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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文玉的身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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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才富回到家已是七月十一的晚上,刘氏说:“你可回来了,你走的这些天,社长来找了你两三遍。”
文才富问:“说什么事了吗?”
刘氏说:“听说是上边来估产?要落实什么‘三顶’政策?”
文玉在一旁说:“不是‘三顶’,是‘三定’。”
“什么‘三定’?”文才富又问。
文玉想了想,说:“就是‘定产、定购、定销’。”
“不是‘统购统销’了吗?怎么又来个‘定产定购定销’?”
“俺也不知道,你还是去问社长吧。”文玉说。
第二天,文才富在社部见到了王金山,王金山说:“老文,你可回来了,怎么去了这么些天?”
文才富说:“光来回路上就四五天,待那里又等着外甥结完婚,这不,夜来后晌才到家。”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王金山说,“这几天可忙坏了,区里来定产,有贵又长病,你回来了正好。”
“定什么产?怎么定?”
“这不头年实行了‘统购统销’吗?有些合作社就反映,不同的地粮食产量不一样,你按一个标准统购不合理。再说了,年年都现确定一个数,也费事。现在的政策是,从今年秋天开始,提前预估产量,定下这个产量都没意见了,就三年不变,这三年都照这个数收购粮食。”
文才富问:“那咱一亩地定产定了多少?”
“这不这几天正在量吗?等量好了,估算个数,后面三年就按这个数交。”王金山说。
到了下午,副社长徐明福和王江等三四个人陪着区里的人员回来了,接着就召集村社干部开会,商议定产事宜。根据测量估算,玉米正常年份亩产在300斤左右,谷子、高粱在200斤左右,鲜地瓜在5000斤左右。如果再加上夏收的小麦,亩产在200斤左右,一亩地全年主粮产量就在500斤左右,杂粮和主粮的折算比例为5:1。经过讨论最后议定,定产每亩450斤,这也和县里“稍低于实际亩产量”的要求相符,后边三年就按照这个数交公粮和统购粮。
文才富在心里大体算了一下:按照这个数计算,如果照平均每人二亩半地,每人一年留500斤口粮,再加上预留的种子、牲口饲料,头年交完公粮后就不应该再交统购粮了,更不用说还收什么余粮,哪里剩下来啊?唉……过去了就过去了,只要今年往后不收了也好!
这天,文才富一家正在吃午饭,一个四五十岁的妇女走了进来,一进门就对文才富喊道:“大兄弟,还认得我不?”
文才富端详了半天,才说:“噢……噢,是大嫂子,快进来。”不自觉地看了文玉一眼,又对刘氏说:“张家官庄的李嫂子,还记得不?”刘氏有些不自然地说:“记得,记得。”
李嫂子进了屋门,眼睛就在文玉身上上下看着没离开,刘氏拿了个板凳递过来,说:“大嫂子,快坐坐。”
李嫂子这才移开眼睛,说:“这就是恁闺女?这么大了哈。”
文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只是低着头,也没说话。
才富说:“嫂子,吃饭了没?再一块吃点吧。”
李嫂子摇了摇手,“吃了来的,你们快吃吧。”
“俺也吃完了。咱到天井里树荫凉里坐吧,那里还风凉。” 才富说完,让文玉拾掇桌子,拿着两个小板凳就往外走。
文玉收拾完桌子,看见她们仨还坐在那里啦着,隐约听见“天气热”“掰棒子”什么的。这时候,社里上坡集合的钟响了,文才富站起来对刘氏说:“我和玉上坡了,你过晌就别去了,待家里陪陪嫂子。”说完,叫着文玉出了家门。
文才富在场院里拾掇着家什,准备着秋收入库。一边干活一边心思李嫂子这时候来干什么,最好的猜想是来给文玉说媒,可又不像,坐在树底下那么长时间都没提这事。最坏的就是那事了,可过去这么些年了都没提,这回怎么又突然提起来了?况且当时也定得死死的,各人都守口如瓶一直带到棺材里去的……就这样心里忐忑了一下午。
晚上回家,见刘氏也没提这事,文才富也没问。等上了炕,文才富才小声问:“她来说什么了?”
刘氏有些生气地说:“玉她亲娘那边知道了,说要来看看孩子。”
——最坏的结果还是来了。听说是这事,文才富悬着的心倒也放下来了。停了停,又问:“她们怎么知道的?当时不是说好了的吗?”
“不知从哪个人的嘴里听说的,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啊!找到李嫂子说得头头是道,有鼻子有眼的,李嫂子说她还没法不承认了。她说她也挡不住了,人家非要来看看孩子。”
“光是看看?没提别的什么事?”
“她还待提什么事?孩子养到这么大,她们出过一分钱来,还是出过一份力?”刘氏又有些生气了。
停了一会,文才富才说:“就是玉那里,怎么和她说?”
“我也待心思,看来早晚脱不了,该说还是说吧,十七八了,也应该懂事了。”
一连几天,才富两口子在文玉面前是欲言又止,连看她的眼神都有些异样。文玉也觉出爷娘的不正常来,一开始还以为是不是要给自己找婆家,对方哪里有毛病不好意思和我说。可这事也用不着躲躲闪闪啊,有毛病不同意就是了,现在是新社会,不兴父母包办了。可自己又不好意思直接问,爷那脾气,打小就教导大人的事小孩子别插嘴。
一直忙完了秋收,文才富觉着应该找机会告诉文玉了,早说开也好让她有个心理准备。中秋节晚上吃饭的时候,才富就把文玉的身世告诉了她,没想到文玉倒没有什么大的情绪反应。在她心中,才富和刘氏就是她的亲爹亲娘,即使亲生爹娘找来了,也不可能代替他们俩的位置,“亲生父母”这几个字在她心中只是个称呼而已。她只是好奇,当时亲生爹娘为什么把她送了人,刘氏说:“还不是穷的?吃不上饭,又觉着你是个嫚姑子。”
文玉在心里说:“嫚姑子就不是人了?养不起就别生出来啊,生出来又不养,天下还有这样的爹娘?”
虽然没有太大的伤心和愤懑,到了晚上文玉还是失眠了。一会儿想象亲生爹娘长得什么模样,一会儿又想象现在他们有几个孩子,是哥哥姐姐还是弟弟妹妹,更多的是想到这十几年来,爷娘的辛苦和对自己的疼爱。本来爷娘是有个亲生孩子的,记得是自己刚记事的时候,娘生了个小妹妹,只可惜刚出满月就生病死了。自己到现在还依稀记得那孩子清瘦白净的小脸,现在想来,当时爷娘看着那孩子和自己,心底里有没有亲疏之分呢?当然无从可知。
但爷娘一直是疼爱自己的,这点毫不怀疑。虽然娘看上去有点㔚(kou,严厉,刻薄),她就那脾气,对谁都那样,爷那么厉害的人不是有时候也得让着她?爷表面上虽然也有些严厉,不苟言笑,但内心里还是很疼爱自己的。记得有一年腊月里,爷推着小车到潍县贩买鞭炮和年画,回到家棉裤都成了又厚又硬的“确子”(用浆糊将多层碎布粘合在一起,晾干后用来制作布鞋的材料),走起路来“卡啦卡啦”作响,原来是过潍河时不小心掉到冰窟窿里,齐腰深的水几乎将整个小车淹没,就是这样,刚回来还是从棉袄布袋里掏出两个肉火烧(潍县地方名吃)给自己吃。农闲时赶集,每次回来不是买点吃的就是买个玩的,日子虽然过得清苦,但爷对自己的疼爱之心还是能时时感受到的。现在又冒出个亲爹来,能赶上现在的俺爷吗?
八月底的一天,那个李嫂子领着一个妇女来了,她年龄看上去比刘氏要大,个不高,圆脸,慈眉善目的样子,胳膊上挎着个包袱。一进门,看见文玉,先是定定地看了几眼,继而眼里充满了泪水,嘴唇微微颤抖,张开两手就要上前,文玉本能地往一边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