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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重生(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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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诛九族。」
朱宜然猛地睁眼,眼前是熟悉的东宫内殿,铜镜里映出自己,陌生又熟悉,明亮朝气,仿佛有着用不完的劲——手腕光洁,没有掐痕;掌心旧疤还在,却未被血污覆盖。
她解开衣领攥紧獠牙吊坠,獠牙的凉意刺进掌心旧疤,余光瞥到自己的手臂,并无猞猁图,她仔细闻了屋子,也没了奇楠香的味道。
朱宜然气喘吁吁倒了回去,这时,一抹墨色蟒袍进入她的视线,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下意识起身去搂他,被他推开了,倒地的疼痛让她明白这不是做梦。
“殿……”
朱宜然闭上了嘴,太子朝她靠近,眼神上下打量她,本就阴沉的脸色更难看了,温暖的手再次掐上了她的下颚,“这就是嬷嬷教你的?”
“您不喜欢吗?”
朱宜然握住他的手,这才有些羞色,不过她的话还是让太子掐得更紧了。
但其实是纸老虎,他压根没出力,为什么从前她没有发觉?她仰头看他,手指轻触自己发红的下颚,忽然笑了:“殿下既舍不得用力,又何必装凶?七岁那年您替我挡恶犬时,爪子划破您胳膊,您也只皱了下眉呢。”
太子瞳孔骤缩——她竟记得?他以为她早忘了那点破事。
随后朱宜然怀疑自己幻听了,他刚是嘟囔了“喜欢”?
这二字她还没来得及细究便被第三者的声音,太子将她挡住了,朱宜然看不到飞星的样子,只听见他温柔的声音,“宜然,你在吗?我得了一幅苏绣,你不是想学吗?”
飞星声音响起时,朱宜然指尖猛地收紧——就是这把温柔嗓音,前世教她「爱要坦诚」,却在她被太子猜忌时,转身就把她绣的平安符交给了皇后,以辱太子脸面,而她也默许了。
她不动声色松开勾着太子后颈的手,往他身后躲了躲,声音怯怯的,像受惊的幼猫:“飞星公子?男女授受不亲,殿下在此,我不便见客。”
太子挑眉看她,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这丫头何时懂避嫌了?
太子重重地叹了口气,“朱宜然,你再这般不自重,将来做不成太子妃,可别怨孤。”
她解下脖颈间的獠牙吊坠,递到他面前,獠牙的冰凉划过掌心旧疤,刺痛让她眼神清明:“殿下还记得这个吗?您说:戴上它,谁也别信,包括您。”
她指尖轻叩獠牙尖端,笑意加深:“从前我信了后半句,总惹您生气;现在才懂,这世上,唯有殿下不会真的伤我。”
他手托着她膝盖的力道忽然收紧,耳尖悄悄泛红,佯做发怒要把她从后背甩下,当她真的要下来,他又背起了她。
听着屋里的欢笑声,飞星捏紧了手里的苏绣,愤然撩袍离去。
“少和他来往。”
“您这是吃醋吗?”
太子不语,朱宜然抵着他的额头,“除了您,我谁也不来往。”
“此话可真?”
朱宜然黑眼珠转了转,“假……”
话未说话,便被太子堵住了嘴。
太子的吻带着惩罚的意味,却又克制着力道,朱宜然闻到他身上的墨香,想起前世她被皇后设计与侍卫私通,他也是这样带着一身墨香闯进天牢,将她从刑架上扯下来,嘶哑着说“跟孤走”。
那时她却甩开他的手,哭喊着:“是你毁我声誉。”
“唔……”她被吻得喘不过气,伸手推他,却被他扣住手腕按在锦榻上,獠牙吊坠从松开的指间滑落,坠链在榻边晃荡,冰凉的獠牙贴着她的耳垂。
“再说一遍‘假’字试试。”
太子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灼热,眼底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是愤怒,是委屈,还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朱宜然动了动额头,像安抚炸毛的猫:“假的是‘谁也不来往’——除了您,我还要去会会飞星呢!”
太子眼神一厉,猛地起身:“你想做什么?”
“自然是……”
她指尖勾起他的玉带,将他重新拉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狡黠。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晃了晃脖颈间重新戴上的獠牙吊坠,“殿下不是说,戴着它谁也别信?可没说不能让别人‘信’我啊。”
“别去。”
太子垂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底情绪,只有攥紧的拳骨泛着青白,“他抢走了母后,也会把你抢走!”
她轻轻覆上他的手背,獠牙吊坠的冰凉隔着衣料传来,像一剂清醒剂:“殿下在怕什么?怕谣言是真?”
太子猛地抽回手,喉结滚动着,却只吐出三个字:“是真的。”
传言飞星是皇后与旧情人所生,太子同父异母的哥哥。
朱宜然的指尖无意识摩挲吊坠尖端,再缓缓抬眼直视太子,“那殿下更该与我联手”。
“你相信他,也要爱我。”
太子的声音很轻,像冬日湖面碎裂的薄冰。
原来这么多年,他表达在乎的方式,从来没变过——笨拙,且带着孩童般的执拗。
朱宜然拉住他的衣摆,指尖缠着他的玉带穗子:“殿下不留下?”
太子的耳尖“腾”地红透,却猛地抽回衣摆,板起脸来:“朱宜然!你真不想当孤的太子妃了?”
她忽然踮脚,指尖擦过他发烫的耳尖,像碰碎了一块暖玉:“殿下这话问的——是‘不想当’,还是‘当不上’?”
太子被她碰得一僵,喉结滚了滚,竟说不出话。
去年选秀时,母亲看着朱宜然三字皱眉:“商贾之女,如何配做太子妃?”
那时他没反驳,却偷偷把她的名字加进了备选名单末尾。
“孤说你能当,你就能当。”他别过脸,手指却无意识捻着被她缠过的穗子,金线被搓得发亮,“但你得乖。”
朱宜然看着他泛红的耳垂,忽然笑了——原来这就是储君的软肋,比七岁那年挡在恶犬前的背影,更让人心头发烫。
“宜然,你和太子和好了吗?”
朱宜然微微眯起眼,瞧着一如既往的飞星,“多亏你的点子。”
“太子只是性子烈,他对你的心是不变的。”
飞星长着一张周正的脸,剑眉星目,一笑,眼里的群星闪烁,前世,朱宜然便是向往这星星的“自由”,他脸色凝重地说,“但是宜然你要记得,发乎情止乎礼。”
朱宜然本想说些恶心他的话,可他那样真诚的眼神,毫不做作的担忧,仿佛他是她兄弟一般,她在宫里除了太子,并无其他亲近的人,心头那点因重生而筑起的防备,竟被这“兄弟般”的关怀融出个缺口,空落落的怅然若失。
飞星见她看着他不说话,露出了尴尬的微笑。
“我是不是太多管闲事了?可是我很担心你,在皇宫里,单有太子的宠爱是不够的,你必须得尊重自己,才能得到幸福。”
朱宜然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领口的獠牙吊坠,玉石贴着肌肤,竟有了丝暖意。
然而太子那句“你相信他,也要爱我”忽然在脑海里炸开——他说这话时,耳尖红得像要滴血,语气却硬邦邦的,像个讨要糖吃的小孩。
“好啦!别想太多了。”飞星抽走她手中的绣绷,将一卷素白绫罗铺在案上,“先前你不是要学刺绣吗?决定要绣什么了?”
“绣一只小船。”她脱口而出,前世她曾在江南渡口看见乌篷船顺流而下,篷布被风吹得鼓鼓的,像只自由的鸟。
飞星的笔尖顿了顿,蘸着石青颜料在绫罗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这有点难度噢,先绣星星月亮太阳好不好?近在眼前。”
他画的星星是五个尖角的幼童简笔画,月亮缺了半角,太阳则画成个含笑的圆脸。
“好,绣星星。”
朱宜然垂下眼,看着飞星握着她的手,将金线穿过绣绷。
针尖刺破绫罗的瞬间,她忽然想起太子书房里那幅《寒江独钓图》——画中老翁独坐孤舟,蓑衣上落满白雪,鱼竿却直指江心。
那时她问太子:“这人不冷吗?”他说:“心有所向,何惧风雪。”
飞星的声音温柔得像羽毛:“你看,这针要从底下穿上来,才能让星星的尖角立起来……”
朱宜然看着他袖口那朵半开的玉兰——和记忆里太子入宫前塞给她的香囊纹样,一模一样。
獠牙吊坠在她俯身时硌得她胸口生疼,像在提醒:当年恶犬扑来时,那个“小乞丐”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将獠牙吊坠塞进她掌心的。
“飞星公子,”她忽然开口,金线在绫罗上戳出个歪洞,“你说,星星和小船,哪个更难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