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雀灼人》月海清清

11、有勇气的小蚂蚁 傅翊深全身

　　临近傍晚，山顶的阳光逐渐变为更加浓烈的金黄色。

　　许糯和傅翊深两人顺着山路往上走，兜兜转转才按照模糊的记忆找到院长妈妈的坟前。

　　不大的土包旁种着一棵细弱的松树，松树旁石碑上蒙了一层枯叶和灰尘。

　　许糯静静站了片刻，抬手将灰尘拂去，就像小时候在山里疯玩疯闹时，院长妈妈笑着抹去她鬓角混着泥土的汗珠一样。

　　“院长妈妈，我来看你了。”

　　鼻头一酸，她顿了顿，使劲憋住泪意，傅翊深还站在身后，她不想在这人面前流眼泪。

　　深吸口气后，许糯强迫自己稳住声调，嗓子和下颌因为这种强迫酸涩到每次张口都异常艰难。

　　“我……”

　　“院长妈妈，我……”

　　不论多努力，声音都是哽咽的，她说不下去，最后只有认命垂头，眼泪珍珠一样噼里啪啦落在石碑前的空地上：

　　“院长妈妈，我好想你。”

　　“你走以后，我一个人走了好远的路，很累，很痛，但我还算骄傲，因为我很坚强，我心底有一股力量……是你给我的。”

　　她吸了下鼻子：“但这条路太远，没人陪我，也没人指引我，我摸索着走错了方向。”

　　“现在……”

　　许糯捏拳，瘦弱的肩膀端起一股不屈的架势，才被眼泪洗过的双眼澄澈坚毅:

　　“现在我重新回到了起点，我会努力好好的走下去，会照顾好我自己，也会照顾好孤儿院的每一个孩子，请你放心，也请你……”

　　她声音再次哽咽：“请你多在天上看看我，好不好？”

　　傅翊深始终站在许糯身后两三步的位置，能清楚的看见她努力控制情绪时微微颤抖的肩膀，高高扬起脸时，倔强英气的侧脸。

　　“院长。”傅翊深开口，“我是傅翊深，是……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会好好照顾许糯的人，请您放心，也请您……多来看一看许糯小姐。”

　　许糯看向傅翊深，见他郑重的朝着院长妈妈的石碑弯下腰，深深鞠躬三次，才说：

　　“傅翊深，其实你没必要…… ”

　　“很有必要。”傅翊深难得打断她的话，“院长抚养您长大，给您疼惜和力量，我应该感恩。”

　　许糯不说话了。

　　她心底的想法并不适合在此时说出来。

　　那就是，她所谓的‘没必要’的意思，不是没必要感恩院长，而是感恩院长这件事暂时轮不到傅翊深来做。

　　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替她感谢院长养育之恩的。

　　至少在她眼里，现在的傅翊深还不行。

　　两人带了垫子过来。

　　帮院长妈妈墓碑周围清理干净，拔掉杂草，摆好果盘点心后，许糯邀请傅翊深一起坐在垫子上。

　　天边金红的夕阳落在许糯眼里，是她小时候在山上疯玩后，该下山回去吃饭的信号。

　　但是呢。

　　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山里安静得能听见野鸡扑扇着翅膀飞过一片榛子林的簌簌声。

　　许糯闭着眼睛，静静感受着童年的阳光、空气、声音、味道，几分钟后，才恋恋不舍打破这份宁静，对傅翊深轻声说：

　　“其实，我不太明白为什么，我从有记忆起，只要快接近幸福的时候，一切就会瞬间崩塌，变得比从前还要糟糕。”

　　“所有美好的东西与我而言，都是水中月、镜中花，只要触碰，就会变成那只不自量力的，想要进水捞月亮的猴子，早晚淹死在水里。”

　　“我问过院长妈妈，人生下来，是否真的各有各的命，是否真的，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以一种我们无法抵抗的方式，将我们像死物一般随意摆弄、安放，直到我们站在本该属于我们的命运里。”

　　傅翊深这次没说话。

　　他跪坐在垫子上，作为臣下，那双本不该直视公主的眼睛满是心疼地望向她。

　　许糯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你猜，院长妈妈是怎么和我说的？”

　　傅翊深想了想：“以公主现在的性格，院长当年，一定教导您不能认命。”

　　许糯说：“她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说有一天，森林里的动物们比试力气，蚂蚁和大象都觉得自己是举重冠军，于是请来德高望重的母狮做裁判。”

　　“比赛时，蚂蚁用尽全力，举起一片再普通不过的叶子，而大象用鼻子随意一卷，就举起了一根粗粗的木桩。”

　　“就在大家都以为赢的一定是大象的时候，母狮却宣布是蚂蚁赢了。”

　　说到这里，许糯停顿一瞬。

　　林间起了一阵微风，许糯闭眼仰头，感受带着凉意的微风徐徐扑在她脸上的惬意。

　　记忆回到小时候，院长妈妈把她抱在怀里，一边吹着破旧得哐哐响的风扇，一边说：

　　“因为大象生来就是大象，身子高，体重沉，能举起木桩是它命中注定能做到的事情。”

　　“但是蚂蚁不一样。它生下来只有一副弱小的躯壳，任意一滴水、一阵风都可能夺走它的生命。不过，好在它是只勇敢的小蚂蚁，没有因为自己生来弱小，就主动放弃许多可能。”

　　“它不但敢想自己会是整个森林的举重冠军，还敢和拥有庞大身躯的大象一较高下，敢用细如发丝的手臂举起对它来说，大到遮天蔽日的树叶。”

　　“……糯糯，你要记住，对于生来就弱小的人，勇气是最重要的。未来很多时候，足够的勇气，能补充掉你生下来就比别人少有的一切。”

　　故事讲完，许糯看向傅翊深，微微勾唇，语气轻快：

　　“傅翊深，你觉得，我算是一只有勇气的小蚂蚁吗？”

　　傅翊深想了想：“算。”

　　公主很有勇气。

　　一直都很有勇气。

　　当年她随着卫家表哥外出踏青，骑术不精却非要骑马，被失控的马匹带入树林深处，马儿自己跑了回来，她却摔下马，掉进猎户用来捕猎的兽坑里。

　　摔断了手，还刮伤了全身。

　　却硬是凭着一股劲，自己从兽坑里爬出来，爬得浑身是血。

　　卫家表哥被皇帝责骂时，傅翊深也在旁边，亲眼看着卫小郎君被骂得脸色灰白，出来后一个劲嘟囔：

　　“公主殿下一定和我有仇，明明多等一会儿我的人就能找到她了，非要自救，扯着根满是荆棘的藤蔓往上爬，说什么绝对不把自己的安全寄放在别人手里，结果她伤得更重，挨骂的还是我。”

　　许糯眨眨眼，以为傅翊深还会有下文，等了一会儿，见对方眼神略微放空，凝视着她，又好像不在看她。

　　“傅翊深？”许糯在他眼前摆摆手，“你想什么呢？”

　　傅翊深猛然回神，略有些慌乱收起自己的眼神，跪正垂眸：“臣走神了，请公主责罚。”

　　许糯没理他的话，直接扶着他的肩膀从垫子上站了起来。

　　天边的红霞愈加灿烂，一整个铺满许糯身后的天空。

　　她背对着晚霞，站在傅翊深面前，整个人都被夕阳描了一层金红闪亮的光边，长发随着山里的风飞动，双颊被晒得发红，朝着还跪坐在原地的傅翊深伸手：

　　“该走了，傅翊深。这里到山下还有些距离，我们得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去孤儿院。”

　　傅翊深维持着请罪的跪姿，仰视着朝他伸手的许糯。

　　少女指尖圆润带着气色良好的淡粉色，朝他靠近时，引来一阵淡淡的花香，是公主从前最喜欢的玫瑰香。才哭过的眼睛眼眶微微泛红，此时正疑惑地圆睁着歪头看他。

　　“你怎么了，傅总？”

　　说话间，手掌已经轻轻贴上了傅翊深的额头：“从刚才开始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是生病了吗？”

　　肌肤相碰的瞬间，傅翊深全身陡然绷紧，好似被一支遥远的弓箭射中了心口。

　　当年，在他和公主第一次见面的雨天，年幼的公主也是这样把嫩软的手搭在他的额头上，试探他的体温。

　　“没发烧啊。”许糯摸着傅翊深冰凉的额头，暗自念了一声，又问，“你是不是太累了？”

　　傅翊深赶忙收起思绪，从垫子上站起来，微微躬身：“谢公主关心，我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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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一路下山，许糯絮絮叨叨，说的都是她小时候的事。

　　路过几棵野果树时，许糯抬手一指：

　　“傅翊深，你看，这就是我小时候常吃的果子。诶？还有呢。我摘几个给你尝尝。”

　　那果子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成熟之后，青绿带着黄色，皮又厚又硬，但果肉却有梨子的口感和清香，酸甜多汁。

　　一棵树传了好几代人，是孤儿院小朋友们的秘密零食之一。

　　回到这里，许糯明显比之前开朗不少，傅翊深提着东西跟在后面，不忍制止，只说：“公主小心一些。”

　　“放心吧，这棵树，我从小爬到大，闭着眼睛都能……啊！”

　　——砰。

　　许糯话都没说完，才一靠近野果树，鞋子踩在树下一片松软微黄的落叶时，脚下一空，整个人直接瞬间下落。

　　“公主！”

　　傅翊深下意识朝前一扑，捞到许糯的瞬间，将人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脊背垫在下面，随着她一起落进用树叶伪装的几米深的猎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