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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深夜钢琴与褪色发带 死乌鸦事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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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乌鸦事件后的第一夜,艾米莉亚几乎没有合眼。
她将那只鸟的尸体用旧布包好,藏在床底角落——不能扔出去,那等于示弱;也不能留在房间里,那太瘆人。处理完后,她坐在床边,手握着一根从素描本上拆下的铜质弹簧环,尖端磨得锋利。这是她唯一能找到的武器。
窗外风声呜咽,荒原在月光下像一片银灰色的海。她等待着。等待着约瑟夫的“朋友们”的下一步行动,等待着一场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直接攻击。
但什么也没发生。
只有风声,只有山庄木结构在夜间收缩发出的呻吟,只有远处隐约的……琴声?
起初她以为是幻听。是紧张过度的耳朵在捕捉不存在的旋律。但第二夜,琴声又来了。
确切地说,不是“琴声”,而是破碎的音符。断断续续,不成调子,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摸索琴键,一次次弹错,又一次次重新开始。总是在深夜一两点响起,持续半小时左右,然后突然停止。
第三夜,艾米莉亚决定弄清楚。
她等琴声响起后,悄悄推开房门。走廊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条纹。她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无声地移动。
琴声从一楼大厅传来。
她走到楼梯口,躲在阴影里向下看。
大厅没有点灯。只有壁炉里还有微弱的余烬,发出暗红色的光。钢琴在远处的角落里,一个人影坐在琴凳上,背对着楼梯。
希斯克利夫。
他穿着深色衬衫,头发凌乱,肩膀的线条在昏暗中绷紧。手指在琴键上移动,但动作很轻,几乎没有按下琴键,只是在上面悬着,像在触摸看不见的旋律。
艾米莉亚的能力在这时自然流动。
她看见色彩。
不是白天那种“黑洞边缘喷发的日珥”,而是黑洞本身在剧烈变化。随着琴声——如果能称之为琴声的话——黑洞在膨胀、收缩、旋转加速又突然减速。边缘的日珥不再是金红色,而是变成暗紫色,像即将熄灭的火焰,又像即将爆发的火山。
他在痛苦。
不是身体上的痛苦,是更深层的、灵魂被反复撕扯的痛苦。每一次琴键的触碰,每一次破碎的音符,都在撕开旧伤,又在伤口上撒盐。
艾米莉亚没有离开。她靠在冰冷的楼梯栏杆上,听着,看着。
第四夜、第五夜、第六夜,琴声持续。
每夜都是同一段旋律——如果那扭曲的音符组合能称为旋律的话。每夜都是同样的破碎,同样的重复,同样的痛苦色彩。
第七夜,艾米莉亚决定靠近些。
她不再满足于远远观察。她想看清他在弹什么,想看清钢琴上有什么,想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琴声响起时,她像前几夜一样溜出房间。但这次,她没有停在楼梯口。她沿着楼梯慢慢下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确保不发出声音。
大厅比从楼上看起来更空旷,更阴森。壁炉的余烬已经快熄灭了,只剩下几点暗红的火星。钢琴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希斯克利夫的身影几乎融入黑暗。
艾米莉亚绕到大厅侧面,从墙壁的阴影中接近。她的心跳很快,但她强迫自己呼吸平稳。
距离钢琴大约十英尺时,她停下了。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见钢琴的全貌。那是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深色木制,琴盖上积着薄灰。琴键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象牙色光泽。
而钢琴盖上,放着一件东西。
一条褪色的红发带。
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艾米莉亚也能看出它的陈旧。丝绸材质,曾经应该是鲜艳的红色,现在褪成了暗红近褐。边缘有磨损,系带处打了小小的结——是那种少女会打的、精致又天真的结。
凯瑟琳的发带。
艾米莉亚立刻认出来了。不是因为她见过,而是因为色彩。那条发带上残留着微弱但清晰的色彩痕迹:一抹苍白的火焰,边缘缠绕着黑色荆棘。正是她在画眉田庄病榻前看到的、属于凯瑟琳的色彩。
而此刻,希斯克利夫的色彩正与那条发带上的残留色彩纠缠。
他的黑暗试图吞噬那抹苍白火焰,但火焰顽强地燃烧着;他的日珥试图烧断那些荆棘,但荆棘反而缠绕得更紧。这是一种无声的、永无止境的战争,在色彩的世界里激烈进行。
琴声还在继续。还是那段破碎的旋律,但今晚似乎更连贯一些——或者说,更绝望一些。希斯克利夫的手指终于按下了琴键,音符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每个音都带着颤抖。
艾米莉亚又靠近了两步。
现在她能看清他的侧脸。月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刚好照亮他半边脸颊。他的眼睛闭着,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在努力回忆什么。努力抓住一段已经消失的旋律。
就在这时,琴声突然停了。
不是自然结束,是戛然而止。像被刀切断。
希斯克利夫的手悬在琴键上方,颤抖着。然后他缓缓睁开眼睛,没有转头,直接说: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那儿。”
艾米莉亚僵住了。
“从第六夜开始,你就在那儿。”希斯克利夫继续说,声音沙哑,“躲在楼梯阴影里,像只受惊的小猫。今晚胆子大了,敢靠近了。”
他转过身。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可怕,像两点燃烧的余烬。
“过来。”他说。
艾米莉亚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钢琴边。距离他只有三步远。
希斯克利夫看着她,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这段旋律……”他开口,声音很轻,“是她小时候乱弹的调子。十岁还是十一岁?记不清了。老恩肖买了这架钢琴,请了老师教凯瑟琳。她学了几天就烦了,自己乱弹。这段……是她弹得最多的。”
他伸手,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拂过,但没有按下。
“我把它记住了。”他说,“每个音,每个停顿。然后在脑子里改了它。把它变得更暗,更破碎,更像……葬礼进行曲。”
艾米莉亚看着钢琴上的发带:“你为什么留着这个?”
希斯克利夫也看向发带。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艾米莉亚看见他的色彩剧烈波动——黑洞突然扩大,几乎要吞噬一切光线。
“为什么?”他重复,像是在问自己,“也许是为了提醒自己,有些东西曾经存在过。也许是为了折磨自己,看它一点点褪色,像她一点点死去。”
他伸出手,拿起那条发带。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你知道吗?”他说,眼睛盯着发带,“她给我这条发带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不,不是夜晚,是黄昏。我们在荒原上,她跑得太快,头发散了,就用这个系起来。后来她说送给我,当作‘信物’。”
他笑了,笑声短促而冷:“信物。然后她嫁给了埃德加·林顿。信物变成了笑话。”
艾米莉亚沉默片刻,然后问:“你现在弹这个,是在哀悼,还是在诅咒?”
希斯克利夫转头看她。月光在他眼睛里反射出冰冷的光。
“哀悼?”他重复,“不。诅咒?也许。但我真正在做的是……练习遗忘。”
他的手指收紧,发带在掌心皱成一团。
“我每次弹这段旋律,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回忆,最后一次痛苦,最后一次被过去的鬼魂纠缠。然后我就能忘了。忘了她,忘了荒原上的黄昏,忘了那个曾经相信‘永远’的傻子。”
他停顿,声音更低:“但每次弹,我都记得更清楚。每一个细节:她头发的味道,她笑的声音,她眼睛里的光。还有她转身离开时,我的心脏停止跳动的那一秒。”
大厅里陷入死寂。只有壁炉里最后一点余烬噼啪作响,然后彻底熄灭。
黑暗更浓了。
希斯克利夫站起来,走到壁炉前。他盯着那堆灰烬看了几秒钟,然后做了一个让艾米莉亚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抬手,将那条红发带扔进了壁炉。
发带落在灰烬上,起初没有反应。但几秒后,余烬的热度点燃了它。一点火星冒出来,然后火焰腾起,迅速吞噬了那条脆弱的丝绸。
火焰是蓝色的,很亮,把希斯克利夫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冷笑:“旧东西该烧了。早就该烧了。”
艾米莉亚看着火焰,看着那条发带在火中蜷曲、变黑、化为灰烬。但她没有看火焰,她在看希斯克利夫的手。
他的右手紧握成拳,握得那么紧,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那不是愤怒的紧握,是痛苦的紧握。像在强行阻止自己从火中抢救出那条发带,像在用尽全力抵抗本能。
火焰渐渐小了,最后熄灭。发带已经消失,只剩下一小撮黑色的灰烬,混在壁炉的煤灰里,再也分辨不出。
希斯克利夫松开拳头。手在微微颤抖。
“好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刻意维持的、不带感情的平静,“结束了。你可以回去了。”
艾米莉亚没有动。
“你烧不掉记忆。”她轻声说。
希斯克利夫猛地转身,眼睛里的火焰比壁炉里的更炽热:“你说什么?”
“你烧掉了发带。”艾米莉亚直视他,“但烧不掉记忆。它还在那里,在你的色彩里。每当你弹琴,它就会出现,更清晰,更痛苦。”
希斯克利夫向她逼近一步。在黑暗中,他的身形高大得像一座即将倾塌的山。
“你看见我的色彩了?”他的声音危险地压低,“你看见什么了?”
艾米莉亚没有后退:“我看见黑洞在吞噬一切,包括它自己。我看见日珥在燃烧,但燃料是你自己的痛苦。我还看见……”
她停顿,斟酌词句。
“还看见什么?”希斯克利夫问,已经离她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的气息:汗水、琴键的木头味、还有火焰的烟味。
“还看见一丝银色。”艾米莉亚说,“很淡,但存在。像在黑暗边缘,有一缕银色的线,试图缠绕住那些日珥,试图给黑洞一个形状。”
希斯克利夫盯着她,很长时间不说话。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膛起伏。
然后他突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笑。
“银色的线?”他重复,“那是什么?希望?救赎?还是你可怜的同情心?”
“我不知道。”艾米莉亚诚实地说,“我只是告诉你我看到的。”
希斯克利夫的笑声停了。他后退一步,转身背对她,看向窗外黑暗的荒原。
“回去吧。”他说,“天快亮了。”
艾米莉亚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向楼梯。上到一半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希斯克利夫还站在壁炉前,背对着她,低头看着那堆灰烬。月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她继续上楼,回到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闭上眼睛,脑海里还是刚才的画面:火焰中的发带,他紧握的拳头,他眼睛里那抹近乎崩溃的疯狂。
而更让她不安的是,当她描述那缕“银色”时,她看见的不仅仅是他的色彩变化。
她看见了一瞬间的恐惧。
不是愤怒,不是痛苦,是真正的恐惧——恐惧有人看穿了他,恐惧有人看见了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那一丝“可能性”。
第二天清晨,艾米莉亚被敲门声唤醒。还是那个年轻女仆,送早餐来,眼神躲闪。
早餐后,她照常去书房工作。账目整理已经完成大半,但今天她很难集中精神。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夜的情景:琴声、发带、火焰。
中午时分,她忍不住问送午餐的女仆:“那架钢琴……在大厅的那架,什么时候买的?”
女仆吓了一跳,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那是老恩肖老爷买的,很多年了。希斯克利夫主人……很少弹。至少,不在白天弹。”
“他晚上经常弹吗?”
女仆脸色发白:“小姐,别问这些。在这里,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她匆匆离开。
下午,艾米莉亚完成了所有账目整理。她将新账簿整齐地放在希斯克利夫书桌上,证据清单放在最上面。然后她回到自己房间,拿出素描本。
她画下昨夜的情景:黑暗的大厅,钢琴,壁炉的火焰,还有那条在火中蜷曲的发带。但在这幅画的角落,她加了一个细节——
在壁炉的灰烬边缘,有一小片没有完全烧毁的丝绸碎片,还是红色的,很鲜艳。
她在画旁写道:
“烧掉的是物品。烧不掉的是执念。而执念,比火焰更灼热,比灰烬更持久。”
写完,她合上素描本,走到窗边。
窗外是白天的荒原,石楠花在风中摇曳,天空灰白。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但艾米莉亚知道,在这平静的表面下,是涌动着的黑暗、痛苦、和那些永不熄灭的火焰。
而她,已经被卷入了这场火焰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