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滨海湾有雪》金陵日出

2、东郊02

　　贺忍回寝的时候，看到书桌旁坐着个人，才恍惚想起来已经是大二，是新学期，已经有了新室友了。
　　时方绪左耳还带着耳机，打游戏的手全都停住了。
　　“你吃火药了？这开门的气势可是吓了我一跳。”
　　贺忍随手把钥匙往桌上一丢：“对，我吃了，PDX旋风炸药。”
　　时方绪手又动了起来：“那爆炸之前记得跟我说一声啊——我还没活够呢，比如我这把游戏已经要赢了，总不能看不见victory就死吧。”
　　“你断大了。”
　　“我知道，都怪你。”
　　他说得毫无负担。贺忍收拾着行李，没有接话。箱子里的书被他一一叠在架上摆好，时方绪凑过来，眼神扫过书架：“学长，大学这么辛苦吗？回家还要学这么多东西吗？”
　　“带回去了，但是没学。”贺忍一边挂衣服一边反问：“...你高中的时候周末在家会学习吗？”
　　时方绪：“会。”
　　“？”贺忍语塞，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是给他比了一个大拇指。
　　时方绪滔滔不绝：“没办法，余幼时即嗜学，家贫，无从致书以观...”
　　贺忍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他：“你身上这一套限量款的迪奥和巴黎世家的鞋比我高中三年用过的所有画具颜料加起来都要贵。”
　　“可这是我最普通的东西了。”时方绪咧嘴笑，见贺忍不想理他，便收了少爷脾气：“开个玩笑嘛，其实是家母要求太高，雇了家教每天监督我学习——我能怎么办。”
　　“你这么有本事，难道想不出法子把家教气走？”
　　时方绪不以为然：“当然，因为都是兼职的学生，受不了我的闹腾就会自己离开，去下一个更乖的学生那里。”
　　贺忍笑一下，没有讲话。时方绪眨了眨眼，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找补道：“不过我家肯定给够了补课费，前辈放心，不可能欺负打工人的。”
　　时方绪喋喋不休：“我是好人，大大的好人。”
　　贺忍倒是疑惑，怎么他在想什么眼前这厮竟然都能猜到？他淡道：“着急自证，必是心中有鬼。”
　　时方绪扮哭：“草民冤枉。”
　　贺忍假意判罪：“申诉无效。”
　　时方绪收了表情：“那我绝食谢罪吧。”
　　贺忍倒是惊讶：“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你还没吃饭？”
　　时方绪的屏幕上出现了一个victory，他摘掉耳机，散漫地往床上一歪：“不识路。”
　　贺忍合起行李箱，把箱子塞进角落。他问：“怎么，21世纪了，手机连游戏都不卡，竟然没法导航？”
　　时方绪看着他笑：“想让学长带我去，我想吃学长觉得好吃的东西。我请客怎么样？就当是报答你‘先生领进门’。”
　　贺忍：“我吃过了。”
　　“人有没有吃饱饭，我一眼扫过去就看得出来。”时方绪露出一副游刃有余的表情，“你刚进门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你吃了，但是只吃了一点。”
　　其实对于时方绪的这种“聪明”，贺忍是感到有些不舒服的——像是自己所隐藏的一切阴暗面都可以被一个人看穿。他回怼道：“你大夏天的能吃到撑吗？”
　　“那我们去有空调的食堂，坐在空调旁边。”
　　“不去。我告诉过你我喜欢的店面了。”
　　“没记住，你带我去嘛。”
　　“......”

　　食堂的桌子上摆了两个盘子，里面放着两份一样的面。
　　贺忍用筷子卷起一些面，放在勺子里，才送进嘴巴。咽下后才问：“到现在我还没问你是哪里人。”
　　“苏州啊。”时方绪风卷残云地吃着，“土著。”
　　“我以前没有来过宁市，我听我妈妈说宁市和苏州其实区别不大，差不多的园林差不多的湖泊差不多的教育，哦当然，方言区别很大。不过我经常回南通，我爸爸是南通人。上海也经常去，离得近嘛。”
　　时方绪吃饭的时候，虽然速度很快，但是他并不会发出声音，背脊始终是直的，外加手肘不会撑在桌面，所以仍然显得优雅——从小受家里严格要求从而刻在骨子里的优雅。
　　贺忍胡思乱想，即便眼前这个人说话吊儿郎当，一举一动都还是会透露出江南富裕人家的从容感，像他高中写生时去过的甪直古镇，沉稳和温柔应该都是时方绪性格的组成部分。
　　“但是我实在想来个离家没那么近的地方，没办法，出省家里只让去上海，还不如省内一些城市远呢。你去过苏州吗？如果没有的话，我可以带你玩。苏州有非常多好玩的东西。”
　　贺忍回过神，转眼间时方绪的面已经吃完了半碗，自己这碗还是只动了一口。他继续卷了一勺面放勺子里，说：“去过一次，但是那几个园林都被约满了，遗憾错过了。”
　　“园林嘛，都大差不差，淡季人多，旺季人非常非常多。”时方绪无所谓一笑，“可能是因为我对艺术一窍不通，你去看一看肯定不觉得差不多。”
　　贺忍摇头：“我不是艺术家，我只是个喜欢到处玩的俗人，审美我看不懂。就算我到那里，我也只会感叹好美，然后拍一张照片离开。最多把窗户上的各种花纹，临摹到设计图里，丰富画面。”
　　“那你们学院会带你们去看风景园林学习设计吗？我听说有的设计师就是专门从事环境设计啊园林设计啊这样的。”
　　贺忍喝了些汤：“我学的不是环设。是数字化媒体设计。”
　　时方绪下意识地，也学着贺忍的样子喝汤：“那是学什么？听着很厉害。感觉和ai挂钩的都很厉害。”
　　“外人听起来厉害罢了。听你说学的专业名字是环境工程，我也觉得是很厉害的专业。但实际上我曾经呆过的社团有环境工程的同学，他们每天也很辛苦。”
　　时方绪似是一种“怎么你油盐不浸”的表情，但也只是一瞬，随后笑道：“围城是吧。”
　　贺忍讶然于时方绪身为一个工科生竟然能共鸣出“围城”一词，但又想到大家都是江苏的考生，没有被要求看过才属于另类——他释然一笑：
　　“是啊，围城。”
　　人的一生都生活在巨大的围城。
　　“对了，学长大一一年都是一个人住一间屋吗？这么爽？”
　　时方绪的话把贺忍拉回现实，他反应了片刻：“不是，我之前的室友退学了。”
　　“为什么？”
　　贺忍吃了些面，咽下后才道：“他有自己的理想。”
　　时方绪表示不解：“你们这个专业他不喜欢吗？”
　　贺忍摇头：“你或许也听说过——学艺术的很多人是对艺术抱有热爱的，这毋庸置疑。但是也有一些人是为了有一个学校上，或者有一个更好的学校上。他是个理科生，当年如果单靠文化分，不一定考得上江河大。”
　　“那好不容易考上了，为什么还要退学呢？”
　　“通俗易懂地来讲就是转不了学院。他是一个很优秀的人，有自己的理想和所追求的事。其实我很佩服他的勇气，并且很高兴他今年考上了他喜欢的专业。”
　　时方绪没有回答了，他吃掉了最后一口面，才问：“那你呢？你属于前者，还是后者？”
　　贺忍从口袋里拿出面纸，分给时方绪一张：“谁知道呢。”

　　时方绪因为要领军训服，所以离开食堂后和贺忍去了相反的方向。贺忍由于请了一周的假，这会儿来教学楼办理销假手续以及找老师交作业。
　　“下次不可能再请这么长时间的假了哈，刚开学呢，你还是班委。”辅导员拿出册子给贺忍签字，似乎无意，“就算要请假下次也两天两天请啊，我直接就能批，时间长了要报到院里审核，麻烦死了。”
　　贺忍笑道：“知道了。”
　　辅导员接过册子：“你是去干嘛了？这么长时间没来，上周五院里有新生讲座，本来想找你当学生代表上台的，只能找别人了。”
　　“就是家里有些事而已。”
　　“什么事？哎呀就是关心关心你，又不干嘛，这么防着我干什么？”
　　贺忍只能摆手：“老师，我还要给彭老师交作业，先走了。”
　　“你这孩子——”
　　办公室的门直接被贺忍一气呵成地关上了，里面传来几个辅导员的聊天的声音，有想点外卖的有说工作多的。贺忍长呼一口气，明明江河大已经是不错的学校了——为什么每次都在追问请假去干什么的事呢？
　　他一个无钱无权无人脉且有家人健在的学生，还能有杀人放火的胆量吗？
　　他晚归都要打一堆腹稿。
　　“小贺，回来了？你暑假在上海的实习怎么样啊。”
　　贺忍抬头一看，正好碰见下楼来的老师彭康。他回答：“谢谢老师给的机会——圆满结束了。”
　　彭康拍拍他的肩：“学到东西了就好。去准备下周的课吧。”
　　贺忍从口袋拿出一个u盘，是玉米粒形状的，“老师，这里是上周作业，以及假期的设计成果，可能需要您帮我看看，有什么需要再改进的地方。”
　　“好啊。”彭康接过问，“其实发微信文件就好了，这样你还得跑一趟。”
　　“源文件太大了，微信和邮箱都发不过去。”贺忍解释，甚至有点不好意思：“我没开会员。”
　　“小事，小事。你开了会员发给我我说不定也接受不了，因为我也没开会员。”彭康哈哈笑过，“一个月三十了吧？咱不浪费那冤枉钱。”
　　贺忍知道老师在给他台阶下，他转移话题，问了一件他思考了很久的事情：“老师，您推荐我实习的那个公司，他们说有意向继续跟老师进行合作。”
　　见彭康点头，他继续道：“接下来似乎是有一个比较大的项目。当然，这些是我在茶水间偶然听到的，我知道这么问比较不礼貌，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能参加吗？”
　　年轻人最有上进心的时候，大概就是刚入社会的时候，彭康也没有想到贺忍会这么直白地问他有没有可以丰富履历的机会。他讶异于眼前这个年轻人的野心，不由地思考他过去的经历。但他又觉得问一个学生上进的理由太过愚蠢，所以只汇成一句：“当然可以。我也相信你能做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