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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阿三破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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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那嗓子喊完没几分钟,教堂的门就关上了。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那声铃响飘出的瞬间,河面底下也起了动静。
阿三正蹲在护城河边啃半块冷馒头——这是昨晚陈大川顺手塞给他的,说是“人吃剩的,你将就点”。他刚咬下一口,忽然浑身一僵,耳朵像被针扎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熟悉的阴气波动,从地下直往上顶,像是有人在井底敲钟。
他扔了馒头,抹了把嘴:“川哥交代过,最近阴气反常,先查水源。”
话音落,人已经跳进水里。河水冰得刺骨,但他早习惯了。脚尖蹬底泥,身子一滑,顺着暗流往西边游。那股阴气就像根线,拽着他往一个方向走。
圣玛丽教堂后墙根有个排水口,铁栅栏锈得只剩几根歪条。阿三缩身钻进去,里面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石阶,台阶上长满滑腻青苔,一脚踩空能摔个跟头。他扶着墙往下蹭,耳边只有滴水声,一滴、一滴,砸在脑门上都听得清。
石阶尽头是个小池子,三米见方,池水黑得不像话。不是夜里看不清的那种黑,是真黑,墨汁似的,表面还浮着一层灰绿色油膜,轻轻晃荡。阿三趴在池边探头一看,差点呛水。
“这哪是圣水池,这是化粪池吧?”
他伸手碰了下水面,指尖刚沾上,立刻“滋”地冒烟。鬼体虽无形质,但魂皮接触这种东西照样遭罪。他缩回手,掌心那片灰雾翻腾不止,边缘开始发焦,像纸烧到了角。
“操,带腐蚀性的?”
他低头盯着池水,心想这要是让人喝了,不死也得脱层皮。更别说那些靠干净阴气回血的小鬼,来这儿泡一圈直接变炭雕。
“不行,得清。”
阿三脱了外衣——其实也没啥好脱的,就一件破T恤,还是陈大川去年冬天施舍的——盘腿坐在池边,双手贴膝,闭眼调息。他不是什么高阶灵体,没学过符咒阵法,能用的就一身游荡多年攒下来的鬼力。说白了,就是死得久,熬出来的老油条。
他深吸一口气——当然也没肺可吸,全靠意念牵引——把体内那股阴寒之气缓缓抽出,绕着经脉转了三圈,最后聚到胸口。
“开!”
一声低喝,双掌拍入水中。
刹那间,池面炸起一圈浊浪,黑水飞溅。那些原本沉在底下的污秽像是被惊醒,纷纷上涌,化作缕缕黑气,在空中扭成蛇形,嘶嘶作响。阿三咬牙撑住,掌心不断输出鬼力,像拿拖把刷地砖一样,硬生生把黑气往边上推。
越往下压,阻力越大。到底三米深处,仿佛有块看不见的盖子,死死封着池底。他额头渗出黑汗,魂体微微颤抖,但手没松。
“给我——破!”
猛一发力,整条胳膊灌满鬼力,狠狠捅进池心。只听“噗”一声闷响,像是戳破了脓包,大量黑气喷涌而出,直冲天花板。屋顶年久失修,几片瓦当场掀飞,露出一角灰蒙蒙的天。
池水颜色变了。
由墨黑转灰,由灰转浊,最后泛起点点微光。阿三喘着粗气,半个身子泡在水里,总算看到池底的东西。
一块铜铃,半埋在淤泥里,铃舌朝上,样式古朴。
他心头一跳:“川哥那个铃?”
来不及多想,他一个猛子扎下去。水下视线模糊,但他凭着感觉摸到了铃身。入手冰凉,表面刻着细密纹路,摸着像是缠枝莲,又有点像鱼鳞。他用力一拔,铃铛离泥,同时脚下裂缝猛地扩张,一股吸力从地底传来。
不好!
他刚冒出头换气,右臂突然一紧。刚才散掉的黑气不知何时又聚了起来,凝成一条锁链模样,死死缠住他手腕,另一头钻进池底裂缝,拉得他整个人往前扑。
“靠!断了老子还想走两步呢!”
阿三左手猛拍水面,借力翻身,双腿蹬住池壁,硬生生和那股拉力较劲。锁链越收越紧,勒进魂皮里,发出“嗤嗤”轻响,像是铁丝割塑料袋。他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松手里的铃。
耳边忽然响起声音,不像是谁在说话,倒像是脑子里自己冒出来的念头:
“放下……你本不该管……这不是你的债……”
他一愣,随即冷笑:“放屁!我欠川哥一顿烧烤,这就是我的债!”
那声音顿了顿,又换了个调子:“你救不了所有人……你也只是个鬼……不如沉下来……安息吧……”
阿三眼神闪了闪。
他想起自己是怎么死的。暴雨夜,桥下躲雨,看见小孩落水,他跳下去捞人,结果桥塌了,两个人全砸进漩涡。小孩被捞上来了,他没捞上来。后来有人说他是流浪汉,不值当为个陌生人拼命。
他当时漂在河面上想:值不值,我自己说了算。
现在也一样。
“我是个鬼没错。”他咬牙,左手五指并拢如刀,狠狠插进黑气锁链连接处,“但我还没躺平!”
指尖鬼力凝聚,猛地一划!
“啪”一声脆响,锁链断裂。黑气四散,化作灰烟消逝。阿三趁势蹬壁上浮,哗啦破水而出,重重摔在池边石板上,滚了两圈才停下。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虽然不需要呼吸,但这动作让他觉得舒服点。右手还紧紧攥着那枚铜铃,左手撑地想爬起来,却发现右臂残留一圈黑印,像烧伤疤痕,隐隐作痛。
他看了眼,没管。
慢慢坐起身,把铜铃捧到眼前仔细瞧。铃身干净了,能看出原先应该是金色的,现在褪成暗铜色。摇了一下,没声。
“哑了?”他嘀咕,“还是被封住了?”
他又试了几次,依旧无声。正要放弃,忽然发现铃内壁有一道刻痕,极细,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字。
凑近一看,三个小字:
“能破咒。”
阿三愣住。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枚不起眼的铜铃,又回头看了眼还在冒泡的池子,忽然笑了。
“川哥……这东西……能破诅咒。”
他说完这句话,没再耽搁,把铜铃塞进衣服夹层,紧贴胸口。那里本来就有半块玉佩,现在多了个铃,硌得慌,但也踏实。
他站起身,腿还有点软,魂体因刚才耗力过度微微发颤。但他知道不能歇。这个地方不能再待了,谁知道那锁链断了会不会再长出来。
他沿着原路往回走,爬上石阶,钻出排水口,重新跳进护城河。水流冲刷着身上的黑渍,他也顾不上形象,一路潜行,速度比来时快了一倍。
天光已经大亮,晨雾散尽。河边跑步的大爷大妈开始出现,遛狗的、打太极的,热热闹闹。没人看得见他,就算偶尔有狗冲他狂吠,主人也只会说“这狗今儿抽什么风”。
阿三游到常待的桥墩下,湿漉漉地爬上岸。这里是他临时据点,堆着几件旧衣服、半瓶矿泉水,还有陈大川留的一次性手机——只能收短信,不能打电话,鬼用不了SIM卡。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信号格空着。
“又没信号?合着鬼连5G都不配?”
他骂了一句,干脆不指望联络了。反正任务完成了,东西拿到了,接下来就是找川哥交差。
他靠着桥墩坐下,从怀里再次掏出铜铃,轻轻摩挲。铃身冰凉,但贴着胸口的位置却渐渐有了温度,像是被什么唤醒了。
远处传来公交车报站声,早高峰开始了。城市苏醒,车水马龙,没人知道昨夜今晨,有个小鬼在黑暗里摸爬滚打,只为清一口脏水,拿回一个哑铃。
阿三把铃收好,抬头看了眼天空。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他半透明的脸庞上。
他眯起眼,没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