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旧物 ...
-
花房里的空气是另一种质地。温润,饱满,混杂着上百种植物吐纳的气息,泥土的微腥,水雾蒸腾后的清新,还有角落里那几株正在开放的晚香玉,幽幽的甜香,一丝丝缠绕过来。阳光经过特制玻璃的过滤,明亮却不刺眼,均匀地洒在每一片舒展的叶片,每一瓣颤巍巍的花朵上。这里是生命的展览馆,每一种植物都被精心调配了光照、湿度和养分,蓬勃得近乎喧嚣。
林晚意坐在花房中央一把藤编的摇椅里,身上还是那床象牙白的羊绒毯。摇椅很宽大,衬得她愈发娇小。她没有像沈聿建议的那样,只是“坐坐”。她面前支着一个小小的画架,摊开一本素白的素描本,手里捏着一支炭笔。纸上寥寥几笔,勾勒的是窗外一株姿态奇崛的老梅——尚未到花期,枝干虬结,沉默地伸向天空。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嶙峋的枝干上,手里的笔却停了下来。指尖微微用力,炭笔在纸上留下一个浓黑的、无意义的点。太健康了,这一切。健康的温度,健康的光线,健康的植物,甚至她呼吸着的、被过滤加湿过的空气,都健康得令人窒息。唯有她,是这片旺盛生机里一个不和谐的、孱弱的瑕疵。
胸口传来熟悉的、隐隐的闷窒感,并不尖锐,却如影随形,提醒着她这具身体的不可靠。李医生的药很好,沈聿的照顾无微不至,她确实比刚来时好了太多。可“好了太多”的尽头是什么?是依然需要恒温的环境,是离不开一日三次的苦药汤,是走几步路就喘,是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心口疼得她蜷缩起来,冷汗浸透睡衣,连呼吸都成了奢侈的酷刑。
三年。或者,更久一点?像个精致的易碎品,被妥善收藏,每日擦拭,只为维持表面的光洁。意义呢?
炭笔从指间滑落,在素描本边缘滚了滚,掉在厚实柔软的地毯上,没发出什么声响。她没去捡,只是向后靠进摇椅深处,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小小的、疲惫的阴影。阳光隔着眼皮,是一片温暖的血色。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还没生病的时候,也是秋天,她和朋友去爬山,枫叶红得像火,她一口气跑到山顶,迎着浩荡的山风大口呼吸,肺里充满清冽自由的味道。那种感觉,已经很模糊了,模糊得像上辈子的事。
“太太,”陈嫂的声音在花房入口处轻柔地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您该用药了。”
林晚意睁开眼,那片血色褪去,眼前依旧是精致得过分的绿意盎然。她没动,也没应声。
陈嫂端着一个小小的乌木托盘走近,上面放着一只天青色的钧窑小盅,盖子盖着,旁边是一块折得方方正正的雪白棉帕,和一杯清水。盅里是每日午前必服的汤药,据说最能固本培元,药材是李医生亲自甄选,有些甚至需要沈聿动用特殊渠道才能按期供应。药汁黑黢黢的,味道极苦,每次喝完,舌根都要麻木好久。
托盘被轻轻放在摇椅旁一个矮几上。陈嫂垂手立在一旁,并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这是沈家的规矩,也是沈聿定下的关于她的规矩:一切以她的舒适为先,但该做的事情,一件也不能少。
那苦味仿佛已经透过盅盖,丝丝缕缕钻入鼻腔。林晚意胃里泛起一阵细微的抽搐。不是抗拒药,是抗拒这种周而复始、看不到尽头的“必须”。她忽然生出一股极淡的、却清晰无比的厌倦。对这药,对这花房,对这身不由己的、被精心安排的一切。
“先放着吧。”她开口,声音有些飘,“这会儿不想喝。”
陈嫂略微迟疑了一下。太太偶尔有点小脾气是有的,但在这用药的事上,先生吩咐过,绝不能纵容。“太太,先生特意叮嘱过,这药需得按时辰服用,效果才好。李医生也说……”
“我说,先放着。”林晚意打断她,语气依然是软的,却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容置疑的凉意。她甚至没看陈嫂,目光又投向了窗外那株老梅,仿佛那光秃秃的枝干比眼前这碗维系她生命的药汁更有吸引力。
陈嫂噤声了。她服侍这位女主人时间不短,深知她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有些难以捉摸的执拗。更重要的是,先生将她看得比眼珠子还重,重话是半句不能说的。她微微躬身,不再多言,只是将托盘又往林晚意手边挪了半寸,无声地强调着它的存在,然后悄步退到了花房入口处,垂手而立,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确保太太在视线之内,却又不会打扰她。
时间一点点过去。花房里的自动喷雾系统启动了一次,细密的水雾无声洒下,在叶片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空气更加湿润。那盅药,渐渐凉了。
林晚意知道陈嫂还在那里,也知道这药最终逃不过。可这一小段时间的“违逆”,这点微不足道的、对自己身体处置权的短暂拖延,竟给她带来一丝近乎自虐的、虚弱的快意。看,她还能决定一点什么,哪怕是让一碗名贵的药汁凉掉。
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指尖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有点疼,但这点疼真实而轻微,和她身体内部那些沉疴的、无形的痛苦截然不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小时,也许更长。花房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沉稳,熟悉。是沈聿。
陈嫂立刻迎上前几步,低声说了句什么。脚步声在入口处顿了顿,随即,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沈聿已经换了衣服,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他应该是刚从书房出来,或许结束了一个会议。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先扫过矮几上原封未动的药盅,然后落在林晚意脸上。
林晚意在他进来的那一刻就收回了望向窗外的视线,垂着眼,盯着自己毯子上的花纹,手指依旧蜷着。
沈聿走到摇椅边,伸手探了探药盅的温度。凉的。他没说话,拿起那杯清水,也是凉的。他按了摇椅旁一个隐蔽的呼唤铃,几乎立刻,另一名穿着同样制服的女佣悄无声息地出现。
“把药拿下去,按原方重新煎一盅,煎好了立刻送来。水换温的。”他的声音不高,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
女佣利落地端起托盘,迅速离去。
花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满室寂静的、蓬勃的植物。
沈聿在摇椅旁蹲下身来。这个姿势让他显得不再那么居高临下,视线几乎与坐着的林晚意平行。他没碰她,只是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怎么了?”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是哪里不舒服,还是今天药味特别冲?”
林晚意摇了摇头,依旧不吭声。她能说什么?说她觉得活着没意思,喝药没意思,一切都没意思?这太矫情,尤其对着一个为你倾尽资源、小心翼翼将你从鬼门关往回拉的人。可那股厌烦的、沉郁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挣脱不开。
她的沉默,以及那碗被故意放凉的药,已经说明了很多。沈聿眼神深了深,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快速掠过,像是担忧,又像是一丝被极力压制的焦躁。他习惯了掌控,尤其是关于她的一切。这种脱离轨道的迹象,哪怕再微小,也让他本能地警觉。
但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流露出任何责备。他只是伸出手,不是碰她,而是将她滑落到臂弯的毯子轻轻拉上来,仔细地盖好她的肩膀,甚至将她蜷着的手指包进毯子里。
“画得不顺?”他目光瞥了一眼素描本上那几笔草稿和那个突兀的黑点,语气缓和下来,带着点引导的意味,“还是嫌这株老梅太孤拐?我让人从南边寻两株花期长的异种琼花来?或者,你上次提过的,明人花卉册页的真迹,已经有眉目了,过几日或许能拿来给你看看。”
他在哄她。用他惯常的方式,提供更多的、更精致的选择,试图将她的注意力从那些消极的情绪上引开。他总是这样,仿佛只要给她足够多美好的、有趣的东西,就能填满她生命里所有的空洞和疼痛。
林晚意心里那点叛逆的、自毁的火苗,在他的平静和包容下,忽明忽灭,终究没能燃起来,只留下一片更沉重的灰烬。她终于抬起眼,看向他。他蹲在那里,目光专注地看着她,眉心有一道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蹙痕,那是他掩饰得很好的疲惫和担忧。
她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也……有点无趣。折磨自己,或者试图折磨他,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没有,”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就是有点累。药……我等下就喝。”
沈聿看了她几秒,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更多端倪,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站起身,顺手理了理她颊边的碎发。“累了就歇着,画不完明天再画。新的药一会儿就来,我让陈嫂给你备点蜜渍金桔压压苦味。”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一些,“晚意,别拿自己的身体赌气。你知道的,我输不起。”
最后那句话,很轻,却像一块小小的石头,投入林晚意沉寂的心湖,漾开细微的、复杂的涟漪。她重新垂下眼,看着自己被毯子包裹的手指,轻轻“嗯”了一声。
新的药很快送来了,热气腾腾,苦味浓郁。蜜渍金桔也放在一个剔透的小水晶碟里,琥珀色的糖浆裹着橙黄的小果子,看着就甜得发腻。
沈聿没走,就站在一旁看着。林晚意在他的注视下,端起药盅,屏住呼吸,一小口一小口,将那些温热的、苦涩的液体全部咽了下去。苦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胃里,她忍着没吐出来,脸色微微发白。
等她放下药盅,立刻捏起一枚金桔放进嘴里。极致的甜瞬间压倒了苦,却甜得有些发慌,黏腻地糊在喉咙口。
沈聿将清水递到她唇边。她喝了一口,冲淡了些甜腻。
“好点了?”他问,接过杯子。
林晚意点了点头,没说话。嘴里五味杂陈。
沈聿似乎松了口气,那丝紧绷的气息缓和下来。“下午送拍卖目录的人会晚点到。你先睡一会儿,嗯?”他弯下腰,几乎是半抱着将她从摇椅里扶起来,动作熟练而轻柔,仿佛她真的是个一碰就碎的瓷人。
林晚意靠在他怀里,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极淡的烟草味——他很少在她面前抽烟,这味道大概是从书房带出来的。他的怀抱坚实而温暖,是一个安全的堡垒,也是一个华丽的囚笼。
她被半扶半抱地送回卧室。窗帘已经被拉上一半,室内光线昏暗柔和。沈聿帮她脱掉软底鞋,盖好被子,调好室内温度,每一件事都亲力亲为,细致入微。
“睡吧。”他站在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目光沉沉地看了她片刻,才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卧室里彻底安静下来。林晚意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隐隐的、华丽的花纹。嘴里金桔过分的甜味和药的苦涩似乎还在交战。身体是暖的,被照顾得很妥帖。可心里那个洞,那个因为病痛、因为无力、因为看不到未来而蚀出的洞,仿佛还在漏着风,丝丝地凉。
她知道沈聿的“输不起”是什么意思。他投入了太多,时间、精力、难以计数的财富,还有……某种她不敢深究的情感。她是他一场代价高昂的豪赌,是他不允许失败的珍藏。她的厌世,她的不配合,于他而言,恐怕不止是伤心,更是一种对沉重投入的背叛。
可是啊,沈聿。她在心里无声地说,你知不知道,有时候,活着比死去,更需要勇气。尤其是当你觉得,这生命本身,已经沉重得让人不堪负荷的时候。
眼角有一点湿意,她迅速眨掉了。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蓬松的枕头里,那里有阳光晒过的、干净的味道。她命令自己不再去想,只是疲惫地、空洞地,等待着或许会来的、短暂的睡眠。
而在门外,沈聿并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刚才的平静无波只是表象。她那短暂而无声的抗拒,那碗凉掉的药,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空洞和厌倦,都像细小的针,扎在他心上。
他沉默地站了很久,直到确定房间里再没传来任何动静,才直起身,走向书房。脚步比来时沉重了些。他需要打一个电话,给李医生,或许还需要咨询一下另一位擅长心理疏导的国手。他的晚意,身体在好转,可有些东西,似乎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溃烂。他得知道那是什么,然后,不惜一切代价,堵上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