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咖啡馆的棋局 陆淮洲揭露 ...
-
咖啡馆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磨豆机的声响规律而绵长。
陆淮洲坐在靠窗第三桌,深灰色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只着白色衬衫,袖口挽至小臂。笔记本电脑屏幕泛着冷光,映在他金丝眼镜的镜片上。他看起来不像在等人,倒像只是在处理工作的间隙,偶然抬了头。
秦筝推门而入时,风铃轻响。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将目光从屏幕移开,朝她微微颔首,然后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姿态松弛,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掌控感。
秦筝在他对面坐下,服务生适时走来。她点了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会议结束得比我想象中快。”陆淮洲合上电脑,十指交叉置于桌面上。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左手腕戴着一块简约的机械表,表盘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秦筝没有接话,而是静静看着他。
她认得这张脸。
三个月前的“亚洲青年建筑师论坛”上,他是闭幕式的特邀评论嘉宾。当时有七个入围作品进行最后陈述,秦筝代表母校提交的概念方案也在其中。她讲了十五分钟,关于如何用低成本预制模块解决老旧社区公共空间缺失的问题。讲完后,大部分评委都在提问技术细节或造价控制,只有他,在沉默几秒后,站起身,带头鼓了掌。
“方案里最珍贵的东西,不是技术。”他当时说,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是设计者对‘人’本身的尊重。这种尊重,恰恰是很多宏大作品里缺失的。”
掌声随后才如潮水般涌起。
那天秦筝领了奖杯下台,有工作人员小声提醒她:“刚才起身鼓掌的那位,是陆淮洲。华晟资本的合伙人。”
华晟资本。业界皆知的名字,专注投资科技创新与设计领域,近五年扶持了至少三家设计公司上市。
此刻,这位传闻中的资本操盘手,就坐在她对面,距离不足一米。
“陆先生。”秦筝开口,声音平静,“短信是什么意思?”
陆淮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身侧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推到桌子中央。
“打开看看。”
秦筝没有动。
“放心,不是合同,也不是商业机密。”他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却莫名让紧绷的气氛松动了些许,“只是一些公开资料。”
秦筝指尖轻触文件夹边缘,翻开。
第一页,是一份工商信息查询截图。公司名称:创筑设计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陈峰。股权结构图显示,陈峰持股42%,另一个持股38%的股东叫“周文斌”,与周蔓同姓。其余20%为分散的小股东。
第二页,是行业协会官网的公示页面。三年前,创筑设计参与“城市更新示范项目”竞标时,提交的资质文件中,有两名核心设计师的执业证书编号被标注“存疑”。后续处理结果一栏写着:“企业自查后整改,无进一步处罚。”
第三页,是一张照片。某次行业酒会,陈峰端着酒杯,正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交谈。老者侧脸对着镜头,秦筝认得——那是国内建筑学界泰斗级人物,顾景深教授。照片角落的时间水印显示,拍摄于五年前。
而陈峰在公司的履历介绍里,赫然写着“曾受教于顾景深教授,深得真传”。
秦筝知道,顾教授七年前就已移居海外,极少回国。五年前那场酒会,只是主办方借了教授的名头,本人并未出席。陈峰那张照片,显然是刻意找角度拍下的“同框”。
她抬起头。
陆淮洲正慢条斯理地搅拌着自己那杯拿铁,泡沫在杯中旋转出细密的纹路。
“这些资料,”秦筝将文件夹合上,“随便一个业内人士,花点时间都能查到。”
“是。”陆淮洲承认得很干脆,“但查到了,和‘注意到’,是两回事。”
他放下搅拌勺,金属与瓷杯碰撞出清脆一响。
“秦筝,28岁,本科毕业于同济建筑系,硕士在AA建筑联盟学院,师从托马斯•莱特。毕业作品获得当年RIBA国际学生奖银奖。回国后第一份工作在‘方合设计’,参与过两个省级重点项目,半年后离职。”他语速平缓,像在背诵一份早已熟记的档案,“离职原因是直属领导要求你在获奖方案上署他的名,你拒绝了。随后空窗四个月,直到入职创筑。”
秦筝的指尖,在桌面下,轻轻捻过檀木珠上的“静”字。
“陆先生对我很了解。”
“我对我感兴趣的人,都会做些功课。”陆淮洲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透过镜片,带着一种解剖般的锐利,“你今天的表现,让我确认了两件事。”
“请说。”
“第一,你很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被掠夺,清醒地记录证据,清醒地知道单凭一封举报信掀不起风浪。”他顿了顿,“第二,你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等一个合适的筹码。”
咖啡馆角落的钟,指针轻轻跳了一格。
秦筝的美式送来了,热气氤氲上升,在她眼前蒙上一层薄雾。
“您说的证人,”她终于切入正题,“是指什么?”
陆淮洲从手机里调出一段视频,将屏幕转向她。
画面是会议室的斜后方角度,隐约能看见窗外的楼宇轮廓——那是隔壁写字楼的方向。视频里,陈峰正指着投影幕布,声音清晰传来:“……这个光影构想,来源于我对宇宙哲学的思考……”
拍摄时间,正是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
“我在隔壁大厦有个临时办公室,落地窗正好对着你们会议室。”陆淮洲收回手机,“本来是去等一份传真,无意中看到了一场有趣的戏。”
“您随时带着长焦镜头?”秦筝问。
“不。”陆淮洲笑了,“手机拍的。窗户擦得干净,阳光角度也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秦筝知道,隔着一条街的距离,要拍出这样清晰的画面和声音,绝非“无意”能做到。
“这段视频,加上你的录音,以及过去三个月你收集的所有材料,可以组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陆淮洲的语气变得正式,“足以证明陈峰系统性窃取下属成果,且公司管理层默许甚至配合这种文化。”
“然后呢?”秦筝直视他的眼睛,“告他?劳动仲裁?媒体曝光?”
“那些是选项,但未必是最优解。”陆淮洲向后靠进椅背,姿态放松,眼神却更加专注,“我感兴趣的,是你想走到哪一步。”
“我不明白。”
“报复一个人,有很多方式。”他缓缓道,“让他身败名裂是其中一种。但更有效的方式,是在他的领域里,用他无法辩驳的方式,击败他。然后,建立新的规则。”
秦筝手腕上的檀木珠,停住了。
“您想投资我。”她说。
“我想投资‘可能性’。”陆淮洲纠正道,“我看过你学生时代的所有作品,也调阅过你在方合参与项目的原始文件。你的设计里有种很少见的东西——不是为了炫技,也不是为了讨好甲方,而是真正在解决‘问题’。”
他顿了顿,补充道:“今天会议室里,你在陈峰说‘团队精神’时,嘴角抿紧了一毫米。在周蔓说‘公司是你的家’时,你左手小指轻微蜷缩了三次。那是极度厌恶又必须克制的生理反应。”
秦筝第一次,在这个男人面前,感到一丝被看透的不适。
“心理学小爱好。”陆淮洲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难得解释了一句,“也是职业需要。投资说到底,是投‘人’。”
“所以,您的提议是?”
陆淮洲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这次很薄,只有两页。
“华晟资本旗下,有一个‘新锐设计师孵化计划’。每年从全球遴选不超过五位有潜力的年轻设计师,提供为期一年的资金支持、导师资源和项目对接。一年后,根据成果决定是否继续投资,或帮助成立独立工作室。”
他将文件推过来。
“计划三个月后启动。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你一个特别名额,提前入围。”
秦筝没有去看文件。
“条件是什么?”
“没有附加条件。”陆淮洲说得很清楚,“如果非要说有,那就是你需要继续留在创筑,至少再待两个月。”
秦筝抬起眼。
“收集更充分的证据是其一。”陆淮洲目光深沉,“其二,我要你亲身体验,然后彻底想清楚——你想建造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职场’。这份体验,会成为你未来所有决策的基石。”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咖啡馆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是慵懒的萨克斯风独奏。
“您为什么帮我?”秦筝终于问出这个问题。
陆淮洲沉默了片刻。
“三年前,华晟投资过一家科技公司。创始人是个三十岁的女性,技术天才,但被联合创始人排挤,最终带着团队出走,项目夭折。”他的声音很平静,却有种沉甸甸的分量,“当时我负责那个项目,但我做了和所有人一样的事——相信了表面数据,忽略了人的因素。”
他看向秦筝:“那是我投资生涯中,少数几个真正感到遗憾的决定之一。所以现在,当我看到类似的‘可能性’时,我愿意多花点时间,多看几眼。”
桌上的美式已经不再冒热气。
秦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开,随后是淡淡的回甘。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当然。”陆淮洲递过来一张名片,纯白卡纸,只有名字和一行邮箱,没有头衔,“想清楚了,随时联系我。另外——”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温度。
“周蔓给你的年假申请单,建议你‘批准’。休息几天,不是逃避,是战略调整。”
秦筝接过名片,指尖触及卡纸的纹理。
她起身时,陆淮洲也站了起来。
“最后一个问题。”秦筝在转身前说,“如果我最终拒绝您的提议,今天这些资料……”
“会彻底删除。”陆淮洲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我的原则是,只投资心甘情愿的盟友。”
他伸出手。
秦筝顿了顿,握住。
他的手干燥温热,力度适中,一触即分。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陆淮洲最后说,“保护好自己。有些人,掠夺成性,一旦感到威胁,手段会升级。”
秦筝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风铃再次响起。
陆淮洲站在原地,看着她穿过街道,背影在霓虹灯下拉得很长,笔直,孤独,却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
他重新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加密的文件夹,标签是“潜力项目追踪”。他点开其中一个子文件夹,里面已有十几份档案。最上方,是秦筝在RIBA颁奖礼上的照片,年轻的脸庞在聚光灯下,眼神清澈坚定。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输入:
【秦筝/创筑设计】观察日志•Day1
然后,敲下第一行:
「今日确认:抗压能力A,专业素养S,目标清晰度B+(尚在蛰伏期)。可塑性极高,但需要一场真正的‘破茧’。」
按下保存时,他看了眼窗外。
街对面的写字楼十七层,创筑设计所在的区域,灯还亮着几盏。
其中一盏,属于总监办公室。
陆淮洲端起已经凉透的拿铁,轻轻晃了晃杯中残余的泡沫。
棋局已经布下。
现在,要看执子的人,如何走第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