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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受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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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献仪醒来已是晌午,适应了好一会才堪堪能掀开眼。她躺在榻上没有动,只是呆呆地望着眼前悬着的风铃莫名有些熟悉。好似痴傻了片刻,才在脑中最深一处唤醒些记忆。
原与在宫中时,采春寻来逗她乐的无异。昔日景象依旧,而故人不再,她难受得蜷缩起身子,蓄满的眼泪好似流在伤口上,她眼周火辣辣的疼。
“公主。”
李献仪立马警醒,无人会这样唤她,除了采春和那个人。
那个大逆不道,忘恩负义的叛徒!
廉清将手中最后一盘给她预备的吃食放在膳桌上,又将桌子挪至李献仪跟前,始终不发一言。
李献仪侧过身闭了闭眼,她强撑着打起精神,无论如何身子不能跨,她要有命去给采春报仇,到底要看看仔细是谁要这样取了她的性命。
推绝了廉清试图给她当支点的臂膀,李献仪还没沦落至风一吹就散架的地步。她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桌上的满目珍馐,只清挑捡了些清粥小菜。
“你救了我。”李献仪轻吹着还打着白烟的热粥,抿了一口,“多谢。”
原本只当他是偶然救下,想草草将他打发过去,好继续接下来细想该如何处理好这一切。下一刻,一只布满伤痕 ,裂开的口子还未完全化脓的手,小心翼翼地将一份惨着雪里边还有一丝血迹的饭推过来,“采春的东西,应当是给公主的。”
李献仪好不易压下去的情绪,瞬间在眼眶荡漾开来。她虽不发一言可又怎么会不知这是采春冒着生命危险给她带回来的东西,没有伸手去够,反而大口大口吃着粥,无人可知泪水与浓粥一齐进了肚。
“采春已经安置妥当了。”廉清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钻进李献仪耳朵里。
谈及采春,李献仪这才搭眼瞅了眼他,许是知道她接下来的话,廉清先一步摆明,“现在去祭奠还不是时候。”
“城中人多眼杂,更何况公主您的身份特殊。”他依旧少言少语,但也算比起之前有了长足的进步,若是先前便是连一句解释也不会说。
等到了街上,李献仪才明白何为“人多眼杂”,她被裹严实,面纱遮住了还不够,又补了一篱帷幔,密不透风才最为妥当。
李献仪望着在她前面给她牵马的少年,比起当年瘦削的背影,魁梧高大了许多。
本以为是被他偶然救下,不曾想细细问到才得知是专程为她的,这一路北上都要与他相伴。
再问缘由?是打死也不说。
神飘飘的她坐在马背上思绪渐远,那一眼,这一救命之恩,虽因着小时候的事与他有着隔阂,倒也无论如何也无法忘怀。
想起那个夜晚,刀光剑影间,手起刀落。
李献仪跪下怀中抱着采春的身体,再回过头去看,只模糊摸到记忆里一个尸体从她身后倒下,紧接着廉清从风雪中赶来,剑影映衬着他坚韧的眼神,接住了昏厥倒下的她。
而说起廉清的忘恩负义。
不过是因为她捡了他到公主府,好心养着,耐心看着,日日夜夜盼他长成个能为己用的可造之材,养过头竟也没深究怎的个大活人,好端端无缘就那么巧落到了她的府上。
原因是惠妃。那时因为她娘升了嫔妃,皇帝不好接连册封,便是让她白白受了数月委屈,惹得皇帝好一番痛心呐。
李献仪倒是看得开明,不耽误她舒服过自己的小日子就行。
派个人过来防着她误入歧途,以免丢了皇家颜面,这倒也情有可原,更何况自那时有了廉清权当粗吏使唤。
至于后来廉清会因着惠妃这条线得到了她爹的赏识,抛下了她。
李献仪也只是暗自神伤了个把天罢了。
思来想去,李献仪还是对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暗呐道,“呸,忘恩负义的玩意儿!”
李献仪原本没想在盛京逗留,可出了这么个岔子,她势必要先将凶手抓出来,以慰采春的在天之灵。
摸不准廉清会不会将她还在京中的消息带回去禀告,当成他前途铺路的筹码。
装模作样逛了半晌,探探他的动作。谁知廉清还是跟先前一般模样,让他说什么就做什么,不曾有过半点异议。反倒是李献仪拿不准他了。
廉清自然没有她这般七拐八绕的心思,久别重逢,与公主相与呼吸都不敢重了半分,生怕惹得她不快。
李献仪逐渐没了试探他的心思。眼下行至声名远扬的“崇客楼”,让廉清把马儿栓好,转身就要进去探查一番。
二人一前一后的,廉清当影子做的久,原前尚在宫中便是李献仪指哪,他打哪儿,再过分无理的要求她都许过。
宫里规矩森严,未得准许出宫艰难。就是皇帝拿命根子疼爱的公主皇子们,若非有随从跟着,再由个把侍卫好好守着,非得把那些妃子们怕个心惊出来。
如此对比李献仪倒是显得轻松自在许多。皇帝多数不待见她,就连寝宫也安排的偏远,一个廉清的背权当能翻过墙的垫脚,明里暗里不知与采春偷混来这儿多少次了。廉清亦无甚怨言,就是每每要将她的鞋仔细打扫一番才得以罢休。
再说这盛京城里最大的酒楼馆子,大臣官员平日里下了朝,都会寻个时间来寻欢作乐。
那日火光冲天,虽离京城中心甚远,可三人成虎,免不得口口相传,将消息添油加醋说给里边这些人听。
虽不知到底能不能揪到点线索,现下也无旁的法子,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李献仪带着廉清进去前特地嘱咐,“切记,这里没有公主,明白么?”
得到了他的乖乖点头,这才放下心来进去。
寻了一偏角处落座,用热茶把茶盏全烫了一遍,斟了两杯打算细细品味。
不愧是全盛京最大的酒楼最紧密的情报网,光是刚坐下听到的宫廷八卦,民间异闻都数不胜数。
竟是连她那蠢到投湖自尽的母亲都能反水成章,称赞起用情至深,好大一番称赞!
李献仪听得入迷,偶然回神,饭菜的香气勾得她肚子里的馋虫探出头来,才知廉清把饭菜都点好了。
她挑了挑眉,心安理得的接受,有便宜不占是混蛋!
当即拿起筷子大块朵颐起来,听着八卦吃着佳肴,好不快活。
仿佛采春的离别只换来她心伤片刻,那片刻后便是一点也不见踪影了。
廉清安安静静地守着他的公主吃饭,未曾动过一次筷。
原本在李献仪旁边高谈阔论的两位不知什么时候刻意压低了声音,难为她的耳朵。
“昨日……大火……宫里那位……”
李献仪皱紧眉头,只揪出几个关键词来,倾身想要听得再真切些。她快把大半个身子倚过去,动静太大难免惹人生疑。
廉清幽幽耳语,“他们只知道昨日郊外大火,好像死了个宫里的人。”
李献仪一惊,惊诧地看着他,疑惑怎的与她说了这些话,不是受皇帝所托监管她的吗?
压下心中的疑惑,追问道,“没有透露是何人所为么?”
廉清摇摇头。
李献仪狠狠戳了戳眼前的清茶白饭,好似要把邪火尽数倾倒其中。
正当她以为要败兴而归时,楼上一阵骚动,平日优雅的小姐们也不顾形象地大声尖叫起来,有人趁乱不知如何摔了下去,鲜血淋漓!
底下的人立马反应过来,顾不得弄清楚形势,疯狂逃窜。
可沉溺在酒里繁华盛景的大肚子们哪里能够反映那么迅速,“咿呀咿呀”叫唤着“扶他起来,扶他起来。”都已经跑了的小斯无可奈何,又折返了回来。
上边的骚动不断,李献仪与廉清面面相觑,一筹莫展之际,竟是有飞镖朝着她袭来!说时迟那时快,廉清身手矫捷徒手抓住了它。
紧接着数十名蒙着面的黑衣人从楼上一跃而下,李献仪眼瞅着离她越来越近,摆明了是为她而来。
“快躲起来!”
廉清嘱咐她的瞬间,李献仪就已经跑得没影了。关乎生命危机的大事,她当然不会任人宰割。
不知何时骚乱声更大了,哪来的谣言传出,以一传百。
熙熙攘攘的皆是,“六公主死了!。”
“六公主死了!”
“当真?!”
“千真万确,宫里头的消息……”
李献仪跑得一刻不停,还不忘啐这些个乱嚼舌根子的,也不想着为自己的妻儿老母积点口德,整天屁事儿不干,随意编排人家死活。
等等!
宫里头的消息。!
那夜,是皇帝的人?
不,不可能。
李献仪很快否决,那还会是何人?
她想得入迷,迎头撞上那蒙面的黑衣男子。转身就想往后跑,不料退路被挡去。
红纱幔帐,烛光一跳一跳的。李献仪这下才有种死到临头的感觉,她随手抄起一个白瓷瓶子,奈何准头不够,也只有瓷片子溅害到他身上,没有丝豪损伤。
另一边,廉清分身乏术,解决了一个还有下一个。他想快点回到公主身边,一个不留神砍到直直落在他的背上。
他踉跄向前,反手擒住那人要害,手下用劲儿,对方顿时没了生气。
身上的剑早已在打斗中不知去向,他在乱场中挑了个趁手的,抖擞着精神,强撑着往李献仪的方向去寻。
酒楼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肃风掀起轻纱遮挡住廉清的视线,空气里若有似无的香气不断侵扰着他的神经。
“献仪?”他轻唤,本想唤她公主,想到什么转而唤起了她的名字。
红烛煽动,如此细微的动作,哪怕再快,廉清还是捕捉到了。
他轻身静步,审视四下目之所及。一瞬!扯伤了背也痛快出手,刀锋不长眼,这一下,他下了十成十的力道,却在转身回首闯进公主带着痛恨的双眸。
廉清立马抖落了剑柄,不曾想李献仪拿着一柄短刃要与他拼个死活。
“廉清!我原以为你虽身在他处,可凭往日种种,凭那些该死的儿时情谊,你本不会痛下杀手!”她杀红了眼,每一次刺向他都是用尽全力!
廉清步步退却。
“可不曾想,事到如今你再一次背叛了我!你凭何敢对天起誓!”她从身上拿出一块本属宫中的令牌。他在离开公主后在二皇子手下从差,这令牌他再熟悉不过。
“你凭何敢对天起誓,我今日行踪你从未与旁人透露分毫!”李献仪歇斯底里,步步相逼。
李献仪竟不知在这宫中还有人对她虎视眈眈!虎狼环伺,让她如何能活!
她怒目圆睁,看着他的目光满是失望。
廉清依旧不曾为自己辩驳半句,李献仪嗤笑一声,仍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分毫。
房间里香味越发浓了,也抵不了二人之间的硝烟弥漫。
廉清低头看向刺在自己心口,那只手握住刀柄的姿势不对,手也微微颤抖。他兀自向前一步,任由它插进自己心里,以表诚心。
李献仪呆呆地看着他心口的血渗出,踉踉跄跄向后退,她哭着摇头,雪白的衣裳被染红,数不清都有谁的血迹。
她突然扑向廉清,心中芥蒂从未真正放下,可真的太累了。紧紧拥住他,在他怀里放肆大哭,“廉清,廉清。是我!是我害了采春!是我害得她!”
若不是自己将那大氅给了她,那群狗杂碎又怎么会有眼不识,看岔了人。
若非如此,若非如此……一切便皆能了却在那个雪夜。
廉清为公主抹去眼泪,冲她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后背的上还在汩汩冒着血,却仍不原放开她一下,最终如愿倒在了李献仪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