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余烬微光 ...
-
离开数据坟场有着例行的安全检查,不过安检人员西罗是安弦的老熟人,他很清楚安弦有一个备用容器。于是她将备用容器放在最底层,用搜罗到的废弃零件挡住,例行提交工具包时,西罗只是粗略的扫了一眼便摆摆手叫她离开,也是,每个人都知道数据清洁工很容易被认知污染,所以经常换新面孔,不过如果一个安检员从一上班就看到那张脸连续八年都没出过问题,那他也很难不掉以轻心。毕竟,安检员的工作也是计件的,谁也不想在工作时浪费赚钱的时间。
从西罗那儿收回工具包,安弦熟门熟路的踏上了回家的旅程。走出大厦时,人造雨刚刚开始洒落,雨水带走了空气中的浮尘让空气变得好闻了一些,洗涤着这座永不停歇的城市。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扭曲的倒影。运气不错,不是酸雨,这似乎是今天的好消息。安弦拉紧了工作服外套,将头遮住,汇入下班的人流。
但在她身上的布包中,那个自制的数据存储容器里,一粒微不可察的蓝色光点正缓缓旋转,像黑暗中不肯熄灭的余烬。那是她在清理最后一片区域时,无意中捕获的碎片——不是用抹除器,而是用她偷偷改装过的备用容器。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也许只是因为,在八年的数据清洁工作中,这是她第一次遇到一个会说“我”的数据残渣,也许那不是一段数据。
一路上,安弦坐在空铁里不声不响,只是捏紧自己的工具包,而后下站时伴随着道路两旁的恶臭,途中又差点踢到某个明显吸食了致幻类药物的醉鬼,尽量和往常一样穿过那条熟悉的无光小路,直到她走进公寓,安弦终于坚持不住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滑坐到地板上。工具包也从她的手中无力的脱落,发出砰的一声撞击。走廊里传来邻居的争吵声和全息广告穿透墙壁的微弱嗡鸣,但她此刻只听得见自己如鼓的心跳。
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腿部因低温开始麻木。挣扎着起身,她摸索着按下照明开关。天花板的LED灯闪烁了三次才稳定下来,不过还是坚强的亮了起来,洒下惨白的光。房间不足八平米,一张折叠床、一个小型食品合成器、一个二手数据终端,以及角落里堆放的更换滤芯和工作服,这就是她的全部家当。
安弦的目光落在工具包上。那个改装过的备用容器就在最里层,被信息绝缘布包裹。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回放:记忆幽灵的轮廓,那段破碎的信息,还有公共信息屏上艾丽西亚·陈的脸。
“这不关你的事。”她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八年前,当她刚从数据处理学院毕业时——那是个名不副实的培训机构,实际上只是公司的廉价劳动力孵化器——她的导师就反复告诫:清洁工只负责清除,不负责理解。理解是上层的特权,而好奇是底层的毒药。
安弦走向食品合成器,准备今天的第三餐。取出她昨日买到的绿藻粉与合成蛋白块——这些够做两份营养糊。她选择了最节约原料的选项,等待机器发出熟悉的研磨声。
就在这时,她的脑机芯片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不是平时接入系统时的那种轻微不适,而是近乎尖锐的、烧灼般的疼痛。她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腕上的终端机强制弹窗在视野边缘闪烁起异常的蓝光,像坏掉的屏幕上的像素点。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数据信息流。来源:ZX-4465终端机。”
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公司植入体有自动检测功能?她从不知道这项特性。理论上,像她这样的底层员工获得的只是最基础的制式芯片,功能仅限于工作所需的数据可视化和操作控制。但也许,这只是也许,公司对所有员工都植入了完整监控系统,无论层级。
疼痛逐渐消退,蓝光闪烁也停止了。她喘着粗气,稳住身形缓缓平复了下来。植入体没有进一步动作,没有警报,也没有安全部队破门而入。也许只是一次误报,或是脑机芯片老化造成的故障。她这样安慰自己,但内心深处,她很清楚,这不过是她在自欺欺人。
营养糊从合成器中滑出,装在搪瓷杯里,温度刚好,却散发着一股合成物质的异常气味。她机械地进食,味蕾早已对这种味道麻木。吃到一半时,她突然停了下来。
那个蓝色数据碎片。如果它真的还在她的容器里,如果它真的是某种非法数据,如果它能触发公司的系统监测警告...
她猛地起身,从工具包深处翻出那个绝缘布包裹。手指犹豫了一下,然后解开了系绳。
容器是透明的强化硅基材质,原本用于储存高危数据样本。此刻,在昏暗的灯光下,它看起来空无一物。但当她调整角度时,一道微弱的蓝光在底部闪烁了一下,如同深海中浮游生物的荧光。
“vz6183.26…藏在第九枢纽。”幽灵数据的话再次响起。
安弦盯着那微弱的蓝光,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情绪——不是恐惧,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近乎叛逆的决心。八年来,她每天清理着别人的数字遗迹,删除着别人的记忆残渣,在很多时候她既不知道也不关心这些数据背后是什么。她恍惚以为自己是一把没有意识的扫帚,一块会呼吸的抹布。
但今天,变化出现了,她想起了自己的过去。
安弦从床下拉出一个陈旧的数据终端,这是她用三个月工资在黑市上淘来的淘汰型号,经过非法改装后能绕过一些基础防火墙。连接上容器需要特殊的适配器,幸好她在过去的工作中偷偷收集了一些废弃零件。
组装过程花了二十分钟,起初手指因紧张而不听使唤,但却渐渐趋于稳定。每一次接口对接时,她都屏住呼吸,生怕触发什么警报。最终,当终端屏幕亮起,显示“检测到未知数据源”时,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做到了。
但安弦没有立即读取数据。相反,她迅速断开了连接,将容器重新包裹好,藏进墙壁上一个隐蔽的缝隙——那是前租客留下的藏匿处,可能用来存放违禁药物或非法数据。她知道,现在不是深入研究的时候。安保系统也许会进行随机扫描,她不能赌,任何异常数据活动一旦被记录都将让她被公司盯上陷入万劫不复。
躺回床上,安弦盯着天花板上缓慢旋转的裂缝,那是模拟星云裂隙,穿过裂隙就能到达传说中的阿尔法星,人类文明最初的起源之地,那里风景优美、环境清新有着如今其他星球已经灭绝的原始森林。据说每一个从公司成功完成所有工时正常退休的员工都能去旅游参观一次,是公司为了维护员工心理健康所采取的人道化宣传。
明天是休息日,理论上安弦有一天时间。但清洁工的实际休息时间取决于当日数据堆积量还有部分随机事件强制征召任务,身为公司员工的安弦清楚的知道,即便是休息日系统也总是会发送任务通知。大概率,她明天晚上仍需再工作十个小时,只会比今天少六个小时,在另一个数据坟场里重复今天的劳动。
闭上眼睛,那片蓝色数据的光芒却在视网膜上挥之不去。第九枢纽,那是上层的数据交换中心,位于城市中上部,靠近核心商业区。她只在公司宣传片中见过那里的影像:光滑如镜的数据塔,悬浮在空中的传输管道,穿着定制西装的数据经纪人在全息投影间穿梭。
与她无关的世界。
但艾丽西亚·陈的脸与记忆幽灵的轮廓重叠在一起。一个被删除的神经科学家,一段试图传递信息的意识残留,一个危险的秘密地点。
不过vz6183.26…不同于第九枢纽,vz代表的并不是现实中的地点。如今,元宇宙已成为人们日常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vz恰好代表着元宇宙中的虚拟坐标…也许我可以从这边入手,安弦思考着,想办法登入元宇宙并不难,就算是最低级的流浪汉和无身份人员也能想办法进入元宇宙,何况是身为公司员工的她。
只要付出一点信用点,安弦就可以在街边的link接口进入,不过她更愿意选择有资质的网吧,虽然贵一点,但可以避免一些危险程序混入神经端,考虑到防护性能和安全需要,安弦决定牺牲一下明天的晚餐找一间网吧,一间数据安全性不错但安保一般的网吧…方便她及时逃脱…毕竟…谁也不知道那段坐标代表着什么。
只要把这段碎片送走…
窗外的城市从不真正入眠。霓虹灯光透过狭小的窗口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不断变幻的色彩。远处,警用无人机呼啸而过,划破夜空。安弦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单薄的枕头。
在她意识的边缘,那个蓝色数据碎片正发出微弱的脉冲,如同黑暗中等待被点燃的火种。而在这个赛博城的无数数据管道深处,另一些东西也开始活动——监控算法标记了今天C7扇区的异常数据波动,安全协议开始追溯源头,某个从未进入过安弦想象范围的力量,已经注意到了数据坟场中那个微小的、不应存在的偏差。
但在这一刻,安弦只是想着明天送走那段数据碎片,然后完成工作指标,盘算着如何多清理5%的数据量,好攒够钱更换早已过期的空气过滤芯。她不知道,自己刚刚越过了那条分隔清洁工具和参与者的无形界线。
城市在窗外延伸,数据流在看不见的管道中奔涌,而一粒危险的余烬,已经在最不可能的地方开始闷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