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重生 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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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扶靖，是钱丞相南游泷水时，一眼挑中的门生。带过来的学生。
归京那日，钱丞相拍着他肩头洗得发白的布衣，朗声大笑，语气中也是毫不掩饰的赞赏：“扶靖，他日你必成大器！”
曲扶靖确不负众望，在钱丞相一众门生中，他的才学最为卓越，为人处世不卑不亢，面对恩师的考题从不会盲目附和，总有自己独到的见解。这般态度，才是钱丞相日日挂在嘴边的“璞玉之才”。
每次钱丞相从曲扶靖的住所回来，总要对着小钱念叨几句，末了还不忘戳戳小钱的额头，恨铁不成钢道：“你要是像扶靖一半省心，为父可就烧高香了。”
每到这时，小钱总要捂着额头，眼睛滴溜溜一转，不服气地回嘴：“爹，在他来之前你，你可从没这样说过我，一直都是夸我的！难不成他还真有什么妖法，连爹爹都能给蒙过去？”
起初，小钱对这位“妖怪”实在没什么好感，直到那一次，钱丞相带曲扶靖回府赴家宴。
那一日的碧玉湖中盛放了满河的莲叶，荷叶田田，微风轻拂，漾起湖面层层涟漪。
小钱站在廊下，隔着潋滟的波光望去，只见曲扶靖一身素色长衫，立在湖对岸的一棵柳树下，见了她，遥遥躬身行礼。
得知他便是曲扶靖时，小钱更是惊异。她原以为，如他这般有经天纬地之才的人，定然是心高气傲的。可偏偏眼前这个人谦逊有礼，如春日里的风，待她从来都是谦逊有礼。偶尔钱丞相忙于正事，托他指点自己的功课，他也总是极有耐心，一句一句，细细讲解。
纵然最后的结果都是钱丞相以“屈才”名义叫走曲扶靖，小钱也毫不在意。她是打心底里，喜欢这位温润的哥哥。
旁人总说，小钱的那双眼睛最好看，生动又娇俏。这话，曲扶靖也说过。自那之后，每逢在府上遇见他，小钱总是要调皮地冲他眨眨眼睛。她最晓得，曲扶靖的面皮薄，一逗就脸红，耳根红透之后他就低头，再不敢看她。
逗弄曲扶靖，也成小钱年少时光里最喜欢做的一件事。
可时过境迁，再次回忆起这些片段，小钱只觉得恍如隔世。
如今再见曲扶靖一切安好，小钱心头却莫名涌上一股怪异。她分明记得，曲扶靖与这位高高在上的公主从未有过交集。可想起方才那一幕，两人之间，却并不生疏似的。
魂体没有重量，小钱随着一股穿堂风，悄无声息飘进屋内。
府内的陈设华贵而张扬，一如那人的性子，骄傲而跋扈。一盏翠竹样式的屏风挡住了室内一半光景，屏风后，公主侧躺在塌上，青丝松松垮垮挽在颈侧，几点金珠在其中点缀，衬得她原本娇俏的脸更加明艳。此刻，她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盛满了掩藏不住的喜悦。
公主微微抬起下巴，周遭宫人恭敬垂首走到曲扶靖面前，双手奉上手中锦盒。那锦盒是原木所制，四角嵌着饱满圆润的珍珠，精致得晃眼。
看着这锦盒，小钱整个魂的血液都要凝固一般。她死死地锁住那个盒子——这分明是那日，盛放她双目的锦盒。
是公主！公主为何要对自己下手，她与公主无冤无仇，为何公主要对她下此毒手……
小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到头顶，她忍不住向后飘去，脑中翻涌出一个可怕的念头：难道是因为公主爱慕曲扶靖，故而将她视作了眼中钉、肉中刺？可即便如此，公主又何至于此？她怎能视人命如草芥！
小钱这边气得魂体都在发抖，却见曲扶靖没有接下那锦盒，只是望着屏风的方向，声音平静无波道：“公主殿下召臣来，不知所谓何事。臣今日公事繁忙，若无甚要事，臣先行告退了。”
公主有些焦急，正欲开口挽留，却又忽然顿住。她垂下长睫敛下神色，语调恢复往日的慵懒：“前几日听闻，钱家小姐遇刺了，尸体至今都没找到。钱府近来，也是祸事连连。”
她边说，边缓步走下软榻，纤手轻绕腰间的衣带，一步一步朝曲扶靖走去，“阿靖哥哥是钱丞相的得意门生啊，你应该很痛心吧？自己的恩师做了这么多‘好事’，嗯？”
没等小钱想明白，纷乱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入脑海。这时小钱才惊觉，原来此刻正是她遇刺不久，钱府还未彻底败落的时候。
看来是命运让她重回这一刻，亲眼看清这背后的真相。
公主显然不知道小钱的想法，她歪着脑袋，笑得天真，还要凑上前看清曲扶靖的神情。曲扶靖恭恭敬敬的低下头，依旧毕恭毕敬没有出声。
见人如此冷漠，公主不由得觉得无趣，她随手接过宫人手上的锦盒，指尖抚过上面繁复的装饰，表情变幻莫测：“都说这钱小姐生了一双绝美的眼睛，本公主见过，没觉得有多惊艳。只是听说，她死的时候，眼睛竟被人活生生挖了下。”她顿了顿，语气愈发轻揉，“你说到底是谁这么狠心呀？你说，她的眼睛，会在这盒子里吗？”
一字一句，如淬毒般可怕。她的神情和语气越发无辜，真像一个对此事十分好奇的孩童，睁大眼睛热切询问。
曲扶靖素来淡漠的脸上终于有了裂纹，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双手慢慢地伸出来，竟想要接过那盒子。盛安懒洋洋地松了手，看他紧锁着眉，双唇颤抖着却迟迟不敢打开。
似乎是欣赏够了，公主没忍住笑出声，眼尾眉梢尽是戏谑：“哈哈哈哈，逗你的！里面不过是我前几日新得的南海珍珠罢了，这就被吓到啦，我的阿靖哥哥？”
曲扶靖像是解脱一般，手一松，锦盒“啪”地一声掉落在地。盖子弹开，两颗人目般大的无暇白珍珠滚出来，其中一颗，正好停在公主脚边。
他平日里努力维持的温文尔雅，在此刻尽数崩塌。他死死攥着拳，压抑着胃中的翻腾，躬身行礼：“臣，告退。”
看着人离去的背影，公主无奈地摇摇头，轻生自语：“我在他身边，装了这么久的温柔，如今将底下的面目撕给他看，希望阿靖哥哥不要厌恶我啊。但我方才，”她咬紧牙关，眼底骤然翻涌起狠戾的光，“我是真的控制不住自己。”
周遭的宫人吓得瑟瑟发抖，急忙俯身去捡那颗珍珠。公主只低头看一眼，继而连同宫人的手和珍珠，一同踩在脚底。
她的脸上，怒意与快意交织，美丽的容貌只剩狰狞。她的声音里尽是压抑不住的怨毒：“不过也倒真是麻烦，竟要我耗费心机，连带整个钱家一并铲除，麻烦。”
小钱看着这一切，眉头从一开始都没松开过。
疯子，疯子……公主显然是个疯子。
嫉妒之心，竟能将一个人扭曲成这般地步？为了一个人，把整个家族都给毁掉？她又是哪里来的滔天权势，敢这般肆意妄为？
无数的问题在她脑中冲撞，乱作一团。她总觉得事情的背后有什么被她忽略了，可细想之下，她又觉得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合情合理。眼前的景象突然开始扭曲，接着便是一阵猛烈地天旋地转。想要伸手抓住什么稳住自己，可是手在空中徒劳地捞来捞去，只有一片虚无。
她的意识开始涣散，就在小钱觉得她要就此消散时，画面突然定格。
黑压压的空间，如巨石一般渐渐地向下压下来，带着无尽的绝望，一同朝着底下那一个小小的人影俯冲而下。小钱茫然抬起头，还没等反应过来时，她恍惚地闭上眼睛，作出等待审判的态度出来。
“小钱，小钱……”
是谁？谁在叫她？
小钱昏沉地晃了晃脑袋，意识混沌得厉害
“我……我叫什么来着？”
对啊，她叫什么？
回忆中的人，所有人都唤她“小钱”“钱小姐”，没人想要问她的大名没人在意过她真正的名字。可笑的是，就连她自己都没有感觉过奇怪。
旁人都有名字，除了小钱。她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影子，没有人对她的身份在意，连一个属于她的称呼，都没有。
内心瞬间被无尽的恐惧包裹，过去种种冗乱的、痛苦的记忆如潮水般，又在将她吞没：
“不要啊，不要……呜呜呜，不要。”
“怎么了？”
“乖宝？做噩梦了吗？”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温柔的安抚。
“不要呜呜呜……”
“乖宝不怕啊，娘在这，娘在这……”
朦胧间，有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
原先模糊的声音逐渐清晰，眼睛的酸涩瞬间将她的思绪拉回来。被遮了光的房间光线正好，小钱努力睁开被布满泪水的眼睛，周遭的光影逐渐清晰起来。
小钱视线依旧有些模糊，只看到几个熟悉的侍女，正担忧地望着她。她被人紧紧搂在怀里，抬头望去，是母亲着急的面容。
积攒的情绪瞬间爆发，小钱再也忍不住，一头扑向钱夫人怀里放声大哭。
管它真的假的，她本来就是一个爱哭包，受了委屈惊吓，就喜欢扑在父母亲怀里哭。
钱夫人搂住小钱不断顺着她的后背，轻声细语地安慰她，说那些可怕的都是噩梦。
不多时，闻声赶来的钱丞相，也带着焦急的面容走进屋子。
好不容易将小钱哄好，钱夫人就赶紧把钱丞相给拉出去。
安静下来之后，小钱蜷缩在床榻上，缓缓睁开眼睛。泪水已经打湿枕巾，心里的后怕一直不散。
方才那如亲历一般的“梦”太过真实，无论它是真是幻，她都不想再经历一次。
小钱闭了闭眼，将纷乱的思绪一点点理顺。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