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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物是人非 黑夜来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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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的门一旦被打开,细节便如潮水般决堤涌来。
时间倒退回八十年前。
印象中,那年的夏天骄阳似火,热的不同寻常,就是那种闹“干旱”一样的炙烤,由于整个夏季都没怎么下雨,热气从地下腾腾生起,土地好像随时要被太阳生生撕开。
那时的梁时希刚满18,人生犹如那年夏季的骄阳,似火烂漫,绚丽的完全不管别人死活。
半个月前,她刚以全省文科状元的身份收到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同时还是江城音乐圈里小有名气的天才小提琴手,她就是旁人口中赞不绝口的那个“拉琴好、学习也好还长的漂亮的别人家的孩子”。
当然了,她的父母也是别的孩子们心心念念的“别人家的爸爸妈妈”。
梁时希父亲梁景阳是著名钢琴师,音乐制作人,母亲李岚是知名画家,夫妻俩个性温润,思想开明,对唯一的女儿虽然也爱护有加,寄予厚望,但在教育上面并不刻板传统,不会一味追求望女成凤,更多的是发掘她可发掘的潜力,保留她可被保留的天性。
生活在这样的家庭里,那时的梁时希性格也如现在的唐梦一样,自信、活泼、明媚……
夫妻俩很少督促她学习,主要还是很自信,认为自己孩子天资聪颖,不说进顶尖学府,稍微好一点985,211还是不在话下的。
不过,清华录取通知书到了的那天,梁景阳捏着录取通知书的手指还是禁不住微微发颤,他反复看了好几遍录取通知书上的学生姓名,一会儿抬头看看女儿,一会儿低头看看名字,眼里是挥之不去的难以置信:“希希,你……你是不是偷偷去拜了文曲星?”
梁时希正啃着半个苹果,闻言挑眉,语气里带着少女特有的、被骄纵出来的小得意:“爸,这叫实力。”
她声色淡定,其实心里早已炸开一片无声的烟花。
其实她和父母心态差不多,一直知道自己很优秀,但没想过居然可以这么优秀!
仔细想想,艺术造诣方面感谢与父母的熏陶,学习这块得归功于都是她高中主要任课老师的爷爷奶奶,因为二老,她成功和其他同学一样过了整整三年炼狱般的生活。
哦,不,比同学们更惨。
不过,如今也算是“轻舟已过万重山”了!
清华的录取通知书已经抵达,她的人生蓝图清晰得像被擦拭一新的玻璃窗:去清华,读经济,辅修音乐,未来要么在金融世界里游刃有余,要么回到象牙塔传道授业。
前路的光实在太亮了,她都忍不住担心晚上会不会被照耀的睡不着觉?
然而命运似乎觉得这样的剧本过于平顺,缺乏戏剧的张力。
于是,它看似慷慨地又“馈赠”了一场音乐会。
在江城大剧院,梁时希迎来了人生中第一场以她为主角的音乐汇演。
钢琴伴奏是父亲梁景阳,母亲本应在台下第一排热情捧场,却被一桩临时的巴黎画展评审工作绊住了脚步,主办方那边说原本约好的评审员突然有事来不了,让母亲去救个场。
由于主办方和爸妈有着许多利益往来,私下关系也很好,纠结再三,母亲最终一脸无奈放了自己的鸽子。
当时她还觉得母亲的缺席是她人生的一大遗憾,后来,她为此又十分庆幸。
还好。
还好那天妈妈缺席。
那天的音乐会堪称完美,她当时演奏的就是那首法国作曲家儒勒·马斯奈的《沉思》。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弭在空气里,掌声如同积蓄已久的春雷,轰然炸响。
结束后,梁景阳在后台给了女儿一个结实的拥抱,声音里有压不住的骄傲:“我女儿!真棒!”
父亲起了个头,接踵而至的就是在场其他人的赞美声,耳边一会儿是别人夸她“天赋异禀”,一会儿是夸梁景阳“教女有方”……
梁时希始终保持得体微笑,假装谦虚地接受着所有称赞。心里也开始盘算着等去机场接完妈妈后庆功宴该挑火锅还是烤肉。
半晌后,商业互吹结束,等他们散场准备离开剧院下地下停车场时,透过窗户看见雨也来了。
不是“这个天,下点小雨可真浪漫”的那种雨,是“老天爷你是不是把整个太平洋搬过来了?”的那种暴雨。
没有任何预兆,雨水如瀑布般从剧院高大的廊檐垂落,砸在地面上能溅起半尺高的水花。
梁景阳看着窗外劈里啪啦的雨点,又看了眼腕表,眉头蹙起,“糟了,你妈妈还有半个小时落地,这天气……”随即侧头对女儿道:“希希,给妈妈发个信息,这雨下的突然,我们过去估计得堵好半天车,要是她先到,出了安检后在机场里面找个地方坐会儿,别着急出来。”
他话音未落,梁时希这边已经显示消息发送成功。
她转念又打开小程序查看航班信息,“受天气影响,妈的航班也晚点了半个小时,要十一点才落地,等再下飞机,过安检,出机场一套流程下来应该得十一点半了,我们过去应该差不多。”
“好。”梁景阳抽出靠近女儿的右手,习惯性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这一会儿功夫,二人已经到了负一层停车场,相继坐上自家轿车。
“早上天气预报明明说只有百分之十小小雨的概率……”梁时希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嘟囔。
“江城的天气预报,”梁景阳发动车子,引擎低低嗡鸣着,“大概跟你妈妈做的红烧肉差不多——吃到嘴里才知道她今天又想创新了。”
梁时希被这个比喻逗得笑出声。
父亲在外是儒雅持重的钢琴家,唯有在家人面前,这些鲜活甚至有点无厘头的幽默感才会悄然溜出来。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刚汇入主路便立刻被庞大的雨势和拥堵的车流吞没。
前方车辆的尾灯在厚重雨帘中晕染开一团团模糊而颤抖的红晕,道路上车辆的挪动进程已经可以比肩蜗牛的行驶速度,整条路上都是闪烁的双跳灯和连成一片的焦躁。
车内,梁时希靠在副驾驶座椅上,望着窗外被雨水扭曲的流光溢彩,忽然开口:
“爸。”
“嗯?”
“今天拉《沉思》,中间有一段,我按杨老师说的改了处理方式,您听出来了吗?”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音乐。
这是他们之间最默契、最热衷的领域,从她懵懂握琴开始,父亲就是她的第一位也是最重要的导师。
自从她慢慢对音乐有了自己的认知,想法后,常常会和梁景阳在一起探讨一些关于技巧、关于乐句、关于看不见哪些摸不着却至关重要的“音乐性”,他们可以为了某一个小观点争论整个下午,谁也说服不了谁,最终总是以一句“下次再听听看”作为休战符。
“今天调整的很好。”父亲回答说。
“真的?”
“真的。”梁景阳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发,“尤其是第二乐章那个转调,处理得比上次细腻多了。”
闻言,梁时希脸上立马浮上笑意,她刚刚故意没说具体是那一部分,就怕父亲夸奖的太官方笼统。“那是杨老师上周给我特训的成果。”她有些得意,“她说我之前的处理太‘理工科思维’,缺了点浪漫。”
梁景阳笑出声:“杨老师还是这么一针见血。”
车外的雨似乎没有消停片刻的意思。
整座城市都被浸泡在水汽里,霓虹灯的光晕散开成一片片模糊的色块。
雨太大了,砸在车顶上像打鼓,咚咚咚,咚咚咚。
车内成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小世界,那首《沉思》还在她脑子里回旋——不是今晚演奏的版本,而是更早以前,父亲第一次教她这首曲子时拉的版本。
那时候她才十岁,手指还不够长,有些和弦按得很吃力,父亲就耐心的一遍遍地示范,一遍遍纠正,全程没有表现出一点点不耐烦。
在周予燃出现之前,梁时希一直坚定的认为,这个世界上绝对不会有比爸爸更温柔,对她更有耐心的男人。
“爸。”她忽然开口。
“嗯?”
“等我去了清华,还能继续练琴吗?”
“当然能。”父亲侧过头看她一眼,“清华有学生乐团,也有很好的音乐老师。只要你想,什么时候都能拉琴。”
“但是我担心没办法做到两者兼顾,不是都说“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吗?”
梁景阳思忖片刻:“那就选你最喜欢的一项,反正不管你选什么,爸爸妈妈都支持。”
这种话还真是百听不厌啊!
梁时希眼眶下意识泛起涟漪,她赶紧吸了下鼻子,装作无事发生地点点头。
“傻丫头。”梁景阳敏锐地察觉到了女儿情绪的细微变化,他腾出一只手捏了捏女儿满满都是胶原蛋白的脸颊。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妈妈的信息跃入眼帘:“希希,妈妈飞机刚落地,雨好大,你们开车千万小心,慢点来,不着急,妈妈在行李转盘这里等你们。”
梁时希打开导航软件看了眼,又切回妈妈的微信聊天页面,“好,我们还堵在路上,估计还要半个小时才到。”
回完信息后,她立刻把手机举到父亲眼前,“妈平安落地了,说一会在行李转盘那里等我们。”
屏幕的微光映亮梁景阳的侧脸,他看清内容,露出一个安心而温煦的笑容,眼尾浅浅的皱纹都像是在这一瞬间松了口气。
虽然一直在和女儿聊天,但他其实从看到突然的暴雨那一刻就开始担心起还在飞机上的老婆。
然而,有其父必有其女,梁时希也一直把这份担心放在心底,没表露半分。
父女俩都怕会给对方造成太多没什么实际意义的担忧。
终于,严重堵车的这段路走完了,所有车主如同憋了很久的赛车手,路刚清出来,他们便“嗖”的一下就跑没了影。
梁景阳父女除外。
虽然他们也着急,但梁景阳更在乎安全问题,所以他还是以比还要稍微慢一点的行驶速度安稳前行。
奈何,人世间许多事往往都是越担心的什么偏偏越容易发生。
毫无征兆地,一道刺眼欲盲的白光撕开原本算得上“平静”雨幕,晃得人睁不开眼,待梁景阳看清情况,只见一辆已经失控的皮卡车从对向车道径直冲了过来!
“嘭——”
一道比雷声还令人绝望的响声在路面炸开,世界突然天旋地转。
梁时希隐约感觉到他们的车子被弹飞出去,没翻,但是摇摇晃晃的。
梁景阳反应的很快,在千钧一发之际转动方向盘,避开了和皮卡直面撞上。尽管如此,皮卡还是狠狠地把他们拦腰撞飞到十米开外的路边护栏。
梁景阳还在竭力控制车,他侧眸看了眼梁时希那边的车窗。
车窗外是悬崖。
他心口一窒。
仪表盘上的油量指示灯亮起,机油压力警告灯也亮了红色,这表示撞击导致发动机机油管破裂或油底壳破损,造成机油大量泄漏。
此刻的车就像是坐在只有一根支撑木的跷跷板上,晃晃悠悠,随时可能翻下悬崖,仪表盘不断发出的警报也宣告着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意识已经昏昏沉沉的梁时希余光看到爸爸半张脸已然染满鲜血,眉头紧锁,他担忧地看向她,一遍遍呼唤着:“希希?希希,你怎么样?希希,醒醒……”
她嘴唇微张,想回应“没事”,但就是发不出声音,视线也越来越猩红。
狂风裹挟着暴雨,梁时希透过模糊的视野看见远方乌云笼罩的夜空。
一道闪电忽现,强烈的电弧划破天际。闪电过后便是隆隆的雷声,从头顶滚过,然后重重地一响,炸了开来,闪电一道接一道,越来越亮,雷声也越来越响,紧接着是比离开剧院时还要大的雨点从空中滚落下来。
在视野彻底被猩红覆盖前的最后时间,她看见父亲解开了她的安全带,费好大力气把身高165,体重98斤的她生生从副驾抱到了主驾驶。
梁时希坐在父亲微微发颤腿上,看见他额角狰狞的伤口,看见他原本俊朗的面颊换成一片苍白,看见他一向包含笑意的眼睛泛起红意,有一滴眼泪像个叛逆期的孩子,不听他话地从眼眶里滑了出来。
梁景阳抬手,拇指指腹轻轻擦拭女儿额角流出的血迹。
他忽然冲她笑了,笑的好温柔好温柔。
“爸……”
“告诉妈妈,无论她的红烧肉做法怎么创新,我都很爱吃。”
接着,他打开主驾驶车门,用尽剩下的所有力气把她推了出去。
梁时希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才停下。
一直摇摇欲坠的车终于像是完成了某个使命一样如释重负地消失在路面。
世界的声音急速抽离,感官纷纷关闭,黑暗,温柔而冰冷地覆盖了最后这一幕令人绝望的画面。
梁时希的世界,此刻,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