喉咙,是贺忍在宁市生活了那么多年从没有尝到过的味道。
      身后的保安大声嚷嚷说着“不要让我知道你们是哪个学院的”“下次就不是跑了这么简单了”云云,南苑里的猫儿叫着,保安的声音渐渐稀释在宁市的闷热里,贺忍清晰地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他在房间门口扶着膝盖喘息,抬眼看见时方绪因为夜奔被汗渍洇湿的后背,以及蹭到了不知道谁的血迹的衣摆。
      玫瑰是带刺的,它很容易伤到人。但是玫瑰那么浪漫、那么美好,谁又忍得下心去怪罪玫瑰?
      时方绪和贺忍坐在宿舍里一起处理擦伤时,贺忍看着二人身上细小的结痂,想,不知道墙下被压断的玫瑰会不会记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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