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留在你身边》默恒

16、醉意 偷喝酒

　　多年以前，黎昕心怀憧憬地放开赵姨的手，拿着仅有的一个背包，搭上了吴江的贼船。
　　他就读了市里的一间普通高中，离吴江的家里仅有十分钟的路程，在吴江的坚持下，他是少有的走读生。
　　吴江在市中心地段的房子是精致的后现代风格，入门处有一个又黄又紫的哑光陶艺花瓶，花瓶放在木墩子上，黎昕第一印象就很不好。地上的大理石瓷砖是米色的，里面有金色或者银色的粗线条像是一条条发光的河流。尤记得他坐下时，眼前冷硬的深灰色铁质茶几，沙发是浅灰色的，厚重的窗帘是酒红色的，电视后面有一片粗粝的瓷砖贴片，脚下的地毯是棕黄拼色的波浪形地毯。
　　黎昕推开吴江准备的房间，里面是红黑的配色，除了地毯是酒红色的，窗帘是黑色，床前有一面两米高一米宽的镜子，镜子里，他一身的雪白，身后的被子那么黑，像是要把他吞噬进去。黎昕吓了一跳，连连后退，要求把镜子撤走。吴江不同意，最终拿了一块黑布盖了起来。

　　福利院里还是公众的澡堂，镜子都是在外面，黎昕讨厌镜子，所以他的周边不会存在镜子。黎昕特意在房间做了一会儿作业，等到晚上十点多的时候才去洗澡。他洗完澡穿了低领的衣服，粗略地看了一眼，灯光昏暗，后脖子位置有一圈红痕，掀起衣服看到前胸和肚皮位置有不规则的青紫，衬着白色的皮肤很是吓人，但是不怎么疼，反而是挥拳的的手背位置痛感明显。身后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黎昕把毛巾搭在脖子，往房间走去。
　　还没走到房间，就听到手机企鹅信息响个不停，他边擦拭着头发，边拿起手机看，原来是洛楷杰邀他明天去家里找他，黎昕顾忌着自己身上的痕迹，又怕见到洛楷言，便回绝了。
　　结果周五晚上开始洛楷杰就一直各种理由要把他喊去，每拒绝一次，洛楷杰就要问一次为什么，黎昕每次都说要写作业，由于最近黎昕的成绩上升明显，洛楷杰也没有怀疑。
　　黎昕合起物理书，揉了揉酸痛的左手，慢慢接受了自己是个左撇子，他也的确发现自己的左手更加顺手，直到周日的下午，完成了繁重的作业后，禁不住洛楷杰的骚扰，黎昕才出了门。
　　出门前，刚从办公室出来的赵姨拦住了黎昕。她手里拿着一个马克杯，另一手朝他挥了挥。“黎昕，有件事想和你说。”
　　“我正要出门、着急吗？”黎昕习惯性地颠了颠书包。
　　“啊，不急，但、那就等你回来再说吧，你先去。”赵院长笑了笑，又看了黎昕的打扮，指了指外面。“今天阴雨天，又闷又热，还包这么严实，不怕热啊？”
　　黎昕扯了扯黑白条纹的高领T领口，又将防晒外套拉到头，他还以为被看到了。“不热，我先走了。”
　　天色已经放晴，黎昕坐上公交，来到洛楷杰家里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他经过院子的时候特意从侧边看了一下车库，车库是空的，洛楷言的车子也不在。也许提前去学校见那位“男朋友”了吧，他好像是叫“小见”？洛楷言上辈子不是等到大学毕业才开始考虑出柜吗？现在怎么这么快就开始谈恋爱了，真是奇怪。黎昕摇摇头晃掉脑子里多管闲事的想法，自己又不是他的谁，少琢磨这些。
　　黎昕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洛楷杰将门缝偷摸着拉开一点，做贼一样往走廊看了几眼，小声问道：“我哥呢？”
　　“没看到，车子不在。”
　　洛楷杰听闻舒出一口气，把门打开让黎昕进来，说话声音也大了一点。“嘿，今天叫你来可是有好东西。”他关上门，“咻”地一下就出现在黎昕面前，然后一指书桌，上面是两个麦当当的炸鸡桶。
　　“炸鸡？”黎昕放下书包，脱下外套。
　　“NO、”洛楷杰伸出食指左右摇摆，一脸神秘地从抽屉里拿出了一瓶——茅台。
　　“哪里来的？”这个酒的价格不低，尤其是经过炒作后，已经算是地方政员的流通货币。黎昕下意识就拿着看了下，是否假货，再看下是哪一年哪一个地区产的。
　　“嘿嘿，我就知道你感兴趣。周五晚上有客人来家里，没喝完，我顺了一瓶收起来了。”洛楷杰跑去反锁房门，又小跑回来坐下拍拍桌子示意黎昕坐下。
　　想当初黎昕第一次喝酒就是在保镖公司聚餐的时候喝的，是一小听淡如水的崂山啤酒，当时还是不小心以为是苏打水，拿错的。敢情洛楷言去开会就是因为家里有客人？
　　洛楷杰又从抽屉里拿出两个小杯。“得拿这个杯子喝，我看他们喝得可起劲，这不喊上你一起试试。怎么样，够兄弟吧？”
　　黎昕笑了一下，心想希望你哥知道后不会打断你的腿。洛楷杰倒了两杯，小小的杯子一下子就倒满了，洒出在桌面，瞬间房间里就弥漫了一股酒香。
　　“啊、”洛楷杰一下子倒了一小杯，学着大人的模样，结果一声叹息还没有出完气，就辣得用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黎昕忍俊不禁，笑了出声，将旁边的可乐递给了他。洛楷杰连喝两大口，满脸通红地打了一个汽水嗝，才缓过劲来。“我去，这就是茅台？这是火做的吧，真辣！”
　　黎昕看着他的样子，又想起在绑匪那里喝过的高粱酒，拿着酒杯也喝完了一杯，灼热感在口腔蔓延后滑入喉咙，再往直直的食道落入胃部。刺激的火辣感让他屏住呼吸，酒液下肚后独有的酒花香味弥漫在鼻腔，他也爽快地将杯子用力压在了桌面，发出“啪”的一声。他想有人喝烈酒上瘾应该就像爱吃辣椒的人一样，是一种依赖痛觉来麻痹身体的方式。就如同未成年用现有的稀缺条件去挑战着大人的权威，带来的新鲜刺激感，是他们变成大人的方式。
　　两人相视一笑，分着炸鸡就着酒喝着。
　　“黎昕，还有一个月多，你累吗？”
　　“累。大家都是一样的。”
　　两人吃饱了，把酒从桌子上搬到了地面，正依靠着床边。
　　黎昕倒着这瓶永远也喝不完的酒，看着手里那么小的一个杯子，只是几杯下肚，人就开始飘飘然起来。
　　“我多希望你可以少累一点，可我也觉得好累，我也帮不了你、如果我是自由的成年人，那该多好啊、”洛楷杰将疲软的头靠在黎昕的肩上。
　　成年人也不一定是自由的啊，洛楷杰。“我们都是一样的，我不需要你帮。你好好活着，健康快乐就可以了。”黎昕也学他将头靠了过去，两颗脑袋就靠在了一起，如同心也贴在了一起。
　　“那我们可约好，好好地活着，开心快、乐。”洛楷杰伸出右手做着拉钩的手势，黎昕点点头，伸出左手。
　　“我有点困了、睡、会儿。”洛楷杰说完爬了上床。
　　手机里的时间显示下午的四点半，黎昕坐在床沿，打算再喝一杯就不喝了。一杯下肚，他找起了红色的瓶盖，发现在桌子上，站起身，一阵眩晕差点站不稳。这时，有人敲门。
　　黎昕看了眼在床上睡着的洛楷杰，迟疑地站在原地，门又敲响了。
　　“小杰，开门。”洛楷言在外面又快速地敲了几下。黎昕心想，完蛋。还是不敢开门，门外的洛楷言像是有什么急事直接拧了门把，黎昕心下咯噔，又反应过来洛楷杰已经把门反锁了。
　　他壮起胆凑近房门，开口：“小杰睡着了。”
　　“黎昕？”
　　“嗯，是我。”
　　洛楷言没有再出声，过了几秒，黎昕听到离开的脚步声。
　　还好把洛楷言打发走了，黎昕松了一口气，差点小杰的腿就不保了，他躺在洛楷杰的身边，看着卧室的顶灯发起了呆。脑子后面枕着一个鸣人的长条抱枕，身体好像失去了重量，只剩下灵魂的重量和脑子里的思绪，周遭一切好像都是虚幻的梦境，原来喝酒是这种感觉。他看着镂空图案的白色顶灯，想起了那条洁白的蕾丝裙……
　　在吴江家的第一个周六，那是一个夏末的傍晚，黎昕和吴江刚去打完羽毛球回来。黎昕回到房间，将新买的羽毛球拍轻轻地放好，他是第一次打羽毛球，在室内的球场，穿着吴江给新买的红色运动套装，笨拙地学着发球。红色太过于张扬，黎昕一向不喜欢这样的颜色，可是吴江特意给买的啊，他喜欢就好，黎昕这么想着，也没那么惧怕别人的眼光了。
　　快结束的时候，他整理着黑色的束发带，旁边一个秃头大叔悄咪咪地走到吴江旁边问起黎昕的情况，室内球场收费不低，加上有空调，地上是绿色的防滑胶地，还有专人在旁边随时清洁，所以场内只有几个人，他压低的声音黎昕听得清清楚楚。“这你家孩子？”“这是生病了？”
　　黎昕害怕极了，他不敢抬起头，他已经感觉到其他人的视线将他包围，将束发带戴好后又把鸭舌帽戴回头上，黎昕透过帽檐看到吴江笑着点头，很是大方地回答：“是遗传病，挺健康的，除了肤色发色和常人不太一样，问题不大。”
　　秃头大叔拿起搭在脖子间的烂毛巾擦了擦头顶的汗，意识到自己有些掩耳盗铃，尴尬地附和道：“那就好、那就好、”
　　黎昕抿紧了嘴，差点喜极而泣。吴江看出他的异常，走到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下次再打。”
　　直到回到“家”，一路上他都十分愉悦。他放好球拍，看着那块被黑布遮住的巨大镜子，突然有了一种想掀开它的冲动。他想起吴江和他在外面吃的第一顿饭，就赞扬过他柔顺的头发，摸着他的头说喜欢黎昕长发的样子。自己长发的样子是有多好看呢？如果不是好看的话，吴江为什么会喜欢呢？他的心脏有些不受控制地“咚咚”跳起来，左手伸出摸到了黑布，黑布是丝绒材质的，他颤抖着手，只要用力一扯他就能看到自己穿着红色的样子，这是他没有见过的模样。
　　敲门声响起，吴江在门外道：“黎昕，来洗澡了。”
　　黎昕吓了一跳，他捂住自己的心脏，自己好像变得有些奇怪，同时庆幸没有扯开这块黑布。
　　浴室里是暗红色的地砖，黑色的墙砖，在最里面有一个白色的浴缸，平时黎昕都是站浴，他没有用过浴缸也害怕浪费那么多水，节约水电是嵌在福利院孩子们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可现在那个浴缸蒸腾着热意，水龙头还在流水，水很快就满出来，黎昕忍不住开口：“水满了、”
　　“没事，一点水而已。”
　　“你要先洗吗？”黎昕看着吴江身上的浴袍，不理解，他对那个浴缸天然抗拒，他想着吴江都把水放好了，为什么还喊他洗澡，他从来都不用这个浴缸。
　　“热水是放给你的，你是不是没有用过浴缸？难得今天运动劳累，泡个热水澡舒缓一下。”
　　黎昕蹙眉，他不想。“我、我用不习惯，你先洗吧、”他想起吴江在羽毛球场里的好，有些不好意思拒绝。
　　浴室里热气蒸腾，黎昕感觉有些闷，他想离开这里，只是身旁的吴江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语气有点冷。“黎昕，我可是辛苦放好的水，花了不少时间，你要辜负我的心意了吗？”
　　黎昕听闻瞬间就慌乱了，“我不是，我、”，他支吾了一会儿，吴江不想等了，拉着他往浴缸走去。“来，我教你怎么用。”
　　水流哗哗声遮不住他慌乱的心跳，他脱了个精光，脚下是和温泉水一般灼热的水流，可他感觉后背发凉，地砖很滑，他脚趾头抓着地面，颤巍巍地抬起脚放入了浴缸，他觉得又热又冷，脸颊蒸得发烫，很快热汗冒出。
　　水龙头关上了，可浴缸里面的水流开始有了流动感，有些水柱推打在他的身上，他坐在里面像是待宰的青蛙，对，是青蛙，不是羔羊，他的羊毛没有了，光秃秃的，他防备着，时刻留意着水温是否会变得更热。
　　水很热可他还是将身体埋入浴缸，只露出了脑袋，透明的、泛着消毒味的、让他呼吸困难的热水是他的最后一层保护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