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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暗室授字·夜雨藏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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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夜起,谢渊的生活里多了一道看不见的裂隙。
白天他依旧是那个悲悯合十的小菩萨:寅时起,卯时课,辰时斋,巳时诵经,午时禅坐……日程精确得像寺里的晨钟暮鼓,分毫不差。皇帝每隔半月会遣人来“探望”,实则是检查——检查他的佛经背诵,检查他的仪态举止,检查他是否还是那尊完美的、没有杂念的佛子。
每次检查,谢渊都跪坐在禅房中央,双手合十,将《金刚经》《法华经》《华严经》一部部背过去。他的声音平稳清亮,眼睫低垂,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雪白的僧袍上,真如佛像镀了一层金边。
“小殿下佛性愈发精进了。”来检查的老太监每次都会这么说,然后留下新的赏赐:或许是几卷更珍贵的佛经,或许是御赐的檀香,从来不是孩童该有的东西。
谢渊总是恭恭敬敬地谢恩,然后在人走后,将那些东西原封不动地收进箱底。那只箱子已经快满了,里面装着他七年来收到的所有“赏赐”——没有一件是玩具,没有一件是糖果,全是与佛有关、与一个孩子无关的物件。
唯有腕上那根草绳是例外。
那夜之后,沈咎像是找到了什么乐子,隔三差五就会在深夜出现在经卷阁。有时带着几颗偷藏的野果,有时是一把从后山采的酸枣,最离谱的一次,他居然拎了只还在扑腾的野兔。
“烤着吃可香了!”沈咎眼睛发亮,衣袖上还沾着草屑。
谢渊看着那只挣扎的兔子,摇了摇头:“放了吧。”
沈咎撇嘴,但还是走到窗边松了手。野兔落地后愣了一瞬,随即蹿进夜色里消失不见。
“你们和尚真没劲。”沈咎嘀咕着坐回来,从怀里掏出两个烤得焦黑的地瓜,“这个总行了吧?素的!”
地瓜很烫,表皮烤得开裂,露出金黄的瓤。谢渊接过,指尖被烫得微红,却没松手。他学着沈咎的样子,剥开焦皮,咬了一小口。
甜,烫,还有一股烟熏的味道。和他平日里吃的精致素斋完全不同。
“好吃吧?”沈咎得意地挑眉,自己已经啃了大半。
谢渊慢慢吃着,忽然问:“你识字吗?”
沈咎动作一顿,随即满不在乎地笑:“识几个。我们北狄人不兴你们中原这套文绉绉的,能认个名字、看个军报就够了。”
“想学吗?”谢渊问。
烛火噼啪一声。沈咎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谢渊以为他要拒绝,他才咧嘴一笑:“学啊。闲着也是闲着。”
于是,深夜的经卷阁里,多了一项新内容。
谢渊从最简单的《千字文》教起。他铺开宣纸,研好墨,沈咎就盘腿坐在他对面,手指沾了茶水在桌面上比划。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谢渊念一句,沈咎跟着念一句。孩子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咎学得很快,却坐不住。写不了几个字就要动一动,要么抓耳挠腮,要么盯着窗外发呆。谢渊也不催,只是在他走神时,轻轻用笔杆敲敲桌面。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谢渊念到这句时,沈咎忽然问:“‘昃’是什么意思?”
“太阳西斜。”谢渊答。
沈咎望向窗外——今夜无月,只有满天星斗。“我们草原上看太阳西斜,整个天都是红的,像着火了一样。”他顿了顿,“我阿娘说,那是战神在磨刀。”
谢渊笔尖一顿:“你阿娘……”
“死了。”沈咎说得很快,快得像是要斩断什么,“送我来的路上,病死的。”
空气静了一瞬。窗外的秋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谢渊放下笔,从桌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油纸包,推到沈咎面前。
沈咎打开,里面是几块芝麻糖——是前日一位来寺里还愿的老妇人硬塞给他的,他本不该收,但鬼使神差地藏了起来。
“给你。”谢渊说。
沈咎盯着那几块糖,喉结动了动,却没伸手。许久,他低声说:“我不是小孩子了。”
“我知道。”谢渊也低声说,“但糖是甜的。”
沈咎终于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腮帮子鼓起来,像只仓鼠。吃完一块,他又拿起一块,这次是慢慢地舔。
“真甜。”他说,眼睛盯着桌面,没看谢渊。
那夜他们没再学字。沈咎盘腿坐在窗边,讲了很多草原的事:春天的赛马会,夏天的敖包祭,秋天迁徙的雁群,冬天没膝深的雪。他说得很乱,一会儿东一会儿西,但谢渊听得很认真。
讲到后来,沈咎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头一点一点,竟靠着窗框睡着了。
谢渊起身,拿起自己平日盖的薄毯,轻轻披在他身上。烛火下,沈咎的睡颜褪去了白日的顽劣,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却还沾着一点糖渍。
谢渊伸出手,想替他擦掉,指尖在即将触及时又停住了。
他收回手,坐回桌边,重新铺开一张宣纸。墨已半干,他添了点水,慢慢研开,然后提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不是佛经里的字。
是“沈咎”。
字迹工整清秀,和他平日抄经时一模一样。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折起纸,塞进袖中暗袋。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谢渊吹灭蜡烛,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经卷阁。
他没叫醒沈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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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入了冬。
护国寺的冬天格外冷,殿宇空旷,穿堂风像刀子一样。谢渊的禅房里没有炭盆——佛子要苦修,这是规矩。他只能多穿几层僧衣,手指冻得通红时,就呵口气暖一暖。
沈咎却像不怕冷。他还是隔三差五地来,有时翻墙时衣角还挂着冰凌。有次他带了几个烤得热乎乎的栗子,两人就着烛火剥着吃,栗壳在桌上堆成小山。
“你手怎么了?”沈咎忽然问。
谢渊下意识缩回手——他右手食指有一道细小的伤口,是前日抄经时被纸割的,本来已经结痂,今天研墨时又不小心碰破了。
“没事。”他说。
沈咎却抓过他的手,凑到烛光下看。孩子的掌心温热粗糙,磨着谢渊冰凉的指尖。
“你们和尚不是有金疮药吗?”沈咎皱眉,“怎么不涂?”
“小伤,不必。”
沈咎瞪他一眼,松开手,在自己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小截用油纸包着的药膏——味道刺鼻,一看就不是寺里的东西。
“拿着。”他塞给谢渊,“我们北狄的伤药,比你们中原的好用。”
谢渊接过,药膏还带着沈咎的体温。他打开油纸,用指尖蘸了一点,涂在伤口上。药膏清凉,刺痛感很快消退。
“谢谢。”他说。
沈咎摆摆手,又开始剥栗子。剥好一个,很自然地递到谢渊嘴边。
谢渊怔了怔,低头就着他的手吃了。栗子很甜,烤得恰到好处。
“对了,”沈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昨天我在后山,看见几个鬼鬼祟祟的人。”
谢渊动作一顿:“什么人?”
“穿着普通的衣服,但走路姿势不对——像是行伍出身。”沈咎压低声音,“他们在后山那个破亭子附近转悠,好像在埋什么东西。”
护国寺后山的破亭子,是前朝遗物,早就荒废了。平日里除了砍柴的僧人,很少有人去。
“你看见他们埋什么了?”谢渊问。
沈咎摇头:“离得远,看不清。但我记住了其中一个人的脸——右眼角有颗大黑痣。”
谢渊在心里记下。皇城司的人偶尔会在寺里安插眼线,这他知道。但去后山埋东西……这不像寻常监视。
“这事别跟别人说。”谢渊低声道。
沈咎咧嘴一笑:“我又不傻。”他凑近些,呼吸喷在谢渊耳边,“小菩萨,你们这庙里,水很深啊。”
谢渊没接话。烛火跳动,在他眼底投下摇曳的阴影。
他当然知道水深。从他七岁踏入这座寺庙起,就一直在水里挣扎。只是从前他独自一人,现在……
他看了眼沈咎。孩子正专心致志地和一颗特别硬的栗子较劲,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现在,好像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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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宫里照例派人来送年礼。这次来的不是太监,而是五皇子谢琮——皇帝说,让兄弟间“亲近亲近”。
谢琮带来了一堆东西:绫罗绸缎、珍玩玉器,还有一食盒御膳房特制的素点心。他坐在禅房上首,似笑非笑地看着跪坐在下方的谢渊。
“九弟在寺里清修,辛苦了。”谢琮抿了口茶,“父皇让我问问,可有什么缺的?”
“什么都不缺。”谢渊垂眸答。
“是吗?”谢琮放下茶盏,“我听说,你最近常去经卷阁?”
谢渊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是。住持让多读些经。”
“读到深夜?”谢琮挑眉。
空气静了一瞬。窗外的风声忽然大了起来。
谢渊抬起头,直视谢琮:“皇兄何意?”
谢琮笑了,笑容却未达眼底:“没什么,就是关心弟弟。这寺庙虽说是清修之地,但毕竟在皇城脚下,人多眼杂——”他顿了顿,“有些不该来往的人,还是少接触为好。你说呢,九弟?”
他在敲打。谢渊听懂了。沈咎最近来得太频繁,终究是引起了注意。
“皇兄教训的是。”谢渊重新垂下眼,“我会注意。”
谢琮满意地点点头,起身走到谢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九弟,你要记住,你是大胤的佛子。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有千万双眼睛看着。有些东西……”他意有所指地扫过谢渊腕上那根草绳,“配不上你。”
说完,他转身离开,侍卫鱼贯而出。
禅房重归寂静。谢渊跪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腕上的草绳粗糙,磨着皮肤。他想起沈咎给他换绳那夜说的话:“我们北狄的规矩,交换过信物,就是朋友了。”
朋友。
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滚,带着苦涩的味道。
当夜,谢渊没去经卷阁。他在禅房打坐,一遍遍诵《心经》,试图让心静下来。可越诵越乱,眼前总是浮现沈咎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三更时,窗外传来熟悉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是沈咎的暗号。
谢渊没动。
叩击声又响了一遍,更轻了些。
谢渊睁开眼,盯着窗纸上摇曳的树影。许久,他起身,走到窗边,却没开窗。
“今晚不学了。”他隔着窗纸说。
窗外静了一瞬。然后传来沈咎的声音,压得很低:“为什么?”
“累了。”
“……哦。”
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很轻,但谢渊听得很清楚。
他靠在窗边,手按在窗棂上,指尖冰凉。窗外开始下雪,细碎的雪籽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那一整夜,谢渊都没睡。天快亮时,他推开窗,看见窗台上放着一个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两个烤红薯,还温热着。红薯下面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字写得很难看,横不平竖不直,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
谢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折起纸,和之前写有“沈咎”的那张放在一起。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他想起沈咎说,草原上的雪能埋到马肚子。
那个孩子在草原上时,会不会也是这样,在雪夜里奔跑,呼出的气凝成白雾?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这个囚禁他的寺庙里,在这个他必须斩断一切私心的冬天,有一个人冒着风雪而来,只为在窗台上留下两个烤红薯,和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谢渊拿起一个红薯,剥开焦皮。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视线。
他咬了一口。
真甜。
甜得让人想落泪。
可他哭不出来。他只能一口一口地吃着,直到红薯的温热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再一点点冷下去。
晨钟响起时,谢渊已经收拾好一切。油纸包被仔细藏起,窗台上的脚印被抹去,禅房里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跪在佛前,开始每日的早课。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声音平稳,神情悲悯。
腕上的草绳藏在袖中,随着他合十的动作,轻轻磨着皮肤。
像一道无声的咒,也像一道温暖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