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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让我带你回家 新加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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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连续下了三天让人透不过气的绵绵细雨,整个城市被灰色的雨幕罩住,滨海湾的摩天轮隐在水雾里,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沈咎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幕,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
李恒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张新加坡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色和蓝色的标记。
“老板,沙海帮的人昨晚动了,他们在裕廊的一个仓库里。”
沈咎眸色微沉:“沈谦的人呢?”
“还在兀兰,张云健截获了沈谦发给沙海帮的加密邮件:23号,东海岸。”
“东海岸”沈咎把烟叼在嘴里,终于拿出打火机点着了,吐出一团白雾,烟雾在玻璃上氤开,模糊了他的倒影。
沈咎转身走到书桌前坐下,将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拿起那支Tibaldi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李恒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沙海帮在那里有一个游艇码头的私人泊位,平时用来做海上走私的中转,码头附近有一片仓库区。”
沈咎用笔尖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李恒的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调出另一份资料:“桑奇国际在新加坡的那条航线,起点就是东海岸码头,每周二晚上有一艘货船从这里出发,经印尼到马来西亚。”
沈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所以计划是让沙海帮的人从海上过来,沈谦的人在陆地上堵截,两边一夹,我就成了瓮中之鳖。”
沈咎低头翻看桌上的文件,上面是沙海帮几个头目的资料,一张一张的照片,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沙海帮二当家,绰号“疯狗”,四十二岁,新加坡籍,曾因故意伤害罪被判刑六年,资料上附了一张照片,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左脸上有一道从眉尾到嘴角的刀疤,眼神凶狠。
沈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然后把这一页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
沈咎念了一遍这个绰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这种人也配叫疯狗?”
沈咎把剩下的资料合上,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落在天花板的吊灯上,把这些东西在脑子里反复拆解、重组。
“我们有多少人在新加坡?”
“30个,都是跟了您五年以上的老人。”
狠厉的幽光从眼中划过:“二十个人跟我上船,不要露面,另外的,去裕廊的别墅,疯狗有个老婆和两个孩子在那”
“是。”
“剩下的,就看疯狗是要钱还是要家人了。”沈咎拿起桌上的雪茄剪,慢条斯理地剪了一支雪茄,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二十对两百六,比例确实不太好看。”
李恒沉默的站在一旁,脸色沉了下去,虽然沈咎从来不是靠人数取胜的人,但就算再好的布局与算计在差距太大的情况下也是会有意外发生:“老板,要不要取消明天的行程?”
“取消?”沈咎不屑的轻笑一声,每一个字都像刀锋一样利,“他既然想见我,我就去见见他,兄弟一场,总得给他一个当面说话的机会。”
二十三号清晨,天刚蒙蒙亮,莱恩侧过头,凝视在熟睡的沈咎身上,沈咎面朝他的方向,呼吸深沉平稳,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在梦里也在跟什么人较劲。
莱恩目光柔和,唇角散开浅浅笑意,极轻极轻地伸出手,覆上沈咎的手背上,感受着那微凉的温度,沈咎对此没有回应,在深度睡眠中,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防备。
手指慢慢收拢,轻轻地握住了沈咎的手,一直看到天际泛白。
直到沈咎的睫毛颤了颤,莱恩立刻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身侧。
沈咎睁开眼睛,眼神从朦胧到清明用了不到两秒,习惯性地看了一眼身边的位置,莱恩已经正安静地躺着,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沈先生早。”莱恩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我去准备咖啡。”说完下了床,赤脚走到厨房,按下按钮,萃取咖啡的同时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进奶盅里。
沈咎站在衣帽间的镜子前,穿着一件黑色的战术衬衫,一种质地更硬、更贴身的衬衫,领口有暗扣,袖口收紧,面料看起来防水耐磨。
莱恩端着咖啡站在门口,注意到沈咎穿上西装外套的时候,右侧腰间的位置微微鼓起来了一小块,像是什么东西被别在了腰带内侧。
莱恩知道那是什么,手指不自觉的微微收紧了一下,托盘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沈咎转过身,接过杯子,喝了一口“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莱恩抬起头看着他,沈咎穿着一身黑,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沈先生今天看起来不一样。”
沈咎扣好袖扣,眉梢轻挑:“哪里不一样?”
莱恩呢喃着,尾音有些发紧:“说不上来,就是……比平时更好看。”
沈咎嘴角微微扬起,笑意未达眼底,在莱恩面前站定,伸手拨了一下他额前翘起来的头发:“嘴这么甜,想讨什么好处?”沈咎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挑逗。
莱恩的耳朵尖红了一点,视线缓缓向上对上沈咎的双眸,柔声说:“沈先生今天要去哪里,能带上我吗?”
沈咎的手顿了一下,望向莱恩的眼睛平静的流淌则几乎称得上虔诚的期待。
沈咎目光里多了一点审视:“你知道我今天去做什么吗?”
“不知道。”莱恩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我知道沈先生今天有危险。”
莱恩凝视着他的眼睛,没有丝毫躲闪:“所以我想跟您在一起,无论结果如何。”
沈咎盯了几秒,伸出手,指尖抵在莱恩的下巴上,轻轻往上一抬,莱恩顺着力气仰起头。
“你知道无论结果如何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莱恩坚定道。
沈咎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一个弧度,觉得眼前人十分有趣:“好。”
莱恩的眼睛亮了一下,撒娇的用脸颊蹭着沈咎的手掌心。
“去换衣服。”沈咎收回手,转身走出衣帽间。
7.30,沈咎端着咖啡,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拿起手机,给裴聿拨了过去。
裴聿接得很快,好像一直守在手机前在等,屏幕那头的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坐在办公室的椅子里,身后的落地窗外是卡曼的街景。
“今天怎么这么早?”
“想你了。”声音带着刻意的的挑逗,眉眼弯起,笑意淡而软,“裴三少昨晚有没有想我?”
裴聿心头莫名一跳,耳根发热,人也跟着顿住,沈咎隔着屏幕看到那一小块皮肤从白皙变成粉红,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的嘴角弯得更大了“裴三少耳朵怎么红了。”
“没有。”
“每次我说想你了,你耳朵都会红。”沈咎整个人往后一仰,露出脖子和锁骨,姿态懒散又带着一种刻意的勾引,“裴三少,还说不喜欢我吗?”
裴聿心跳慢慢加快,连脸颊上也染上淡淡的红晕,随后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你今天话很多,不是说项目出了问题,这几天很忙吗?”
“是很忙。”沈咎那种刻意的、挑逗的神色收敛了一点“今天会更忙,所以才想在忙之前看看你。”
裴聿的眉头急不可察的皱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感觉和平时那种黏糊糊的撒娇不同。“你今天要去做什么?”
沈咎神色一滞,随后立刻恢复了骄纵一笑,“跟人谈点事情。”声音带着一丝哄人的意味“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麻烦,等忙完了回去补偿你,好好陪你。”
裴聿看着屏幕里的人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总感觉有什么情绪被刻意藏在他这幅漫不经心的表情底下。
“沈咎,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咎的笔顿了一下,目光里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真的没什么,你在卡曼好好的,等我回去。”
裴聿眉心蹙起,捕捉到了刚刚沈咎的那一丝犹豫,犹豫再三,薄唇微启,一个字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视频那头的画面晃了一下,沈咎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李恒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听不清说了什么。
沈咎转回头看着屏幕“裴三少,我得挂了。”
“沈咎”
“等我回去。”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然后视频就被挂断了。
屏幕暗下来,裴聿的倒影映在黑色的玻璃上,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沈咎在忙也不会如此匆忙的主动挂断裴聿的电话。
他盯着那个暗掉的屏幕看了很久,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童明素的号码,急促说到“订两张去新加坡的机票,最快的。”
童明素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裴总,现在?”
“现在。”
裴聿快步走出办公室,一边走一边解衬衫的袖扣,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沈咎今天要动手。他不知道沈咎要做什么,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有没有把握,他不能在卡曼等消息。
电梯门开了,裴聿走进去,按下地下车库的楼层,电梯下降的过程中,他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觉得太慢了,太慢了,所有的事情都太慢了。
电梯门开的时候,童明素已经等在车旁边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裴总,最快的航班是四十五分钟后起飞。但是从这里到机场需要五十分钟,加上安检和登机——”
“上车。”裴聿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地下停车场里回荡,像一头被惊醒的猛兽。
车子冲出了停车场,裴聿把油门踩到底、在车流中左穿右插的快,卡曼早晨的街道上车辆不少,裴聿的车像一条银色的鱼,在钢铁的河流中急速穿梭,童明素坐在副驾驶,手抓着扶手,一言不发,带着担忧的眼神看着裴聿。
裴聿的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但脑子里全是沈咎刚才在视频里的表情,车速又快了10码。
他想起沈咎第一次出现的样子,张扬的、不可一世的、像一把出鞘的妖刀,然后是在休息室那张单人床上睡着的样子,安静的、毫无防备的,沈咎说“想你了”的时候,声音低低的,像一只大型犬在蹭人的手心。
他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个人的。也许是每个周三沈咎满满挑衅的叫着他裴三少的时候,也许是沈咎每天定时来跟他一起办公,挤在一张单人床上午休的时候,也许是从更早的时候,宿醉后那个被他认为是错误的夜晚。
现在他承认了,他在乎沈咎,如果沈咎因为自己的优柔寡断出事,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车子冲进机场停车场的时候,距离起飞还有20分钟,裴聿把车钥匙扔给迎上来的机场工作人员,和童明素一起跑向航站楼。
这种感觉从来没有过,他从来不是冲动的人,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经过深思熟虑,都权衡过利弊,都有备选方案,但这一次,他没有想过任何后果,没有想过任何利弊,甚至没有想过到了新加坡之后要怎么做。
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沈咎,你等我。
沈咎的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到达了圣淘沙的游艇码头,码头停着十几艘各式各样的游艇,其中最显眼的是一艘六十多英尺的白色游艇,线条流畅,在阳光下闪着光。
陈老板已经等在码头上了,五十多岁,穿着一件花哨的polo衫,戴着一副金色的太阳镜。
“沈老板!”陈老板笑着迎上来,伸出手,“今天天气真好,出海正合适,新加坡的海上风景那可是一绝。”
沈咎跟他握了握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陈老板太客气了,还专门安排游艇带我出海,真是不好意思。”
“哎呀,沈老板说的哪里话!你来新加坡谈合作,我作为东道主,当然要好好招待!”陈老板笑呵呵地拍了拍沈咎的肩膀,“走走走,上船上船。”
游艇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豪华,真皮沙发,大理石吧台,实木地板,船舱里有一张长桌,可以坐10个人,后面还有两间卧室和一间厨房。
莱恩上了船后,在船舱里找了个角落坐下,目光一直在沈咎身上,没有离开过。
游艇缓缓驶出码头,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新加坡的天际线在身后慢慢变小,海面越来越开阔。
陈老板兴致很高,站在船头给沈咎介绍沿途的风景,沈咎站在他旁边听着,偶尔点头应一句。
船开了大约一个小时,陈老板正讲到他在印尼的一个投资项目,兴致勃勃,唾沫横飞。
驾驶舱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沈咎正在听陈老板说话,忽然感觉到船的方向变了,有人在驾驶舱里强行改变了航向,他看了一眼海面,远处的海岸线正在偏离他们原本的航线。
陈老板感觉到了不对劲,皱了皱眉,朝驾驶舱的方向喊了一声:“怎么回事?航线怎么改了?”
良久没有回应,陈老板正要再喊,驾驶舱的门从里面被踹开了十多个人鱼贯而出,迅速占据了船舱的每一个出口,他们手里拿着棍子、刀,还有几把枪。
陈老板的脸唰的一下子白了,腿一软,差点没站住:“这、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是什么人?”
疯狗从人群中走出来,眼神凶狠,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胸口的肌肉把衣服撑得紧绷绷的。
“沈咎,沈老板,久仰大名。”疯狗的声音粗哑,像砂纸磨过铁皮,“有人出一笔大价钱,要你的命。”
沈咎扫视一圈,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陈老板已经吓得快要晕过去了,哆哆嗦嗦地往后退,声音都变了调:“沈、沈老板,这、这跟我没关系啊!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是请你出海玩玩。”
沈咎侧目,悠悠道:“陈老板,我知道这事跟你没关系,他们是冲我来的。”
随后侧头转向疯狗,带着不屑,居高临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位是陈老板,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们要是伤了他,以后在新加坡还混得下去吗?”
疯狗眯了眯眼,认出了这个人在新加坡航运圈确实有些名头,动了他,麻烦不会小。
疯狗一摆手:“让他滚。”
沈咎耸了耸肩,漫不经心转向陈老板说:“陈老板,辛苦你去船舱里待一会了。”
陈老板如获大赦,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后面的船舱,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疯狗咧嘴笑着:“沈老板,你倒是挺讲义气,可惜,讲义气的人一般都死得早。”
沈咎不紧不慢地走到沙发前,坐下翘起腿,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燃,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旁若无人。
疯狗略带诧异,他见过很多人在枪口下的反应。有哭的,跪的,尿裤子的,还有强撑着但眼睛里的恐惧藏不住,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在十几把枪的包围下,还能如此镇定自若。
“沈老板,你倒是挺沉得住气。”疯狗从腰间拔出一把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刀锋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可惜,你今天的结局只能是沉到海底,没人能救你。”
沈咎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他面前缓缓散开,颔首,不屑的笑出声:“试试看?”
疯狗的眼睛眯了一下,被沈咎的反应着实气到了,一挥手:“动手!”
打手同时冲了上来,李恒挡在沈咎身前,一拳砸在最先冲过来的人脸上,那人鼻梁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鲜血喷涌而出,整个人向后倒去。另一个人从侧面扑过来,手里握着一把刀,李恒侧身躲过,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骨头发出咔嗒一声脆响,刀掉在地上,那人惨叫着跪了下去。
沈咎在李恒身后将烟按在烟灰缸里,一个人冲到他面前,拳头带着风声砸过来,沈咎微微侧头,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抬手扣住那人的手腕,另一只手肘狠狠砸在那人的肘关节上,那人的手臂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折过去,惨叫声还没出口,沈咎已经一脚踹在他膝盖上,把他整个人踹飞出去,撞在船舱的墙壁上,滑下来,不动了。
其他人握着刀,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直勾勾的盯着沈咎,又看看倒在地上的同伴,不敢上前。
疯狗的脸色很难看,没想到沈咎不是善茬,他往后退了一步,从腰间拔出一把枪。
在他举枪的那一瞬间,李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把屏幕转向疯狗。
屏幕上里,一个女人的脸上带着恐惧,两个孩子依偎在她怀里,疯狗猛的顿住,直愣愣的站在原地,脸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像被人抽干了一样。
“你——”疯狗的声音变的嘶哑,有些不可置信。
沈咎从口袋里抽出手帕,擦擦手,嫌弃的扔在脚下“你现在有两条路,第一条,继续帮沈谦做事,和你老婆孩子在地下团聚,第二条,带我靠岸,你老婆孩子平安无事。”
疯狗握着枪的手止不住的发抖,看了一眼沈咎,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老婆孩子,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手下,然后把枪放下了。
“这并不难选,本来不也是要带我们靠岸么,有什么可犹豫的。”李恒平静的补充道,站回沈咎身旁。
“靠岸。”疯狗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游艇靠岸,码头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把整个码头围得水泄不通。跳板搭上码头,码头上的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路,人群尽头,站着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沈谦。
比沈咎大7岁,眼角的皱纹,额头的沟壑,眼底的青黑,这些都是常年算计和焦虑留下的痕迹,他跟沈咎长得很像,但气质完全不同,沈咎是张扬的、锋利的,像一把出鞘的妖刀。而沈谦是阴沉的、内敛的,像一把藏在袖中的匕首。
“三哥。”沈咎半趴在船身的栏杆上,一手放在额头上,挡住阳光。
沈谦站在码头上,仰头看着游艇上的沈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小六,好久不见。”
兄弟俩隔着几米的距离,一个在船上,一个在岸边码头上,海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角都吹了起来。
“三哥这么大阵仗,”沈咎扫视一圈周围上百号人,“是来给我接风的?”
沈谦双手放在胸前交叉:“小六,你我都不是会拐弯抹角的人,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一件事。”
“三哥说就是了,弟弟能帮一定帮。”
“你手里的那条印尼航线,让给我。”
沈咎注视着岸边的沈谦,耻笑一声,太蠢了,这么会是他的哥哥,“三哥,你觉得你在这里摆几个人,我就会把航线让给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
沈谦将虚伪的笑容收了起来“小六,我在给你机会。”沈谦抬起手,指了指周围,“你现在在我的地盘上,船上的船员是我的人,码头上是我的人,海上还有沙海帮的人,你怎么跟我斗?”
沈咎沉默的看着沈谦,忽然笑出声,一种冷到骨头里的、让人脊背发凉的笑。
“三哥,你的计划很好,但你忘了一件事。”沈咎从船头走下来,走到跳板前,一步一步地走向码头,靴子踩在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莱恩安静的跟在沈咎身后。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船舱的门从里面打开,是二十个全副武装的人鱼贯而出,迅速地占据了游艇的每一个有利位置,他们在沈谦的人反应过来之前,黑黝黝的枪口对准了码头上每一个可能构成威胁的目标。
他走到沈谦面前,站定,两个人距离不到一米。
沈谦的喉结上下动了动,目光越过沈咎,落在他身后那二十个人身上“小六,你觉得你今天走得掉吗?”沈谦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笃定,“你身边就这二十个人,怎么跟我斗?”
沈谦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低,像一条吐信的毒蛇:“小六,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自从你那个母亲姜棠来了以后,我母亲处处受制,你十岁的时候,父亲就说要做继承人,十二岁家里最赚钱的生意交给你,你在父亲面前处处压我一头,这都不算什么”沈谦深深谈了口气,语气带着不甘,拍了拍沈咎的肩膀,“我最讨厌的就是,那些我费尽心机,拼了命都想要的东西,你从来不在乎,你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然后你说你不想要,你知不知道这有多恶心?”
沈咎上下扫视沈谦,嘴角浅浅一勾,带着梳理与淡漠:“三哥,说完了吗?”沈咎向前一步,手指戳在他的胸口处“那该我说了,三哥,你所说的不是因为父亲偏心,也不是我不在乎,是因为你和你的母亲都太蠢了。”
沈咎退后两步,将二人距离拉开,转圈不屑的环视一周“你以为就这几个人,我就怕了?”沈咎拍了拍沈谦的肩膀,嘲讽着:“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蠢。”
沈谦阴沉着脸,眸子里仿佛能滴出墨汁,沈谦的目光越过沈咎,落在莱恩身上,他看了莱恩两秒,然后轻笑,那个笑容比之前任何一个都恶心。
“那个就是你新找的床伴?”沈谦抬起下巴指了指莱恩,“长得确实有点像,可惜,痣长在左边。”
沈咎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沈谦看到他的反应,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得上扬:“小六,你说你这么些年,找了多少个替身?这个是第几个?你心里装的永远是那个死人,你身边睡的永远不是你想要的那个人,你说你活着有什么意思?”
他知道沈咎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他不知道这个病具体是怎么回事,但他知道怎么刺激沈咎。
“那个男孩,长得真好看。”沈谦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说一个秘密,“右边锁骨上有一颗很美的朱砂痣,你那时候多喜欢他啊,恨不得天天和他黏在一起。”
沈咎的心瞬间像是被人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疼痛,整个人如坠冰窟。
“小六,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他被人按住的时候,他连一声求饶都没有,只是喊你的名字。”
沈咎指尖冰凉,周身气压都低了好几分,喉间哽住,所有的情绪都堵在了胸口。
“啊咎,啊咎,喊了一遍又一遍,嗓子都哑了,我在他的肚子上捅出了好大一条口子,他浑身都在发抖,直到被按进水里。”沈谦轻叹一声,“小六,他对你,可真是一心一意,死前唯一求过我一句,就是想见见你。”
沈咎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顾清屿的脸,湄南河的水,沈谦的声音——所有的画面混在一起,像一台失控的放映机,太阳穴两侧开始蔓延的钝痛,沈谦的声音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太阳穴上。
沈谦看着他的反应,得意地笑了,他要的就是让沈咎失控,一旦沈咎失控,他带来的人就会乱,他就能找到机会。
“小六,你是不是头痛?”沈谦的声音放轻带着一种假惺惺的关心,“要不要我帮你叫医生?”
就在这时候,沈谦身后的人慢慢举起手枪,对准沈咎,一声枪响
莱恩一直在身后默默注视着沈咎,看到他的手指按住了太阳穴,脸色越来越苍白,沈咎又要犯病了,在这个全是敌人的码头上。
莱恩看到了那个在人群中举起的黑洞洞的枪口,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快冲了出去“沈先生!”
子弹钻进他身体的时候,他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然后肩胛骨的位置炸开剧痛,像一团火在烧,烧得他整个人都麻了,意识模糊,身体向后倒去。
一双手臂接住了他,沈咎的脸出现在莱恩的视野里,沈咎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眼睛掺杂着原始的、更暴烈的情绪。
莱恩努力向上的弯着嘴角,他想说“沈先生您没事吧”,但嘴巴张开了,声音却出不来,嘴里全是铁锈味,甜腥甜腥的。
“莱恩。”沈咎叫他的名字,声音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莱恩想回答,但他的眼睛已经开始发黑了,他看到沈咎的嘴唇在动,但听不到他在说什么。沈咎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温热的,有力的,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流出去,很多很多,像是一条河流。
不要死,他告诉自己不要死,沈咎在叫他,他不能死,然后整个世界暗了下来。
沈咎接住了莱恩,手按在他左肩的伤口上,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温热的,黏腻的,把他的手染成了红色。
沈咎低头凝视着莱恩的脸,那张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血色,睫毛在微微颤抖。
沈咎骤然抬起头,看向那个开枪的人,那个人还举着枪,沈咎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脸上,停了不到一秒。
然后单手从西装内袋里拔出枪,瞄准,扣动扳机。
一声枪响,那个人倒了下去,眉心一个红点,眼睛还睁着,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那一秒的慌乱。
码头上瞬间炸了,枪声、喊叫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虽然沈咎的人只有二十个人,但是个个都身手不凡,一时间顶住了第一波冲击。
沈咎把莱恩交给匆匆跑下来的李恒:“看好他。”
李恒接过莱恩,把他拖到游艇的船舱里。
沈咎站起转过身,面对着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深吸了一口气,海风灌进肺里,咸腥的,凉的,他把刚刚那些画面压下去。
现在不是犯病的时候,抬起头看着沈谦,眼睛里已经没有刚才的混乱了,沈咎连开三枪,沈谦身旁的三个人应声倒下,把打空的弹匣退出,换上一个新的,继续射击。本想向前直逼沈谦,但对方的人太多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不得不边打边退,弹匣消耗光了,他扔下手枪,冲进人堆一拳砸倒一个,夺过对方的刀反手捅进另一个人的肩膀,动作又快又狠,每一招都是致命的,他的西装外套被扯破了,衬衫上溅满了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被人打了一铁棍,体力不止,蹲坐下来,的嘴角破了,有血流下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沈咎!”裴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冲到了码头边缘,在混乱中一直在找沈咎,找到的那一刻,他朝沈咎跑过来。
沈咎听到声音,整个身体猛的一颤,转头向声音来源看去,裴聿跑到沈咎身边蹲下,伸出手,一把抓住沈咎的衣领,把他拉向自己,另一只手按在沈咎的后脑勺上,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
沈咎的脸埋在裴聿的颈窝里,熟悉的味道充斥着沈咎的鼻腔,整个人僵在原地,眼底泛起波澜,眼眶竟然有些发烫,心头震动,竟然有些不敢相信。
“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裴聿颤抖的声音传来。
沈咎愣坐在原地,任由裴聿死死把他护在怀里,忽然像想起什么,抓住了裴聿的衣角用力一扯,恶狠狠的吼道“谁他妈准你来的?”
然后猛的松开了手,站起来退后一步,凝视着裴聿。
裴聿微蹙着眉心,带着几分意外与不解,余光撇到一旁有人举枪对准了自己,想躲,但来不及了,子弹擦着他的左臂过去,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血顺着手臂往下流,身体晃了一下,稳住了身形,右手捂住伤口他咬着牙,朝沈咎走过去。
沈咎死死的盯着那道血痕,眼睛里的光彻底暗了下去,赫然变红,愤怒从骨头里烧出来的、要把一切都烧成灰烬,爆喝道“疯狗!!!”
沈咎的怒吼压过了所有的枪声、喊叫声、脚步声,压过了海浪拍打码头的声音。
疯狗站在人群后面,被那一声怒吼震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血红的双眸死死盯着疯狗,拿出手机,电话接通后,只说了两个字:“动手。”
15秒后,疯狗的手机响了,“狗哥!嫂子和大宝小宝被人带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疯狗瞬间抬头望向沈咎,沈咎站在人群中间,右手握着枪,左手揽着裴聿的腰,嘴角噙着残忍的笑“让你的人停手!现在!立刻!”
几乎没有一刻犹豫“走。”疯狗的声音嘶哑。
他带来的人面面相觑,像退潮一样,从码头上消失了,但沈谦的人没有停,两百多个人对二十个人,就算疯狗的人撤了,沈谦的人还是占据绝对优势,沈咎的人被压着打,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小六,看看你的兄弟,现在束手就擒,我大发慈悲,放你的小弟兄们一把,如何?”
沈谦的人涌了上来,把他们围在中间,裴聿冲到了沈咎面前,左臂整条袖子都被血浸透了,他慢慢举起刚刚从地上捡起来的手枪,手在微微颤抖,他从来没拿过枪,目光死死盯着沈谦,歪头对身后的沈咎柔声道:“别怕”
沈咎在后面,眼神灼灼的盯着裴聿的背景,嘴角弯了一下,从后搂住裴聿的腰,“裴三少,真是英姿勃发,不过不必你替我送死”右手顺势夺下裴聿的手枪,将裴聿护在身后,余光瞥向李恒“李恒!带裴三少走”
就在这时候,码头入口的方向传来一阵骚动,十五辆黑色越野,鱼贯驶入码头区域,车子停下,车门同时打开,从里面涌出至少六十个人,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手里拿着清一色的冲锋枪,动作整齐划一,训练有素,像一支小型军队。
为首的那辆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童明素,另一个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绰号“老刀”,退伍特种兵,带的这批人全是退役的军人。
老刀一挥手,六十个人迅速散开,占据了码头的每一个制高点,冲锋枪的枪口对准了沈谦的人,黑压压的一片,气势逼人。
沈谦的人慌了,他们有两百多人,但大多数是临时凑来的打手,手里拿的是棍子和刀,只有少数几把枪,经过激战也就剩下一百多点人,而裴聿带来的人,就算再来200人也是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沈谦的脸上瞬间变的有些惨白。
老刀走到裴聿面前,看了一眼他手臂上的伤,眉头皱了一下:“裴少,你受伤了。”
裴聿手扣在沈咎肩膀上“皮外伤,控制住局面,不要伤人。”
老刀点了点头,转过身,对着沈谦的人喊了一声:“所有人,把武器放下!我只说一次!”
所有人面面相觑,互相犹豫着,没有动作。
老刀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六十个人同时拉了一下枪栓,“咔嚓”一声整齐划一,在码头上空回荡。
沈谦的人立刻开始放下武器,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沈谦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难看得像死人,他看着自己的手下一个个放下武器,看着沈咎的人从地上爬起来,他知道自己输了。
沈咎从人群中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向沈谦,他的西装外套上沾满了血,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嘴角破了,但他的眼神很稳,稳得像一把插在石头里的刀。
“你输了。”
沈谦望着沈咎,嗤笑道“你以为你赢了?顾清屿死之前都在担心会不会连累你,而你,不仅护不住他,还害死他了”说完便癫狂的笑着一声又一声。
沈咎眉头猝然皱在一起,猛的抬起手枪,枪口抵在沈谦的额头,眼睛里满是烧烬一切的愤怒,身体都因为愤怒抑制不住颤抖,声音在舌尖滚过“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沈谦笑的脸上肌肉都在抽搐,狰狞又绝望“小六,你要杀你亲哥?嗯?”
沈咎手指在扳机处又紧了紧,沈谦笑的更大声,带着病态的满足感,像一条吐信子的毒蛇“开枪啊”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身旁伸过来,稳稳的覆上了他握枪的手,沈咎冰凉的手指感受到了温热的体温,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垮不少。
“沈咎,把枪给我,好吗?”
沈咎扣在扳机的手指渐渐松动,裴聿轻轻拿过他手中的抢,“让我带你回家。”
沈咎听到裴聿哀求的声音,整个身子瞬间有些支撑不住,整个人搭靠率在裴聿的身上“李恒,把他送回去,告诉老爷子,以后都不要让他出现在我面前。”
沈谦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沈咎一眼。
沈咎站在码头上,海风吹着他的头发和衣角,他的背影很直,很稳,他的手在发抖,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裴聿走过去,两个人并肩站在码头上,看着海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船影在光晕中模糊成一个个黑色的剪影。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良久,沈咎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海风吹散。
“你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卡曼飞到新加坡?”
裴聿歪头:“飙车,说来运气也差,一路都是红灯,都不知道闯了几个。”
沈咎的眉头轻轻上挑,嘴角弯了一下。“这么舍得?那你得扣多少分啊?”
“不知道。”裴聿耸耸肩“反正回去以后用你的顶。”
沈咎终于转过头看着他,海风吹乱了裴聿的头发,他的左臂上缠着绷带,血已经止住了,但白色的绷带上还有淡淡的红色渗出来,沈咎沉默的看那道绷带“疼吗?”声音有些沙哑。
“好疼的”裴聿装作有些委屈,带着丝丝撒娇。
沈咎极轻极轻地碰了碰绷带的边缘。
“裴三少还有这个实力,以前是我小看你了”沈咎撇了一眼远处裴聿带来的那帮人。
“朋友帮忙找的。”
“什么朋友?”
“你不认识。”
沈咎伸手握住裴聿的手臂,李恒在旁边小跑过来:“老板,莱恩被送到医院了,没伤到骨头,问题不大。”
沈咎点了点头:“让人守着,稳定了安排人带他回卡曼。”
李恒应了一声就离开了。
裴聿站在一旁,听到“莱恩”这个名字,想起视频里那个穿着白色浴袍站在书房门口的年轻男孩,心里被轻轻刺了一下,眼神黯淡些许。
沈咎有些嘶哑的声音说道:“这边还有些收尾的工作,大概还要三到五天。”
裴聿紧紧凝视着他的眼睛:“我陪你一起。”
“好。”沈咎嘴角慢慢弯起。
两个人并肩走出码头,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
在驶向酒店的车里,沈咎忽然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裴聿。
“裴聿,你刚才说,你朋友帮忙找的人,哪个朋友?”
裴聿沉默了一秒:“你不认识,以前国内的朋友。”
“男的?”
裴聿疑惑望向他,沈咎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男的。”
沈咎头仰靠椅背上,长叹一口:“长得帅吗?”
裴聿目光柔和下来,带着宠溺的语气,温柔注视:“比你差远了。”
沈咎眉眼舒展,伸出手,捏住裴聿的下巴,轻轻往自己的方向转了一下,施施然道“裴三少,你嘴什么时候这么甜了?”
裴聿拍掉他的手,转回去看着窗外,红晕布满整个脸颊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