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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私人刻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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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结束后,生活似乎回到了原有的轨道。周晏回没有频繁联系,只是偶尔在深夜,沈檐的手机会亮起,分享一首冷门的后摇,或一张他窗台上悄然绽放的昙花照片。没有文字,只有共通的寂静。沈檐通常不回复,但会在播放到第三遍时,按下红心收藏。
这是一种默契的试探,在彼此孤独的维度里,确认对方的存在。
转机发生在一个平淡的周三下午。沈檐在工作室整理资料时,接到一通陌生而极其客气的电话。对方自称是某顶级私人银行客户经理,姓温,说受周先生委托,来为她处理一份“小小的年度财务规划”。
“沈小姐请别误会,这不是赠与,更非负担。”温经理的声音隔着电波也能听出训练有素的体贴,“周先生了解到您作为自由策展人,收入周期不甚稳定,税务处理也耗费心神。这份规划仅是在合法合规前提下,为您设立一个税务优化架构,并搭配一款流动性极强的理财产品,确保您在任何创作空窗期,都能拥有绝对的财务从容。年化收益率很保守,仅略高于通胀,重在安全。所有文件已准备好,您只需抽空签字授权即可,后续一切由我们专业团队跟进,绝不会打扰您的创作。”
话说得滴水不漏,将一件足以改变普通人财务境遇的大事,轻描淡写为一项贴心的“效率服务”。它规避了“赠予”的敏感,代之以“规划”的理性;不提“照顾”,只谈“从容”。周到得让你找不到一个坚硬的拒绝的理由——难道你要拒绝“财务从容”和“专业建议”吗?
沈檐握着电话,指尖冰凉。她感到一种比直接开支票更甚的入侵。开支票是粗暴的划界,而这种“规划”,是邀请你进入他构建的、高效而安全的系统,从此你的经济生活的一部分,将按照他世界的规则和节奏运行。这是一种更高级、也更彻底的“收纳”。
她没有立刻答应,只说需要时间考虑。
当晚,周晏回的电话来了。他开门见山,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天气:“温经理找过你了?别有压力,只是举手之劳。你的才华和时间应该用在更值得的地方,而不是和报表数字纠缠。”他甚至开了一个罕见的玩笑,“当然,如果你实在过意不去,可以理解为……这是我为自己审美享受提前支付的订阅费。你的每一个展览,都值得我付出一点‘维护成本’。”
他将自己置于一个“欣赏者”和“投资者”的位置,用商业逻辑粉饰了关怀,让一切变得可量化、可接受。沈檐所有关于“独立”和“尊严”的预设防线,在这种柔软又强大的现实逻辑面前,显得幼稚而无力。
“周晏回,”她第一次在电话里叫他的全名,声音有些疲惫,“你到底想把我……塑造成什么样子?”
电话那头静默了几秒。然后,他低沉的声音传来,褪去了所有玩笑或商业的伪装,露出一种罕见的、近乎坦诚的底色:
“沈檐,我从未想过塑造你。你本身的样子,就足够吸引所有目光,包括我的。”
“我只是……”他停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词,“无法忍受那些无关紧要的琐碎,磨损你眼里的光。那些报表,那些奔波,那些为五斗米折腰的不得已……它们不配。你的世界应该更纯粹,更广阔。”
“接受这份规划,不代表你依附于我。它只是一件工具,一件让你能更自由地拒绝你不想要的生活、去够你真正想要的世界的工具。仅此而已。”
他说,你的世界应该更广阔。而这句话的前提是,他正在用他的方式,为她重新定义“广阔”的边界。
沈檐没有说话。窗外是京城的璀璨灯火,每一盏光背后,或许都有一套类似的、冰冷的运行规则。她忽然感到一种深切的孤独。她站在两个世界的缝隙里,一个她奋力攀爬才勉强触及边缘,另一个却以温柔的姿态,向她敞开了一条毫无坎坷的捷径。
“我需要想想。”她最终说。
“好。”他从不逼迫,“文件在你工作室楼下的保险柜,密码是你首次个展的日期。随时可以看,不看也无所谓。”
挂了电话,沈檐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她下楼,找到那个崭新的指纹密码柜,输入那个连她自己都需回想一下的日期。柜门轻启,里面是一份装帧精美的文件夹,以及一个巴掌大的丝绒盒。她打开盒子,不是珠宝,是一把黄铜钥匙,拴在一张素卡上,卡片手写一行地址:东四三条,柒院。
没有更多解释。
几天后,沈檐还是去了。那是一个藏在胡同深处的改造院落,门口没有任何标识。用那把钥匙打开沉重的木门,里面是另一重天地:开阔的挑高空间,明亮的北向天光,专业级的轨道射灯,恒温恒湿的设备静静运转。墙角堆着未拆封的高级画材和艺术书籍,中央的工作台宽大洁净。这里不是一个家,是一个梦想中的、顶级配置的个人工作室。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待一个主人。
她站在空荡荡的、却充满无限可能的空间中央,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冰凉的、沉甸甸的明悟。
周晏回没有给她钱,他给了她一个“未来”——一个按照他的认知里,一个优秀艺术家“应该”拥有的工作环境的未来模板。他剔除了所有杂乱、局促和不便,只留下纯粹、高效与体面。他在用最温柔的方式告诉她:你看,这是我能为你铺好的路,它通往更高的地方。而你只需要走上来,专注你的艺术。其余的,尘与土,风与霜,都不会再沾你身。
这不是施舍,是邀请。邀请她入住一个由他精心屏蔽了风雨的玻璃花房,从此风光霁月,四季如春。
而代价是,她再也感受不到真实的、粗糙的、带着土腥气的风了。
沈檐缓缓蹲下,手指触碰冰凉光滑的水磨石地面。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和心底某种东西在温柔覆盖下,悄然碎裂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