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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   又是一年盛夏,城郊的向日葵花田开得泼泼洒洒,像燃了一片永不熄灭的金色火焰。

      顾知澜坐在藤椅上,身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幼师服——那是苏清鸢的。布料已经被岁月磨得柔软,领口还留着一点洗不掉的奶渍,是当年幼儿园的小朋友蹭上去的。风穿过花田,掀起衣摆的一角,带着细碎的花粉,落在她花白的发间。

      她的手里攥着两样东西,一枚磨得发亮的素圈戒指,一本封面卷边的《小王子》。

      戒指是婚礼那天套在苏清鸢无名指上的,后来苏清鸢走了,顾知澜就把它取下来,日夜揣在怀里,连睡觉都不肯松开。戒指内侧刻着两个小字,“知鸢”,是她偷偷找人刻的,苏清鸢到死都不知道。她总想着,等周年纪念日的时候给她一个惊喜,可惊喜没来得及说,人就没了。

      《小王子》的扉页上,有苏清鸢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她们第一次见面时,苏清鸢慌乱中落下的签名。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向日葵花瓣,是婚礼那天,苏清鸢别在她西装领口的;夹着一张泛黄的便利贴,上面是苏清鸢娟秀的字迹:“顾总,今天记得按时吃饭,不许熬夜”;还夹着一张幼儿园小朋友画的画,两个牵手的小人,头顶是星星和月亮,落款是“送给苏老师和顾阿姨”。

      星星老得走不动路了,蜷在她的脚边,浑浊的眼睛半睁着,偶尔发出一声微弱的呼噜,像是在回应风的声响。它的爪子旁边,放着一个磨破了边的毛线球,是苏清鸢亲手织的,当年星星最喜欢追着这个球跑。

      顾知澜的手臂上,那道被硫酸灼伤的疤痕,依旧狰狞,像一条蜿蜒的蜈蚣。这么多年过去,疤痕早就不痒不痛了,可她总觉得,那里还留着苏清鸢的温度——那天在医院,苏清鸢握着她的手臂,眼泪掉在疤痕上,烫得她心口发颤,她说:“知澜,以后我会好好保护你,再也不让你受伤了。”

      可承诺还在耳边,承诺的人,却不在了。

      她低头,轻轻抚摸着星星的背,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星星,今天的太阳真好,像清鸢出嫁那天一样。你说,她是不是又偷偷跑去花田里玩了?她以前总爱那样,光着脚踩在泥土里,笑得像个傻子。”

      星星低低地“喵”了一声,尾巴轻轻扫过她的鞋面。

      顾知澜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却有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滑下来,砸在书页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水渍漫过便利贴上的字迹,把“按时吃饭”四个字,晕得模糊不清。

      她翻开《小王子》,翻到那一页,苏清鸢用红笔画了线的句子:“正是你为你的玫瑰花费的时光,才使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

      “清鸢,”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花田,轻声说,“我为你花费的时光,够不够让你,再回来看看我?我又学会了做红烧肉,这次糖放得刚刚好,不咸不淡,是你喜欢的味道。我还把阳台的向日葵养得很好,它们每天都朝着太阳,就像……就像当年的你。”

      风穿过花田,沙沙作响,像是苏清鸢在回应她,又像是在哭。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盛夏。苏清鸢拉着她的手,踩在花田的泥土里,裙摆被风吹得老高。苏清鸢指着天边的星星,笑着说:“顾知澜,你看,那颗星星最亮,它会保佑我们的。我们要一起变老,一起看很多很多次向日葵开花。”

      那天的星星真亮啊,亮得像苏清鸢的眼睛。那天的风真暖啊,暖得像苏清鸢的怀抱。

      后来,苏清鸢走了,那颗星星就暗了。

      顾知澜每天晚上都会坐在院子里看星星,一看就是大半夜。她总觉得,苏清鸢会变成星星,回来看她。她对着星星说话,说公司的事,说花田的事,说星星又老了一岁。可星星只是眨着眼,从来不说话。

      夕阳慢慢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色,像极了苏清鸢最喜欢的橘子汽水的颜色。苏清鸢以前总爱买两瓶橘子汽水,一瓶自己喝,一瓶递给她,笑着说:“顾总,尝尝嘛,甜滋滋的,像我们的日子。”

      甜滋滋的日子,怎么就突然苦了呢?

      星星轻轻叫了一声,声音微弱得像一缕烟。然后,它的尾巴垂了下去,再也没有动静了。

      顾知澜低头,看着脚边一动不动的老猫,愣了很久很久,久到夕阳彻底落下去,久到第一颗星星爬上夜空。她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的身体。

      冰凉的。

      她的手猛地一颤,戒指从掌心滑落,滚进了向日葵花丛里。

      顾知澜踉跄着蹲下身,在花丛里摸索着,手指被花茎上的刺划破,渗出血珠,她却浑然不觉。泥土沾在她的手上,混着血珠,像一道道狰狞的伤口。

      “戒指……我的戒指……”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哭腔,“那是清鸢的……是清鸢的……她还没看到内侧的字……她还没看到……”

      找了很久,终于摸到了那枚冰凉的戒指。她紧紧攥着,像是攥住了这世间最后一点温暖。戒指硌着她的掌心,硌得生疼,可她舍不得松开。

      她抱着星星,坐在花田里,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去,直到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在天际。怀里的猫,是她和苏清鸢一起捡回来的;手里的戒指,是她和苏清鸢的婚戒;身上的衣服,是苏清鸢的。可苏清鸢,在哪里呢?

      夜幕降临,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那颗最亮的星,也慢慢亮了起来。

      顾知澜抬起头,看着那颗星星,突然笑了,笑得泪流满面。眼泪砸在向日葵花瓣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清鸢,”她说,“你看,星星亮了。你是不是听到我说话了?”

      “你说过,下辈子还要在一起的。”

      “我等你。”

      “我在花田里等你。”

      “等你回来,和我跳一支舞。就跳《天鹅湖》,像那年在练舞房里一样。”

      “等你回来,和我一起,看晚星吻潮生。”

      “清鸢……我想你了……”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

      风停了,花田静悄悄的,只有顾知澜的哭声,在夜色里,一声一声,撕心裂肺。哭声震落了向日葵花瓣,震碎了天上的星光,震碎了这寂静的夜。

      她的怀里抱着一只老死的猫,手里攥着一枚戒指,身上披着一件旧衣服,身边是一望无际的向日葵花田。

      花田里的向日葵,永远朝着太阳的方向。

      可她的太阳,再也不会升起来了。

      很多年后,有人路过这片花田,会看到一座孤零零的墓碑,墓碑旁靠着另一座小小的猫墓碑。

      大墓碑上没有名字,只刻着一行字:晚星吻潮生,岁岁不相逢。

      小墓碑上刻着:星星,陪妈妈等姐姐回家。墓碑旁,放着一本《小王子》,一枚素圈戒指,一件洗得发白的幼师服,还有一个磨破了边的毛线球,以及一瓶落满灰尘的橘子汽水——那是苏清鸢出事前,说要和她一起分享,却再也没能拧开瓶盖的那瓶。

      风穿过花田,带来遥远的回响,像是有人在轻声说:

      “顾知澜,我爱你。”

      “我们要一起变老,一起看很多很多次向日葵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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