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人今日死遁成功了吗》林到纱蔽

1、书斋对峙 一

　　一阵阵风透过门缝，在暖烘烘的书斋里漾起一丝丝冷。窗纸映着晌午的雪光，透亮却又看不甚分明。

　　学子们在窗下静坐温书，苏棠宁却双拳紧握，死死盯着台前课榜，似要将榜纸盯出洞来。

　　三尺课榜，墨迹犹新。榜首位置龙飞凤舞五个大字：魁首苏棠宁。

　　那字迹张扬恣意，一笔一划都像在替她扬眉吐气——可惜如今看来，倒更像一纸笑话。

　　这是景宸先生的字。

　　自从先生来到书院，她们才终于消停。自从景宸先生来，她才敢一次次考得魁首。

　　先生说，往后你不可藏拙，有为师在，谁敢与你为难。

　　先生还说，本月夺得魁首，便荐她以斋长身份，入京求学。

　　她果真不负期望。可如今，魁首是她，斋长却成了容嫣。

　　苏棠宁扭头看向书斋角落，容嫣在窗边静坐，一身锦衣似水流光。

　　苏棠宁认得那料子——云锦。这些年，娘亲的梭子永远在粗麻间穿梭，这样霞光般的璀璨从未落在过家里那个旧织机上。

　　此刻那片玉色在容嫣身上静静流淌，苏棠宁瞧着那光亮，暗暗叹了口气。

　　好大的权势，竟连景宸先生都要受她逼迫。

　　昨日辰时，她亲眼见着，容嫣的随从捧着个锦盒入了易夫子房中，今日，斋长便成了她。

　　堂堂书院治学明理之地，却有这种贿赂逢迎的腌臜事。娘亲总要她忍，她忍了十年，可如今她苦学来的登天之路，竟也要被这富家小姐生生断绝么？

　　她终是再也按耐不住，噌地站起身来，快步走向讲席。

　　刷拉——

　　她一把撕下台前贴着的课榜，紧紧攥在手里，声音因过度紧张而微微发颤：“诸位同窗，按书院规矩，我是魁首，本月斋长理应是我。这榜不公，请诸位不要听信！”

　　话音落下，她望向容嫣，指尖暗暗收紧。

　　“说完了就下来。不就是斋长么，聒噪些什么，半点体面都没有。”同窗寒琪一声呵斥，惊得她心下一颤。

　　台下同窗们已有些不耐，催促的眼神更让她心凉半截。

　　容嫣却正玉手托腮，瞧着那窗，好似讲席上的风波与她全无干系。

　　苏棠宁深深呼出一口气，抬手指向墙上挂着的“守正不挠”字画：“事有不公，我请大家评理，如何便是不体面？”

　　厉喝惊动了容嫣，她终是扭头看向讲席，秋水般的眸中看不出一丝波澜。

　　那眸光比寒琪的呵斥更难捱——没有讥讽，没有厌恶，只有彻头彻尾的不在意。她强迫自己望向那张贵气逼人的脸：“容嫣，你非魁首，如何能任斋长之职？”

　　容嫣眉头微蹙，面上划过一丝不虞。

　　“为何不答？此事简直荒唐至极，你理应给大家一个交代！”苏棠宁双手重重拍在桌案上。

　　嗤——台下响起一声冷笑。寒琪扶了扶鬓边金簪，缓缓站起身来，斜眸望向她：“人要认清自己的身份。嫣儿小姐为斋长，是众望所归。上月你夺得魁首又如何？好个囊萤映雪、凿壁偷光，你也不嫌穷酸，难道要我们云字科当真认个浣衣婢当斋长？”

　　此言一出，台下众人面上戏谑更甚。

　　“斋长是课业最佳之人，不是钱财最丰之人。我就是课业最佳之人！”苏棠宁仰起头，望着台下同窗，眼中满是倔强。

　　奈何众人面色冷得好似一堵墙，仿佛喊破了肺腑也传不去只言片语。

　　眼看着寒琪眼中嘲笑更甚，苏棠宁猛地攥紧拳头，强忍委屈再辩：“容嫣，昨日辰时，你的随从去了何处，当真要我说出来吗！”

　　“斋长之职，非我本意。”容嫣终于开口，缓缓起身。她说话时甚至没有看苏棠宁，只抬手理了理袖口的云纹，语气淡淡的，“苏姑娘既有此意，我辞去便是。”

　　“嫣儿小姐，你就是太善良了，才由得这卑贱之人随意欺负。”寒琪忙站起身，对着容嫣柔声嗔怪。

　　“我欺负她？”苏棠宁只觉眼眶一酸，“书斋规矩，每月魁首者为斋长。我日夜苦学是错吗？我浣衣挣束脩违规吗？我没有妨碍任何人，为何规矩到我这儿，就不算了！为何书院清净地也要以钱帛论输赢！”

　　眸光扫过众人，寒琪面色涨红，眼看就要口出恶言；众位同窗神情淡漠，随意瞧着热闹；唯有容嫣眉头微蹙，眼中神色让人瞧不透。

　　苏棠宁终是滚下泪来：“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偷走我的斋长之职？你知道我为此努力了多久吗？整整一个月，我每日睡不到两个时辰，赚钱、苦学、苦学、赚钱，没有一刻停歇。为什么你要偷，为什么你偷走了却又这么不珍惜！”

　　话落，只见容嫣正从头到脚将她打量，淡淡的眸光，最后轻飘飘落在她的双手上。

　　顺着她的目光，苏棠宁缓缓低下头，只见自己双手长满了冻疮，肿得似烂桃一般。

　　指如削葱根，口若含朱丹。

　　苏棠宁脑中响起这样两句话。她忙缩回手，想要往桌案下藏，奈何桌案太低，避无可避，衣袖太短，遮无可遮。

　　那眸光好似远在天际的冷月，照得一切晦暗无所遁形。

　　苏棠宁呼吸一颤，慌乱间她望向墙上字画。她瞧着景宸先生亲笔手书“守正不挠”四个字，瞧了许久，直到缓缓挺直了脊梁。

　　她复又仰起头来，用力蹭掉眼角的泪，涨红了眼望向容嫣：“我寒窗十年日夜苦读，只凭一腔痴念，苦熬这青云之路。可如今你竟凭几两俗银，便窃走我榜首魁名，断我出头之路，毁我半生荣光——容嫣，你怎敢辱我至此！”

　　“放肆。”

　　一声厉喝在身后传来。苏棠宁猛地转过身去。

　　“弟子见过先生。”

　　众人一齐恭敬行礼。萧景宸却只是淡淡扫过众人，最后眸光终是落在她身上。

　　“先生，你可来了。苏棠宁她不仅撕了您亲手写的课榜，还当众辱骂容嫣小姐。容嫣小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您可一定要替她做主啊。”不等萧景宸问，寒琪便已迫不及待地告状。

　　“她说的可属实？”萧景宸眉头微蹙，言语似有不耐。

　　“先生亲口说过，这个月谁是魁首，便可为斋长，便可入国子监求学。这个月，我是魁首，是容嫣弄虚作假，夺我斋长之位。”

　　“放肆，谁许你这般跟嫣儿说话？立刻，给她赔罪。”先生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极怒，厉声斥责中夹带着满满的厌烦。

　　“可她偷了……”泪顿时涌了上来，苏棠宁不敢置信地说道。

　　“她没有。”未等她说完，景宸先生已冷冷打断。

　　先生看着她，眼中无一丝温度：“她的斋长之职，是我定的。”

　　他顿了一顿，书斋骤然安静，仿佛能听见窗外雪落的簌簌声。

　　“是我选了她。嫣儿才学可与当世大儒比肩，”他的目光掠过她，落在旁处，“今日看来，这顾全大局、敦睦同窗、礼让谦和的德行，更是你望尘莫及。”

　　苏棠宁后退一步，撞倒了桌案。砚台跌在地上，将手上紫涨的冻疮又染几块黑斑。

　　好似有什么在脑中炸开。耳边回想起那日他的声音，一字一句，言犹在耳。

　　不可藏拙……有为师在，谁敢与你为难。

　　心无旁骛，一心向学。

　　魁首者，纹银十两，以作炭资。

　　本月夺魁，荐你以斋长身份入京求学。

　　她缓缓抬起眼眸，迎着光，景宸先生长身玉立，好似仙人。

　　“不会的……先生绝不会是徇私舞弊之人。不知先生究竟有何苦衷，求先生说明缘由！”苏棠宁仰起头，双眸瞧着他，满是急切。

　　萧景宸一双凤眸淡淡睨着她，薄唇亲启，语气淡漠却又带着几分不耐：“一味纠缠，实在卑陋。”

　　他说罢转身离开：“不过短短数日的交集，往后倒也不必再来牵扯。我即刻便要下山，往后你好自为之。”

　　门大开着，冷风直往怀里灌，她呆愣着瞧着他的背影。

　　四下静极了，静得只听见风吹动窗纸的声音，身旁围着许多人，她却并看不清她们的神色，无一人说话，甚至连喘息声都不闻。

　　直到一股极为清雅的香气袭来，慕容嫣声音清越，步步走向讲席：“是我不好，惹出今日之事，请诸位见谅。好在我今日便要回京去了，此后山高水远，愿诸位潜心向学，来日皆有前程。”

　　萧景宸伸手相迎，牵着她缓缓走出书斋，二人离去的背影，好似一道天光。

　　哗——还未回过神，便被泼了一脸的墨，冰冷的墨汁顺着下巴流入脖颈。

　　“苏棠宁，早说让你不要痴心妄想，恬不知耻地赖着先生不放。”有人嗤笑道。

　　“害人不浅，先生光风霁月之人，偏被你这下贱蹄子污糟得连夜离开书院！呸，腌臜货。”有人迎面啐道。

　　苏棠宁静静瘫坐在地，不发一言。

　　围观的人群让开一个缝隙。寒琪缓缓蹲下身子，抬手勾起苏棠宁的下巴：“事到如今，我便告诉你吧——嫣儿小姐是京城第一贵女，是先生指腹为婚的妻子。”

　　苏棠宁终是回过神来，望着她，眼中满是震惊。

　　寒琪顿时大笑起来：“你们瞧呀，她果真是存了勾引先生的腌臜心思！苏棠宁，你真可笑，景宸先生那样的人，你便是连给他做通房丫头，都是不配的！”

　　寒琪边说边将手中一沓纸片朝天上散开。

　　那是苏棠宁上个月的课业，每一份课业的背后，都有蝇头小楷，细细地写着“大鹏一日同风起”。

　　众人弯腰望着纸上墨迹，哄然大笑。

　　寒琪踩着满地纸片，望着苏棠宁冷笑道：“以为凭着卖穷扮惨就能勾引先生，一步登天？使一些狐媚手段，迷得先生冷落我们——下贱坯子，自有天收！”

　　“我从未攀附。登天之路是我日夜苦学，一阶一阶自己踏出来的。”苏棠宁仰头望着寒琪，已红了双眼。

　　哗——又是一盒墨汁。寒琪声音已带着极怒：“登天？你也配！”

　　书斋顿时乱嚷嚷闹将起来，却再无一人出面主持大局。

　　原本的先生萧景宸，此刻早已在半日脚程之外。

　　他褪去旧衣身着华服，静坐船舱，却止不住一阵阵烦躁。半晌，他终是轻叹一声说道：“墨霜，你回书院一趟。”

　　“是。”侍卫墨霜领命便要下船。

　　“慢着，子时再去，暗中行事，莫要让人发现。”萧景宸猛地起身，望着身旁一本翻开的书册，眉头已拧作一团。

　　他只当她闹上半日也便罢了，却不曾想素来柔弱的女子，竟会那般倔强。

　　落日西沉，月渐东升，却被浓云遮了大半。

　　天色昏暗，路已渐渐有些看不清楚。苏棠宁脑中塞满各色人等的容颜，或怒骂或嘲笑，还有景宸先生厌恶的双眼时刻映在脑海。

　　寒风裹着冰粒砸在脸上，脸颊好似结了冰一般。她僵硬地低头看了眼身上衣衫——方才还是太冲动了，应该先回斋舍换洗干净，再回家去的。

　　只是现在再折返回去，那是一万个回不得。苏棠宁只得继续往家走。

　　不知走了多久，腿脚都已冻得麻木，家门终是在近前，昏黄的灯光在漆黑夜里显得越发凄凉。

　　苏棠宁耷拉着肩，推开柴门，拖着双腿往院中行。

　　堂屋的门开着，小桌上巴掌大的油灯投下方寸光亮，微光尽数笼罩着那台老织机。娘亲眯了眯眼，复又拿起梭子在纵横交错的粗麻间一遍遍走过。

　　苏棠宁下巴颤了又颤，用力咽下万千情绪，谁知一声娘还未喊出口，眼眶已然滚烫。她终是一步迈上近前，猛地扎进娘亲怀里，死咬住颤抖的唇，不肯发出一声哽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