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冰棱消融 霜降日林澈 ...
-
深秋的风掠过走廊时卷起了细碎的银杏叶,林澈望着公告栏前挤作一团的人群,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素描本边缘。美术社招新展板上贴着沈聿风那张《花影》,褪色的颜料在雨夜之后竟泛出奇异的光泽,像被雨水洗净的星子重新缀满夜空。
"让让。"清冽的声线刺破喧闹,沈聿风抱着画架逆着人流走来。米色卫衣裹住单薄的身形,左胸口袋别着的钢笔随着步伐轻晃,笔帽上刻着的字母"E"被阳光折射出银芒——那是他名字的缩写。
林澈猛地攥紧了素描本。记忆突然倒带回那个暴雨倾盆的午后,雨水顺着少年颤抖的睫毛滚落,打湿了画稿上未干的油彩。他当时为什么要说出那样的话?那些尖锐的句子像卡在喉间的碎玻璃,此刻正在心脏上反复剐蹭。
"要参赛吗?"沈聿风忽然停在他面前。沾着松节油的指尖敲了敲招新海报,《盛夏光年》主题竞赛的截止日期正在暮色中晕染开来。他注意到林澈衬衫第三颗纽扣依旧系得严丝合缝,领口别着的银杏胸针闪着微弱的光。
林澈感觉有团火从胃里烧上来。他想起上周在画室门口撞见沈聿风蹲在台阶上喂流浪猫,白衬衫蹭上了猫毛和泥点,却在听见脚步声时慌忙用袖口擦拭的模样。这个总是把颜料罐摆得整整齐齐的家伙,原来也会弄脏自己?
"画室钥匙。"沈聿风从卫衣兜里掏出金属挂件,铁链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锁芯处缠着褪色的红绳,系着枚小小的槐花标本,"昨天整理东西发现的。"
林澈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他去年夹在素描本里的标本,当时随手塞给沈聿风当静物参考,却忘了收回。此刻标本上的纹路在夕阳下纤毫毕现,连花瓣边缘那道被他用铅笔描过的折痕都清晰可辨。
"你..."话音未落,沈聿风已经转身走向器材室。帆布鞋踩在落叶上的声音渐行渐远,林澈望着他单薄的背影,突然发现那件米色卫衣的左肩线微微脱线,像道浅浅的伤疤。
画室门推开时带起的气流惊醒了沉睡的灰尘。沈聿风掀开防尘布的动作顿了顿,老槐树下的画架还保持着他们争执时的角度,颜料管挤出的色块凝固成倔强的形状。他抽出压在最底层的画纸,泛黄的速写本里夹着二十三张老槐树的素描,每张右下角都标着不同的日期。
霜降那天,林澈踩着枯枝闯进画室的瞬间,沈聿风正对着一尊石膏像发呆。暖气管嗡嗡作响,他习惯性地在画纸上描画,笔尖却迟迟未落。窗外的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进来,恰好停在调色盘旁那支孤零零的赭石颜料上。
"又在画石膏?"林澈把书包甩在长椅上,卫衣帽子上的猫耳朵随着动作晃了晃。他注意到沈聿风围着的围裙上沾着丙烯颜料,深蓝与明黄交织成诡异的星空图案。
沈聿风手中的炭笔"啪"地断成两截。他盯着断裂处渗出的木屑,突然笑出声:"林澈,你知不知道银杏叶其实是有味道的?"没等对方回答,他就抓起外套冲向门口,围裙下摆扫落了颜料盒里的钴蓝色块。
林澈追到操场时,只看见沈聿风蹲在紫藤花架下,正把收集的落叶分门别类。金黄的银杏叶和火红的枫叶在他膝头铺展开来,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银杏是甜的,枫叶带着阳光晒过的焦香。"沈聿风把一片叶子举到他眼前,叶脉在逆光中如同血管般清晰,"老槐树的叶子..."他忽然停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叶柄,"是青草混着雨水的味道。"
林澈鬼使神差地伸手触碰那片叶子。粗糙的触感激得他缩回手,却在袖口蹭到了沈聿风腕间的佛珠。木珠冰凉的触感沿着皮肤蔓延,他这才发现沈聿风的手腕内侧有道淡粉色的疤痕,像朵未绽的花苞。
"明天...要不要去植物园?"沈聿风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他低头摆弄着手中的画板,锁骨处的项链滑出来一截,吊坠是个镂空的槐花形状,在夕阳下投出细碎的影。
林澈望着他耳尖泛起的薄红,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起那个暴雨夜,沈聿风蜷缩在教室角落的模样,想起他擦拭眼镜时颤抖的指尖,想起此刻正悬在两人之间、即将落地的沉默。
"好。"他听见自己说。树叶在他们头顶沙沙作响,惊起一群白鸽。沈聿风猛地抬头,眼睛亮得惊人,仿佛有人在他心底点亮了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