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期》翎落尘

4、湖心往事 庭院中

　　庭院中，杨柳飘荡，柳条轻拂窗纸，勾勒一幅飘动墨画。

　　晨光透过窗纸，映照出床上人脸上未干的水渍。

　　白墨钰双手抱着被子，用力往怀里收紧，低头让半张脸埋在被子里，他微微睁开朦胧的双眼。

　　他的眼底轻微泛红，眼角还残留着未消散的泪水。

　　被中人伸出手，轻揉着眼睛，重重吸了口气，强压下昨夜濒临崩溃的情绪。

　　他撑着床，缓慢坐起，双手揪紧被子，低着头，轻柔的发丝划过他略显苍白的面容。

　　喉咙一痒，一股腥味涌来。

　　他一手捂住嘴，偏过头，开始猛烈地咳嗽。

　　一阵咳嗽后，是无来由的虚弱，他看着手心上的血渍，心里异常平静。

　　“墨钰！殿下！”

　　屋外的侍从听到动静立马跑进来，手中还捧着药。

　　可看到白墨钰手中的鲜血，心头一惊，连忙放下药碗，半跪在床前。

　　伸出轻微颤抖的手，用帕子轻轻擦拭血渍。

　　“墨钰，你是不是又忧思过重了，医师说过你情绪不能起伏过大啊……”

　　白墨钰心不在焉地听着他的念叨，眼睛已透过屏风看向院外。

　　“吴希。”

　　“在呐。”

　　“我想出去逛逛。”

　　吴希手中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床上面色苍白的人。

　　“不行！现在才刚入春没多久……”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白墨钰将视线转移，静静的看着他。

　　“我说，我想出去。”

　　“白墨钰！”

　　他没有说话，而是看着眼前的人，目光十分平静。

　　最终吴希先败下阵来，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站起身。

　　将床边的轮椅推来，随后把白墨钰抱起，安放在上面。

　　“行行行，你想出去走走，我便推你出去吧。”

　　而后嘴里又嘟囔着。

　　“从小到大就会欺负我！”

　　白墨钰听着这话微微一愣，捂着嘴低头轻笑。

　　……我也没有欺负你啊。

　　吴希将白墨钰推到屏风前，将桌上的药碗硬塞到他手中，强硬的道：“出去可以，但必须得吃药！”

　　白墨钰看着手中暗棕色的汤药，产生一股抵触情绪。

　　他悄悄抬起眉眼……吴希依旧在盯着他。

　　他无奈叹口气，端起药碗，一口气吞入口中，因刺激，他忍不住咳嗽。

　　苦味瞬间溢满口中，他轻微皱眉，捧着碗的手微微收紧。

　　吴希连忙接过空碗，帮他顺着背。

　　咳嗽止住了，可苦味依旧没有散去。

　　他抿着唇，手轻轻揪着腿间的衣物。

　　他抬头看向空空如也的桌面，陷入沉默。

　　正当他思考今日为何没有糖时，他肩膀被人戳了戳。

　　他刚转头，口中就被塞入一个东西。

　　他舌头下意识搅动口中的硬物，不过片刻，苦味就被突如其来的甜味击退。

　　白墨钰微微睁大眼，一脸不可思议地瞪着给他塞糖的人。

　　吴希举着手，一脸无辜。

　　“这不能怪我，是国……咳，是医师叮嘱的，刚喝完药不能立即吃糖，所以……”

　　吴希用手指挠了挠脸，目光心虚地看向别处。

　　他余光看到他的殿下有要动手的趋向时，立刻蹲下，双手捧着白墨钰的手，一脸真诚。

　　“哎哎哎，殿下别动手，别动手啊，您不是要出去嘛，走走走，咱们现在去换衣物，换完就走。”

　　吴希站起身，走到轮椅后，推着他走向侧房。

　　白墨钰看着他那副狗腿样，气不打一处来，听着吱呀作响的木板，越想越气。

　　他转过身，狠狠朝吴希手上抽了一记。

　　扶着轮椅的手因吃痛微微一缩。

　　吴希朝他讨好般笑了笑。

　　……

　　阳光映照镜面，拂过缓缓暖流，柳条轻抚镜面，穿入，镜中游鱼欢快地浮动，嬉戏，跳跃……

　　镜中人影轻微晃动，一坐一立。

　　绿叶轻触镜面，一片涟漪。

　　白墨钰手指勾着氅衣，侧过头看着湖面，耳边是吴希的念叨。

　　这件氅衣是吴希以刚入春为由，硬裹在他身上的。

　　微风拂过，吹乱他额前的发梢。

　　白墨钰偏头轻咳，而后低头拉高氅衣，把脑袋埋在绒毛里，露出一双神情暗淡的眼睛。

　　吴希瞬间静声。

　　他走到前，小心翼翼地将之裹紧。

　　“墨钰，咱们回去吗？”

　　白墨钰摇摇头，再次看向湖面。

　　平静的湖面上屹立着一座亭子，是小时候他们经常待的亭子。

　　他们四个都在亭子里嬉戏，或者说只有他和杨煜在嬉戏。

　　他哥哥和池渊总是一起窝在亭子的一角看书，而他和杨煜就蹲在边缘逗着鱼。

　　有时候可能是他太靠近边缘了，他哥哥会抽空伸出一只手，将他捞回。

　　而这些轻松美好的回忆总是很短暂，现在陪他一起玩的杨煜也走了。

　　他低垂着眉眼，勾着氅衣的手微微收紧。

　　他并不想现在回去，他还想再走走，还想再……

　　……看看……

　　白墨钰轻轻抿着唇，最后叹口气。

　　“吴希。”

　　被点名的人瞬间收敛之前的放肆。

　　“哎，在呐。”

　　白墨钰抬头看向小心翼翼看着他的人。

　　“阿弥呢？今天怎么不是他而是你，我记得昨晚他还在。”

　　吴希听着这话瞬间委屈下来，他在他殿下面前蹲下身，双手扶在白墨钰的腿上。

　　“主子，我的主子啊，您怎么不能想一下我呢，我可是向皇上请求才回到您身边的，您居然一点也没想我。”

　　说着还做了一个抹眼泪的动作。

　　白墨钰一手支着头，手肘撑在扶手上，看着眼前戏精上身的人，一阵无语。

　　他伸出另一只手，弹了一下吴希的额头。

　　“说人话。”

　　吴希微微收敛脸上的神色，他轻揉着被弹的额头。

　　“阿弥他家中有事先回去了，而你身边正好缺一个人，所以我就去找陛下，把我从厨房换回来了。”

　　说完他便抓住白墨钰还没收回的手，轻轻摇晃，眼睛亮金金的。

　　“殿下，这些日子我可想死你了，你有没有想我啊。”

　　白墨钰无奈地抽出手，揉了揉吴希毛茸茸的发顶。

　　“想，当然想啦，可你还是收敛点吧，当心杨煜回来揍你。”

　　“不会啦，有殿下在呐，他不可能揍我的。”

　　他朝白墨钰露出一抹开朗的笑，在阳光下格外灿烂。

　　这不由让他回想起儿时的自己，也如吴希现在这般天真开朗。

　　他轻揉绒毛，手指轻碰着他略显苍白的面容，最后无奈笑了笑。

　　淡淡的忧伤弥漫四周，吴希缩着脑袋，呼吸放轻。

　　旁边草丛传来的沙沙声打破这份沉默，两人寻声望去。

　　吴希站起身，悄悄走向草丛，刚要掰开，只见一个橙色毛球从中跃出，轻巧落地。

　　吴希一惊，退后一步，看清来物。

　　“小橙子？”

　　毛球懒洋洋地抬起头，看向唤它的人，轻叫一声。

　　吴希弯下腰，伸手想触摸毛球。

　　可小橙子并未搭理他，流利地转身，躲过伸来的手。

　　它高高翘起的尾巴轻扫着吴希的手心。

　　手心传来一阵痒意，吴希连忙收回手，他揉着手心，看着橘猫缓步走向白墨钰。

　　橘猫走到跟前，坐在之前吴希蹲的地方。

　　它用豆大的眼睛好奇地打量坐在轮椅上的少年。

　　它伸出毛茸茸的脑袋，朝前嗅了嗅，随后接力一跃，稳稳落在白墨钰腿上，低头蹭着他放在外面的手。

　　白墨钰微微将手往里收，与腿上多出来的毛球大眼瞪小眼，随后求救似地看向吴希。

　　吴希走过来，有些尴尬地挠着头。

　　“我母亲最近忙，没人照顾它，所以我就把它接来了。”

　　白墨钰有些震惊地看着在他怀里撒娇的猫，手指轻轻揉着它的耳朵。

　　“这是吴妈的猫？长这么大了啊。”

　　“嗯嗯，小橙子挺乖的，就是平时有点怕生人。”

　　吴希伸出手，想去摸猫，却被一猫爪拍回。

　　小橙子正悠哉悠哉地躺在他殿下怀里瞪着他。

　　他揉着被拍回的手，回瞪着只白眼狼。

　　白墨钰被他俩的行为逗笑，伸手轻轻摸着橘猫背上的毛。

　　好，好软，毛茸茸的。

　　橘猫舒服地打了个滚，嘴里发出噜噜声。

　　吴希安静地立在一旁，看着他主子撸猫。

　　这时一道目光破坏了这宁静的氛围。

　　吴希往旁一撇。

　　只见国师正站在离他们不远处的树下，安静地看着他们，或者说是看着正在撸猫的殿下。

　　吴希一阵烦躁，他将视线收回。

　　“殿下湖边风大了，咱们回去吧。”

　　白墨钰点点头，但他并未听进吴希的话，而是专心撸猫。

　　吴希得到肯定后，将轮椅推走。

　　站在树下的池渊看着逐渐走远的两人，缓缓低下头，轻揉着衣袖。

　　随后他向着两人相反的方向走去。

　　柳絮飘过此处，仿佛从未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