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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百世诺·隐疾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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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昴去了外面。
楚惊檀侧身躺下,太阳穴跳得欢快。
元昴结婚,元老爷比元昴还欢腾。喜酒一杯接一杯,来者不拒,喝得畅快。到最后由下人抗着回的屋。
今夜问不成,只能等明早元老爷酒醒再问。还得看看元家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八百年的恩情,该用什么还?兜里有两根金条,元家不缺钱。
犯难。
睡意迷蒙之中,听得几声极为压抑的闷咳。
元昴?
楚惊檀轻声下床走到软塌前,元昴面朝里,身子蜷成一团,很不舒服的样子。
楚惊檀屈膝蹲在榻前,拍拍元昴的肩,关切地喊了声:“元昴。”
元昴隐忍着胸口不适,缓缓转过身,稳着声道:“娘子,扰醒你了么?”伸手抚上楚惊檀的脸,安慰道,“我没事。”
手心有冷汗,额头上亦是,声音不对,唇色不对,面色也不对。
楚惊檀迅速反扣过元昴的手腕,运灵探,眉头一紧。元昴胸口像是有东西瘀堵着,排不开,行不畅。
“元昴,可是胸口疼?”
或许元昴痛着,没察觉楚惊檀光是摸他的手就问出病症所在,只作轻轻摇头,“老毛病,习惯了。可是吓到娘子?”
不修灵的凡人,无灵元。她的灵元入不得他体内,无法用灵元帮他消去痛患。
楚惊檀回道:“没有吓到。可要吃药?是不是盒子中的那两粒?”
元昴又摇头,“不吃药。”润了润嘴皮,说:“劳烦娘子帮我添床被子。”
“好,我去拿。”
旧疾,吃药不管用,难治之症。睡前还好好的,现在却像缠绵病榻多年。
楚惊檀从床上抱来喜被,元昴抓住被子,同小孩讨糖般地撒娇道:“娘子睡我旁侧好不好。”说着往里挪了挪,给楚惊檀让出位置。
他现在只做自私地想,他要她挨着,要她陪着。
楚惊檀抱着被子的手指一紧,望着元昴苍白的脸色,道:“好。”
小小一张榻,挨着两个人。元昴睡里侧,楚惊檀睡外侧。
元昴额前挂着一颗一颗的汗珠,楚惊檀扯起衣袖将其一一拭去,“元昴,你这病什么时候得的?”
“七岁时。”
岂不是疼了疼多年。
“娘子怕吗?”元昴又问。
他怕,他怕她嫌厌。胸口之疾,是元家秘症,无药可医,世世代代都得承受。不要命,疼起来却教人喘息困难,痛苦不堪。他等着她的回答。
“不怕。”她胸有成竹地说:“会有法子解决的。一直都这么疼么?”
“今日厉害些。”元昴终于如愿捉住楚惊檀的手,汗水浸湿的衣袖刮过二人肌肤,凉津津的。楚惊檀又想往回撤,元昴不放,笑地虚弱又固执,“拉着娘子便不疼了。”
原来内心的私欲会在身体极度痛苦时放大放出,仗恃着疼痛,蛮横不讲理。是囚久了的兽,牢笼一开,嘶嚎着地向外奔去。
是个没长大的小孩,楚惊檀笑了笑,“拉着我就不疼,我岂不是比神医还厉害。”
“嗯,比神医灵丹妙药还厉害。”不知怎的,元昴的胸口确实没有方才那般疼。
见元昴额间没再冒细汗,脸色稍有回转,楚惊檀问:“可是缓和了些?”
“嗯。托娘子的福,现在不疼了。”
“夜夜都会疼么?”
“没规律,三五天疼一回,有时,连续疼好几天,说不准。”他喜欢看她关心她的样子,这样,他才感觉他在她心里。
楚惊檀往上提了提元昴的被子,用手轻轻拍着,“你闭上眼,我给你拍着,一会儿就睡着了。”
“好。”元昴听话的阖上眼睛,她拍得慢,像母亲安抚孩童那般,可他怎么会是小儿,他是她的丈夫。心里欢喜,任由她安抚着,想着想着睡了过去。
待元昴睡熟,楚惊檀运灵朝元昴灵台一点,朝他行了个沉睡诀。
坐起身子,在左掌心画了个符文。运灵抬高元昴上半身。
掌心符文闪出碧色,鲜血顺着符文渗出。楚惊檀将手凑到元昴的嘴唇旁,鲜血顺着元昴的唇喉下肚。直至元昴气脉顺滑,脸上浮起血色,楚惊檀才停止动作。
擦去元昴嘴角的血渍,将元昴放去床上,盖上被褥,消去沉睡诀。
望着睡得乖巧的元昴,楚惊檀心中五味杂陈,灵元输不进去,好在还有可治百病的龙血,总算还了元家一点点恩情。
东方微明,元昴睁开眼时楚惊檀还在榻上熟睡。淡青色的天光透过窗纸落在她的脸上,元昴抬手将光遮去,手影落在眉间,元昴滑着指,手影描过眉眼,鼻唇,再到光洁的耳垂,最后停留在脸上。
她脸好小,一只手便拢个大半。
描摹片刻,元昴走出屋。
门外候着七八位侍女,其中一人便是陈念的陪嫁丫鬟。侍女正要开口,元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将门合上,走到陪嫁丫鬟旁,“你随我来。”
她不是陈念,她是他在娉婷坊遇到的小婢。虽然不知陈念去了哪,她为何代替陈念嫁给他。庆幸陈念没来,庆幸她来。
昨晚她用扇子遮脸,不是羞怯,是在躲陪嫁丫鬟。陪嫁丫鬟不知陈念被顶替,他得见见这位陪嫁丫鬟。
元昴将陪嫁丫鬟带到书房,说:“我记得你叫觅儿。”
“回姑爷,小的确实叫觅儿。”
“觅儿,我问你,你家小姐平时喜欢什么首饰?”此前瀚州寄来的画像中陈念发上插着珍珠锤头簪,耳上戴着一对珍珠坠子。
“回姑爷,较之于金银,小姐更喜欢珍珠做的首饰。”觅儿以为姑爷要送首饰给她家小姐,开心地回道。
新娘假,陪嫁真。
“觅儿,从今日起,房中那位便是你家小姐,瀚州来的小姐。”
觅儿一头雾水地看向元昴,小姐她们本就是从瀚州来的啊。
元昴凑近一步,继续道:“你与你家小姐一路辛苦,这几日你不用到屋里伺候,休息几日,有事我再传你。”
交代完,元昴转身出了书房。
回到屋内,楚惊檀端坐镜前,任侍女给她盘发。
元昴走到妆台旁,倚着窗,看着正梳新髻的楚惊檀,是新妇的发样。
脑海里又浮现出一袭灰衣,束着发,不施粉黛的她。两张模样重叠在一起,是她。今日没吃酒,却似吃醉,脑袋又开始混沌不清。
直到楚惊檀扯他的衣袖,喊到:“元昴,元昴!叫你换衣裳呢。”
侍女叫了几声,元昴傻笑着一动不动。
元昴回过神,侍女拿来新衣候在一旁。
元昴清咳两声,缓解尴尬,“适才思着事情,一时耽神了。”
侍女纷纷低头掩笑。他家少爷明明一副思春样,却要故作姿态讲作思事。
元昴见一屋女子各个取笑他。面子挂不住,拿过新衣走回里间,说:“我自个儿穿!”
正系着腰带,想起什么,转身对描眉的侍女说道:“银泠,给少夫人画浓些。”
他父母见过画像,虽是三年前的事,二老可能记不太清,女子也会有模样上的长熟,可终究不是,还是小心为好。
一刻钟后,二人走出屋,楚惊檀紧张起来,问:“觅儿呢?怎么不见她?”
“一路劳累,我让她歇息几日。”元昴牵过楚惊檀的手,“别紧张,待会儿就是敬个茶,家里没太多规矩。”
敬完茶,四人坐在桌前吃团桌饭。
楚惊檀埋头扒饭,一门心思想着如何开口询问丹丸玉令的事。
元母先道:“念儿,这几道是刘伯做的瀚州菜,你尝尝,味道可像个一二?”
元母顾虑新妇头回离家这么远,半年前从瀚州请来厨子,教刘伯做好几道瀚州菜。
侍立一旁的女仆旋即夹上几样放到楚惊檀碟中。
楚惊檀吃过一样,笑着点头,“好吃。”瀚州菜,她没吃过,像不像也不知道,回答好吃应是不会错。
元昴担心楚惊檀露馅儿,夹起一块青瓜放到楚惊檀碗中,“尝尝这个,我小时候可以吃光一整盘。”
元父附和道:“对对对,念儿,尝尝这青瓜,清炖出来确实鲜甜。”
见元父同自己说话,楚惊檀不再犹豫,三两下将嘴中的菜嚼烂咽肚里,搁下筷子,喝了口茶,开口说道:“爹,娘,元昴昨夜给我看了玉盒里的药丸,说是叫纳喜丸……”
一听纳喜丸,元父元母双双顿住。
元昴未料到楚惊檀仍在记着纳喜丸,还将此事拿到桌面上说,面庞顿红,火速放下碗筷,扶起楚惊檀道:“爹,娘,您俩慢慢吃。我带念儿出门逛逛。”
元母缓缓收回僵在半空中的筷子。元父埋头摆手,默允了。
元昴拉着楚惊檀退出席。
元父元母见小两口没了影,尴尬地对视一眼。
侍女眼尖,端来两盏茶,元父元母默默接过。
元母心中不是滋味,剜了眼兀自吃菜的元父,呵道:“元呈甫,你就知道吃吃吃,看看你教出来的天真好大儿!这事儿你爷俩不能讲究些,避讳些么!”
新妇才入门,闺房秘事便问到公婆头上。
“念儿年纪小不谙事,昴儿皮子浑性子野,念儿会被昴儿带坏的,你这当爹的,就不能好好管教管教一下儿子吗!”
元父头也不敢抬,只拿余光偷瞟元母,颇是无辜地回道:“谁知昴儿会将此物拿给念儿看,讲给念儿听。”
元母气急:“谁知道!元呈甫,你还反问我谁知道!你当爹的不知道还问我这个作母亲的!”
元父知晓他夫人脾气倔,吃软不吃硬,只能顺毛捋。
这事儿他确实有疏忽,横竖追究起来都是他的错。软言软语地告饶道:“夫人教训得是,待昴儿回来,我同昴儿好好说道说道。夫人这几日辛苦了,来来来,多吃些。”
元父夹过一块酿肘子到元母碗中,“夫人,这块甚是肥美,多补补,你都忙活瘦了。”
元母羞不过,朝元父身上狠狠一拧,“我替你臊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