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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伊莎贝拉的最后一搏 约瑟夫的当 ...

  •   约瑟夫的当众道歉被安排在次日上午十点。

      整个呼啸山庄的仆人都被召集到大厅——厨娘、女仆、马夫、园丁,甚至包括平日难得露面的老花匠,总共十五个人,站成两排,像等待审判的囚犯。

      艾米莉亚被命令坐在大厅一侧的高背椅上。那是通常只有主人才能坐的位置,雕花橡木椅背高耸,坐垫是深红色的天鹅绒,已经被岁月磨得有些褪色。她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被展示的标本,所有仆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短暂停留,然后迅速移开——但那些目光的重量依然存在,像无数细小的针刺在皮肤上。

      希斯克利夫站在壁炉前,背对炉火,双手背在身后。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外套,剪裁合体,衬得肩膀宽阔,腰身紧实。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将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像一张阴阳面具。

      他的色彩是平静的黑暗——那种暴风雨前的平静。黑洞缓慢旋转,边缘的日珥像是被刻意压制着,但艾米莉亚能看见那些暗紫色的条纹在深处涌动,等待着爆发的时刻。

      约瑟夫站在大厅中央,离其他人几步远。他穿着最旧的一套仆人制服,洗得发白,肘部有补丁。他的头低垂着,但艾米莉亚能看见他紧握的拳头,指节发白。他的色彩是昨天那种浑浊的暗黄色,但今天更稠密,几乎要凝固成实体。核心的黑色仇恨不再蠕动,而是像冰块一样坚硬、冰冷。

      “人都到齐了。”希斯克利夫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大厅里清晰得像钟声,“今天把你们召集起来,是为了一件事——约瑟夫要对费尔法克斯小姐道歉。”

      他停顿,目光扫过众人。仆人们的色彩立刻变化:恐惧的灰白色、紧张的浅黄色、好奇的淡蓝色……像被打翻的颜料盘。

      “约瑟夫在山庄服务三十年。”希斯克利夫继续说,“按理说,该是年轻仆人的榜样。但他最近的行为,配不上这份资历。”

      他向前走了一步。仅仅一步,但整个大厅的气氛骤然收紧。

      “具体做了什么,我不需要多说。”希斯克利夫的声音更冷了,“但有一点必须明确:在呼啸山庄,不尊重客人,就是不尊重我。而任何不尊重我的人……”

      他没有说完,但威胁悬在空中,比任何具体的话语都沉重。

      “现在。”他转向约瑟夫,“开始吧。”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钟。

      然后约瑟夫缓缓抬起头。他的脸是一种病态的蜡黄色,眼睛深陷,眼圈发黑。他看着艾米莉亚,但目光没有聚焦,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东西。

      “我……”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生锈的铰链,“约瑟夫·格林,向费尔法克斯小姐道歉。”

      他停顿,吞咽了一下。喉结在干瘦的脖子上滚动。

      “为我……不当的行为。”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为我送去的……不恰当的礼物。”

      大厅里死寂。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艾米莉亚坐在高背椅上,背脊挺直。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希斯克利夫的。他在观察她,观察她的反应,观察她是否会表现出软弱,或者同情。

      她直视约瑟夫。看着他浑浊的眼睛,看着他紧咬的下颚,看着他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还有他的色彩——那暗黄色现在波动起来,像被搅动的污水,核心的黑色冰块开始出现裂痕,从裂缝里渗出一种暗红色的东西:那是羞耻,极度的羞耻。

      羞耻很快被更强烈的黑色仇恨吞没。但那一瞬间的暗红色,被艾米莉亚捕捉到了。

      “我接受你的道歉。”她说,声音平稳,不大不小,刚好让每个人都听见。

      约瑟夫的眼睛猛地聚焦,看向她。那眼神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愤怒——愤怒她如此轻易地“接受”,愤怒她剥夺了他继续扮演受害者的机会。

      希斯克利夫笑了。短促的、满意的笑。

      “很好。”他说,“道歉结束。但惩罚还没有。”

      他走到约瑟夫面前,两人距离很近,几乎要碰到。二十五岁的希斯克利夫比五十多岁的约瑟夫高半个头,身形也魁梧得多。这是一种无声的、物理上的压迫。

      “从今天起。”希斯克利夫宣布,声音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约瑟夫·格林的职位降为杂役。薪水减半。搬到北侧仆人房最小的房间。负责山庄所有最脏最累的活儿:清理马厩、搬运柴火、打扫烟囱。”

      他停顿,目光扫过其他仆人:“如果有人帮他,或者对他表示同情,那就和他一起做杂役。明白吗?”

      沉默。

      “我说,明白吗?”希斯克利夫提高音量。

      “明白,先生。”仆人们参差不齐地回答。

      “解散。”

      仆人们如蒙大赦,匆匆散去。约瑟夫最后一个离开,脚步踉跄,像喝醉了酒。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希斯克利夫,而是看艾米莉亚。

      那眼神,艾米莉亚会记住很久。

      冰冷、空洞、像两口枯井。但井底有东西在蠕动,黑色的,恶毒的。

      然后他消失了。

      大厅里只剩下希斯克利夫和艾米莉亚。晨光已经移到大厅中央,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像细小的金色雪花。

      “你做得很好。”希斯克利夫说,走到她面前,“没有颤抖,没有回避,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就像……一尊大理石雕像。”

      艾米莉亚站起来。高背椅让她显得更小,更脆弱,但她站得很直。

      “我该回房间了。”她说,“今天的账目还没有开始。”

      “等等。”希斯克利夫拦住她,“告诉我,刚才约瑟夫道歉时,他的颜色是什么?”

      艾米莉亚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迫切的好奇,像一个孩子在追问魔术的秘密。

      “浑浊的暗黄色。”她如实说,“核心是黑色的仇恨,像冰块。但在道歉的那一刻,冰块裂开了,露出暗红色的羞耻。不过很快,羞耻被仇恨吞没了。”

      希斯克利夫闭上眼睛,像是在想象那个画面。

      “暗红色的羞耻。”他重复,“有趣。我以为他已经没有羞耻这种情绪了。”

      他睁开眼睛,目光锐利:“那么,其他仆人呢?他们的颜色?”

      艾米莉亚想了想:“大多是恐惧的灰白色,紧张的浅黄色。但有两个人……不一样。”

      “谁?”

      “马夫约翰,他的颜色是深棕色,带着暗绿色的条纹——那是同情,对约瑟夫的同情。还有年轻女仆莉莉,她的颜色是淡紫色,带着金色的光点……那是崇拜,对你的崇拜。”

      希斯克利夫挑眉:“对我的崇拜?”

      “是的。”艾米莉亚说,“她看着你时,淡紫色会变得更亮,金色光点会闪烁。她崇拜你的力量,你的控制力。”

      希斯克利夫笑了,那种冰冷的、愉悦的笑。

      “很好。”他说,“记下他们。约翰需要敲打,莉莉……或许可以培养。”

      他转身走向书房,但走到一半又停下:“哦,对了。伊莎贝拉今天‘病’了,没有下楼。你可以去看看她——如果你愿意的话。”

      这话听起来像是随口一说,但艾米莉亚听出了其中的试探。

      “我会的。”她说。

      伊莎贝拉的房间在主楼二层东侧,和希斯克利夫的书房正好是山庄的两端。艾米莉亚敲门时,里面传来虚弱的声音:“进来。”

      房间很暗。厚重的窗帘拉着,只有一缕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线。空气里有药味、薰衣草香,还有一种……陈腐的气息,像久不通风的房间。

      伊莎贝拉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穿着白色的晨衣,头发没有梳,散在肩上。她比艾米莉亚刚到时更瘦了,锁骨突出,手腕细得像一折就会断。她的色彩是那种熟悉的“枯藤缠裹的灰白”,但今天,灰白中夹杂着暗红色的惊颤——更多,更频繁,像心跳一样规律地闪现。

      “表姐。”艾米莉亚轻声说。

      伊莎贝拉缓缓转头。她的眼睛很大,但在瘦削的脸上显得过大,空洞得可怕。

      “你来了。”她说,声音轻得像耳语,“我看到大厅里的事了。从窗户缝里看到的。”

      艾米莉亚走到她身边:“你感觉怎么样?”

      “感觉?”伊莎贝拉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笑意,“我感觉……我快死了。不是身体上的死,是另一种死。灵魂一点点被抽干,像漏水的桶,最后只剩一个空壳。”

      她抓住艾米莉亚的手。手指冰冷,颤抖。

      “他今天羞辱约瑟夫,明天就会羞辱别人。”伊莎贝拉的声音急促起来,“然后总有一天,会轮到你。你明白吗,艾米莉亚?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艾米莉亚没有说话。她看着伊莎贝拉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翻涌的恐惧和绝望。

      “我要救你出去。”伊莎贝拉突然说,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听不见,“趁还来得及。”

      “什么?”

      “听着。”伊莎贝拉抓紧她的手,指甲陷进皮肤,“我联系了画眉田庄的老仆人,玛格丽特。她曾经是我的保姆,对我像对亲生女儿一样。她答应帮忙。”

      她从晨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塞进艾米莉亚手里。

      “明天下午,希斯克利夫要去吉默顿镇见律师,至少要三个小时才能回来。玛格丽特会在后门外的老橡树下等,驾一辆没有标记的马车。她会送你去画眉田庄,埃德加会安排你去伦敦,或者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艾米莉亚展开纸条。上面用颤抖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明日午后两点,老橡树下。带最少的行李。——M”

      “我不能。”艾米莉亚说,将纸条递回去。

      伊莎贝拉的表情僵住了:“为什么?你害怕?你以为他会追到画眉田庄?埃德加会保护你的,他……”

      “不是因为这个。”艾米莉亚打断她,“是因为你。如果我逃了,他会怎么对你?”

      伊莎贝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一丝暗红色的恐惧在她的色彩中炸开。

      “我不在乎。”她最终说,但声音在颤抖,“我已经这样了,还能更糟吗?但你……你还有机会。你不该被困在这里,不该变成……变成另一个我。”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向外面。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让她看起来几乎透明。

      “你知道吗,艾米莉亚。”她轻声说,“我嫁给他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阳光。很明亮,很温暖。我以为……我以为我能改变他。我以为爱能融化仇恨。”

      她转身,眼睛里有了泪水,但没有流下来。

      “多么天真。多么愚蠢。”她笑了,笑里有泪,“他新婚夜就告诉我:‘我不会碰你。你是我复仇的棋子,不是妻子。’然后他整晚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大雨,就像……就像在等待什么。”

      她走回艾米莉亚面前,双手按住她的肩膀。

      “你不是棋子。”伊莎贝拉说,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挤出来的,“你是我表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亲人。我不能看着你被毁掉。求你了,艾米莉亚,逃吧。”

      艾米莉亚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灰白色中的暗红色惊颤,看着那深不见底的绝望。

      还有一丝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那是爱,残存的爱,对她这个表妹的爱。

      “如果我逃了。”艾米莉亚缓缓说,“他会惩罚你。可能会送你去修道院,就像他曾经威胁的那样。甚至可能……”

      “杀了我?”伊莎贝拉替她说完,然后摇头,“他不会。死亡太仁慈了。他会让我活着,但活得比死还痛苦。就像他现在做的一样。”

      她松开手,后退一步,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但我宁愿那样,也不愿看着你变成这里的囚徒。”她低声说,“所以,求你了。明天下午两点。老橡树下。”

      艾米莉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需要时间考虑。”

      “没有时间了!”伊莎贝拉急切地说,“这是唯一的机会!玛格丽特冒着很大的风险,如果被发现……”

      “我会在明天中午前给你答复。”艾米莉亚平静地打断她,“现在,你该休息了。你的脸色很不好。”

      她扶伊莎贝拉回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伊莎贝拉抓住她的手不放,眼睛里满是恳求。

      “答应我,艾米莉亚。”她低声说,“答应我你会考虑。”

      “我答应。”

      艾米莉亚离开房间,轻轻关上门。站在走廊里,她深吸一口气,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条。纸张的边缘硌着掌心。

      整个上午,艾米莉亚都无法集中精神工作。账簿上的数字在眼前跳动,但她的心思在别处。

      逃?还是不逃?

      如果逃,伊莎贝拉会承受什么?希斯克利夫会暴怒,这是肯定的。他可能会真的送她去修道院——那个“永远休养”的地方。也可能有更可怕的惩罚。

      如果不逃,她自己会变成什么?继续待在这里,继续做“色彩观察员”,继续看着希斯克利夫的黑暗,直到自己也融入那片黑暗?

      午餐时,希斯克利夫没有出现。女仆说他去吉默顿镇了,下午才会回来。这证实了伊莎贝拉的话——明天他确实有约。

      艾米莉亚独自在餐厅吃饭。窗外阳光很好,荒原上的石楠花在风中摇曳,紫色的海洋延伸到天际。很美,也很荒凉。

      就像呼啸山庄。很美,也很荒凉。

      下午,她去了工作室。那间阁楼改造的房间已经成了她唯一能喘息的地方。朝北的窗户正对荒原,光线冷冽,但真实。

      她展开画布,准备继续画那幅《黑洞与银线》。但今天,她画不下去。

      她坐在画架前,看着空白的画布,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这些天的画面:

      希斯克利夫在洞穴里说:“欢迎加入地狱游戏。”
      希斯克利夫烧掉凯瑟琳的发带,手在颤抖。
      希斯克利夫在色彩课堂上的狂热眼神。
      希斯克利夫问她:“你觉得我可悲吗?”
      还有伊莎贝拉绝望的眼睛,颤抖的手,那句“求你了,艾米莉亚,逃吧。”

      逃。

      这个字像钟声一样在她脑海里回荡。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从这里能看到山庄的后院,那棵老橡树就在围墙外,枝干虬结,树冠如盖。明天下午两点,玛格丽特会在那里等。

      只需要带最少的行李。只需要走出去。只需要……

      “你在看什么?”

      声音从门口传来。艾米莉亚猛地转身。

      希斯克利夫靠在门框上,不知何时来的。他没有穿外套,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头发有些凌乱,像是被风吹过。他的色彩是平静的黑暗,但艾米莉亚能看见边缘有细微的波动——那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

      “没什么。”她说,“只是看看荒原。”

      希斯克利夫走进来,走到她身边,也看向窗外。两人并肩站着,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的气息:马匹、皮革、还有荒原风的味道。

      “很美,不是吗?”他说,声音很轻,“荒原。永远不变,永远残酷,永远真实。不像人,善变、虚伪、脆弱。”

      艾米莉亚没有说话。

      “我今天去了吉默顿镇。”希斯克利夫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见了律师,处理了一些地产文件。回来的路上,经过画眉田庄。”

      他停顿。艾米莉亚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我看到埃德加·林顿在花园里。”希斯克利夫说,声音里有种奇异的平静,“他在陪凯瑟琳——坐在轮椅上,裹着毯子,像一具会呼吸的尸体。他看着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珍贵的、但已经破碎的瓷器。”

      他转头看她:“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艾米莉亚摇头。

      “我在想。”希斯克利夫说,眼睛里有暗光流动,“如果当年她选了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也变成那样?一具破碎的瓷器,被我捧在手里,然后……不小心捏碎?”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刺进空气里。

      “然后我意识到。”他继续说,“不会。因为如果她选了我,我不会让她变成瓷器。我会让她变成……火焰。和我一起燃烧,直到烧成灰烬。”

      他笑了,笑容里有种疯狂的美丽。

      “但那都是过去了。”他说,转身走向门口,“明天我还会去吉默顿镇,下午才回来。你可以休息一天,不用工作。”

      走到门口,他停下,没有回头。

      “对了。”他说,“如果伊莎贝拉找你,说些什么……奇怪的话。记得告诉我。”

      他离开了。

      艾米莉亚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知道。或者至少,他怀疑。

      夜晚降临。艾米莉亚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将房间染成银蓝色。

      逃?还是不逃?

      如果逃,也许能获得自由。但伊莎贝拉会付出代价。而且,希斯克利夫会追吗?以他的性格,一定会。他会追到天涯海角,不是为了爱,而是为了占有,为了证明没有什么能从他手中逃脱。

      如果不逃,她会继续留在这里,继续这场危险的游戏。但也许……也许她能找到别的出路。不是逃跑,而是……

      她不知道。

      夜深了。她终于入睡,但睡得很浅,梦境混乱。

      她梦见自己在荒原上奔跑,后面有黑色的影子在追。她跑向那棵老橡树,树下停着一辆马车。伊莎贝拉坐在车上,伸出手:“快上来!”

      她抓住伊莎贝拉的手,正要上车,突然,伊莎贝拉的脸变成了希斯克利夫的脸。他笑着说:“你要去哪,艾米莉亚?”

      她惊醒。一身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她坐起来,抱住膝盖,听着自己的心跳。

      然后她做出了决定。

      第二天早晨,艾米莉亚像往常一样去书房工作。希斯克利夫已经在那里,正在看一叠文件。

      “今天天气不错。”他说,没有抬头,“适合出门。”

      艾米莉亚没有回应,在桌前坐下,开始整理账目。

      整个上午平静地过去。中午,希斯克利夫吃完午餐,穿上外套。

      “我出发了。”他说,“晚饭前回来。记得……”他停顿,看着她,“记得完成今天的工作。”

      “我会的。”艾米莉亚说。

      他离开后,山庄陷入了奇异的寂静。仆人们都在各自的位置,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就像昨天道歉事件后的余震。

      艾米莉亚回到自己房间。她打开衣柜,看着里面少得可怜的衣服。如果逃,她只需要带最少的行李:几件换洗衣物,素描本,炭笔。还有母亲留下的银项链——那是她唯一值钱的东西。

      她将这些东西装进一个小布包。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然后她坐在床边,等待。

      一点半。一点四十。一点五十。

      两点差五分。

      她站起来,拿起布包,走出房间。走廊里空无一人。她走下楼梯,穿过大厅,走向后门。

      每一步都很沉重。像踩在梦境里。

      她走到后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只要推开这扇门,走出去,走向那棵老橡树,就能……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伊莎贝拉绝望的眼睛。闪过希斯克利夫在洞穴里说“生存的代价是灵魂的一部分”。闪过他烧掉发带时颤抖的手。闪过他问她“你觉得我可悲吗”时,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脆弱。

      还有她自己。她自己的能力。她看见的色彩。她记录的一切。

      如果逃了,这些都会消失。她会变回普通的艾米莉亚·费尔法克斯,在伦敦或别的地方,过着普通的生活。没有黑暗,没有危险,没有……色彩。

      但也没有伊莎贝拉的牺牲。没有希斯克利夫的暴怒。没有那个可能发生的、可怕的“如果”。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阳光刺眼。后院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鸡在啄食。远处,那棵老橡树矗立在围墙外,树荫浓密。

      树下,确实停着一辆马车。没有标记,马匹安静地站着。一个穿着灰色斗篷的老妇人站在车旁,正焦急地张望。

      玛格丽特。

      艾米莉亚迈出一步。然后第二步。第三步。

      她走到院子中央,距离后门二十步,距离老橡树五十步。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马蹄声。

      从山庄前门方向传来的马蹄声。急促,密集,不止一匹马。

      玛格丽特也听见了。她惊恐地看向山庄,然后看向艾米莉亚,拼命招手。

      快!她的口型在说。

      艾米莉亚站在原地。她的脚像生了根。

      马蹄声越来越近。然后,山庄前门传来撞击声——大门被猛地推开的声音。

      紧接着,希斯克利夫的身影出现在转角。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三个骑手,都是他的手下。他们显然是从前门冲进来的,马匹还在喷着鼻息,蹄子刨着地面。

      希斯克利夫勒马停下。他看到艾米莉亚,看到后院,看到围墙外的马车和老妇人。

      他的表情凝固了。

      时间仿佛停止了。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冰冷得能让血液冻结。

      “看来。”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来得正是时候。”

      他翻身下马,走向艾米莉亚。每一步都像踏在鼓点上,沉重,缓慢,充满威胁。

      玛格丽特在马车上尖叫:“小姐,快跑!”

      但艾米莉亚没有动。她看着希斯克利夫走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现在没有任何温度,只有纯粹的、燃烧的黑暗。

      他的色彩完全爆发了。黑洞疯狂旋转,边缘的日珥变成深紫色,几乎要滴出血来。而在黑洞深处,那个小小的漩涡现在变成了巨大的漩涡,吞噬着一切光线,一切希望。

      他在暴怒。但暴怒被压制着,转化成更可怕的冰冷。

      他走到艾米莉亚面前,停下。距离近得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闻到他身上马匹和汗水的气息。

      “你要去哪,艾米莉亚?”他问,声音轻柔得像情人的低语,但每个字都像刀锋。

      艾米莉亚抬头看他。她的心跳很快,但奇怪的是,她没有害怕。也许是因为已经预料到这个结局,也许是因为……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我哪儿也没去。”她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我只是出来散步。”

      希斯克利夫盯着她,眼睛眯起。然后他看向她手中的布包。

      “散步需要带行李?”

      “这是旧衣服。”艾米莉亚说,“准备送给村里的穷人。”

      沉默。长久的沉默。

      希斯克利夫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是在判断她是否在撒谎。艾米莉亚直视他,不躲不闪。

      远处,玛格丽特还在焦急地挥手,但希斯克利夫的手下已经骑马围了过去。老妇人惊恐地爬上马车,鞭打马匹,马车颠簸着驶离。

      希斯克利夫没有阻止。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艾米莉亚身上。

      “很好。”他最终说,声音依然轻柔,“那么,现在散步结束了。回房间去。”

      “等等。”艾米莉亚说。

      希斯克利夫挑眉。

      “我有一个条件。”艾米莉亚继续说,声音清晰,“如果我真的想逃,刚才在你来之前,我已经上车了。但我没有。我留下来了。”

      “所以?”希斯克利夫的声音里有危险的起伏。

      “所以,我要交换。”艾米莉亚说,“我自愿放弃逃跑,永远留在呼啸山庄——换伊莎贝拉不去修道院。”

      时间再次静止。

      希斯克利夫的表情变了。那种冰冷的暴怒渐渐褪去,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惊讶,好奇,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赞赏?

      “你以为你有筹码?”他问,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我有‘看见你’的能力。”艾米莉亚举起手中的素描本——她刚才特意带出来的,“如果你送走伊莎贝拉,我从此闭眼,再也不‘看’你一眼。你再也得不到关于色彩的回答,再也看不到我是怎么‘解剖’你的黑暗。”

      她向前一步,距离他更近。

      “你可以强迫我留下。”她说,“但不能强迫我看。不能强迫我说。如果你送走她,我就变成一尊真正的雕像——有眼睛,但看不见;有嘴,但不说话。”

      希斯克利夫盯着她。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风吹过院子,卷起尘土。远处,玛格丽特的马车已经消失在荒原尽头。

      希斯克利夫的手下们站在不远处,等待命令。整个山庄仿佛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希斯克利夫笑了。

      不是冰冷的笑,不是愤怒的笑,而是一种……感兴趣的笑。

      “有意思。”他说,“但条件改了。”

      他向前倾身,声音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伊莎贝拉留下,但搬去北侧仆人房最小的房间——就是约瑟夫现在住的那间。不得见你,不得离开房间,三餐由人送去。而你……”

      他停顿,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从今天起,搬进主楼二层,我书房隔壁的房间。那间房一直空着,窗户对着荒原,你应该会喜欢。”

      双重囚禁。伊莎贝拉被隔离,她被置于更近的监控下。

      艾米莉亚的喉咙发紧。但这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至少,伊莎贝拉不会被送走。

      “成交。”她说。

      希斯克利夫直起身,恢复了平常的姿态。

      “那么,现在。”他说,“放下你的‘行李’,跟我来。我要亲自看着你搬进新房间。”

      他转身走向主楼,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哦,对了。”他说,“晚饭前,我要看到今天的账目。工作照常。”

      艾米莉亚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然后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布包。旧衣服,素描本,炭笔,银项链。

      她将布包抱在胸前,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跟了上去。

      阳光照在呼啸山庄的石墙上,将一切染成金色。但艾米莉亚知道,那只是表象。

      真正的黑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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