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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乡绅集会 约克郡夏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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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克郡夏季集会的请柬在七月的第一个星期送达呼啸山庄。
不是那种正式拜访时递上的信封,而是由一个穿着号衣的仆人骑马送来,把请柬随手塞给门房,连马都没下就掉头离开的动作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轻慢。请柬本身也很简陋——普通的硬纸,印着俗气的烫金花纹,措辞是一种程式化的、不带任何温度的邀请:“诚邀希斯克利夫先生携伴出席本年度夏季集会,地点:格林威治庄园,时间:七月十五日下午三时。”
“携伴”这个词用得很妙。既没有承认艾米莉亚是“夫人”或“小姐”,也没有直接称她为“女伴”或“情妇”,留下足够的暧昧空间供人揣测和羞辱。
希斯克利夫在书房里把请柬扔在桌上,冷笑:“他们想看看‘吉普赛孤儿和他的林顿家宠物’是什么样子。”
艾米莉亚正在核对画眉田庄的地契文件——自从埃德加去世后,这项工作就完全落到了她肩上。她抬起头:“你可以不去。”
“不去?”希斯克利夫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那不正合他们的意?他们会说:‘看,那个暴君连社交场合都不敢露面,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女人拿不出手。’”
“我不是你的女人。”艾米莉亚平静地说。
希斯克利夫转身,看着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那你是什么?我的管家?我的囚徒?我的‘色彩顾问’?在那些人眼里,只要你不是我的妻子,你就是我的情妇。标签是他们给的,不是我们自己选的。”
他停顿,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但既然他们想看,我们就去。让他们好好看看。”
七月十五日是个晴朗到残酷的日子。
天空蓝得不真实,没有一丝云,太阳像烧红的铁球悬挂在头顶。从呼啸山庄到格林威治庄园的路上,马车里闷热得像烤箱。艾米莉亚穿着汉娜花了一周时间赶制出来的新裙子——深蓝色的丝绸,样式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头发梳成整洁的发髻,用一根银簪固定。她没有戴首饰,除了那对希斯克利夫去年冬天给她的、镶嵌黑曜石的银耳环。
希斯克利夫坐在她对面,穿着全套黑色礼服,白衬衫,黑色领结。他很少穿得这么正式,衣服剪裁合身,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精瘦的腰身。但他看起来很不自在,像一头被强行套上鞍具的野兽,每一寸肌肉都绷紧了,随时准备挣脱。
马车在下午三点准时抵达格林威治庄园。
庄园比画眉田庄更大、更豪华,典型的乔治亚风格建筑,白色外墙在阳光下亮得刺眼。精心修剪的草坪像绿色的地毯,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湖泊。喷泉在花园中央喷出晶莹的水柱,空气中飘荡着花香、音乐声,还有那种上流社会聚会特有的、甜腻而虚伪的笑语。
马车停下时,已经有十几双眼睛看了过来。
不是欢迎的眼神,是审视的、评判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轻蔑的眼神。艾米莉亚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从头到脚,从发髻到鞋尖,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希斯克利夫先下车,然后转身向她伸出手。
这不是他平时的作风。他从不做这种绅士的举动,即使在最正式的场合也总是我行我素。但今天他做了,动作僵硬但不容拒绝。艾米莉亚把手放在他手心,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不是温暖,是一种紧绷的热。
他们走上台阶,进入大厅。
瞬间,所有的声音都低了下去。
不是完全安静,而是变成了一种压抑的嗡嗡声,像一群蜜蜂在发现入侵者时发出的警告。音乐还在继续,但舞池里没有人跳舞了。穿着华服的绅士淑女们端着酒杯,站在大厅各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们。
艾米莉亚看见了那些色彩。
轻蔑的暗黄,好奇的浅绿,嫉妒的深紫,恶意的暗红。这些颜色在大厅里交织、翻涌,形成一片浑浊而危险的色海。她强迫自己保持平静,直视前方,跟在希斯克利夫身边走向大厅深处。
主人——格林威治子爵——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脸上堆着假笑,眼睛却冷得像石头。
“希斯克利夫先生,真是稀客。”他伸出手,希斯克利夫握了一下,动作快得像碰到脏东西,“这位是……?”
“艾米莉亚·费尔法克斯小姐。”希斯克利夫说,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到,“我的妻子。”
“妻子?”子爵扬起眉毛,笑容变得意味深长,“没有婚礼的妻子,真是……少见。”
周围的窃笑声像细小的毒蛇钻进耳朵。
希斯克利夫没有回应,只是冷冷地看着子爵。那种目光让子爵的笑容僵了一下,他连忙转移话题:“请随意,晚餐七点开始,之前是舞会……”
他们离开主人,走向饮料桌。一路上,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不是出于尊重,是像躲避某种不洁的东西。低语声在他们身后响起,碎片般飘进艾米莉亚的耳朵:
“……就是她,林顿家的那个表亲……”
“……听说住在呼啸山庄,和那个吉普赛人同吃同住……”
“……才十七岁吧?真是不知道羞耻……”
希斯克利夫好像没听见。他拿起两杯香槟,递给艾米莉亚一杯。“喝。”他说,声音很轻,“但别喝多。这里的酒可能不干净。”
艾米莉亚接过杯子,没有喝。她看着杯中金色的液体,气泡不断上升、破裂,像这场集会里所有虚假的欢乐。
第一个公开的羞辱在半小时后来临。
艾米莉亚独自站在阳台边透气——大厅里人太多,空气混浊,再加上那些目光和低语,让她有些头晕。一个穿着粉色绸缎裙子、戴着过多珠宝的贵妇人走了过来,身边跟着两个年轻女孩,显然是她的女儿。
贵妇人上下打量艾米莉亚,嘴角挂着甜蜜而恶毒的微笑。
“亲爱的,你就是希斯克利夫先生带来的那位……呃,同伴?”她的声音尖细,故意拉长了“同伴”这个词。
艾米莉亚点头:“是的,夫人。”
“不过希斯克利夫先生说你是他的妻子。”贵妇人笑了,笑声像银铃,但眼睛里没有笑意,“我们倒是没听说过。不过呼啸山庄确实需要好好打理,自从亨德利·恩肖死后,那里就……嗯,你知道的。”
她身边的两个女孩用手帕捂着嘴轻笑。
艾米莉亚保持沉默。她知道最好的应对就是不给反应。
但贵妇人显然不打算放过她。她向前一步,压低声音,但音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说实话,亲爱的,我们都很好奇。你是怎么……呃,得到希斯克利夫先生的?毕竟,希斯克利夫先生以前的妻子——那个可怜的伊莎贝拉·林顿——是私奔来的。”
周围安静下来。五六个人假装在聊天,但耳朵都竖着。
艾米莉亚抬起头,直视贵妇人的眼睛。她能看见对方眼中的兴奋的暗红——羞辱他人带来的快感。
“伊莎贝拉是我的表姐。”她平静地说,“她死于肺病,在伦敦的修道院里。如果您对她的死因有疑问,可以去问那里的修女。”
贵妇人的笑容僵住了。她没料到艾米莉亚会如此直接地回应。
“我只是……关心你,亲爱的。”她恢复笑容,但更加勉强,“毕竟,你还这么年轻,和一个……呃,名声不太好的男人住在一起,又没有正式名分。人们难免会说闲话。比如……说你其实是他的——”
“情妇?”
这个词不是贵妇人说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几个年轻绅士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个金发高个,脸色因酒精而潮红,眼睛里闪着恶作剧的光芒。他手里拿着酒杯,走路有些摇晃。
“说嘛,布朗夫人,把那个词说完。”他笑嘻嘻地说,“我们都想知道——这位‘费尔法克斯小姐’,到底是不是希斯克利夫的情妇?”
周围响起压抑的笑声。更多人围了过来。
艾米莉亚感到胃部收紧。她看向大厅另一头——希斯克利夫正在和几个商人说话,背对着这边,似乎没有察觉。
金发男人走到她面前,俯身,酒气扑面而来。“这样吧,我们来玩个游戏。”他大声说,确保所有人都能听见,“我开个赌局——赌这位小姐今晚会不会上她主人的床。有人下注吗?”
一阵短暂的死寂。然后有人笑了——紧张的、试探的笑声。接着更多人笑起来,像打开了某个阀门。
“我赌会!”一个声音喊道。
“我赌不会——毕竟希斯克利夫对林顿家的女人好像不太感兴趣!”
哄笑声越来越大。艾米莉亚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握住酒杯,指节发白。她能感觉到血液涌上脸颊,但更强烈的是愤怒——冰冷而清晰的愤怒。
金发男人得意地笑着,伸手想碰她的脸:“别生气嘛,美——”
他的手没有碰到她。
因为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希斯克利夫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旁边,动作快得像影子。他的脸上面无表情,但眼睛里燃烧着某种黑暗到极致的东西。
“你刚才说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金发男人愣了一下,随即挣了挣——没挣开。希斯克利夫的手指像铁钳。
“我说我们在玩个游戏,希斯克利夫先生。”他试图保持轻松的语气,但声音里已经带上了紧张,“只是玩笑——”
“游戏?”希斯克利夫重复,然后笑了——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让人骨髓发寒的笑容,“我也喜欢玩游戏。”
他另一只手握住了金发男人的小指。
动作很慢,很轻柔,像在展示什么珍贵的东西。然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大厅里响起。
金发男人的惨叫紧随其后。他跪倒在地,握住自己扭曲变形的手指,脸色惨白,冷汗瞬间冒出额头。
死寂。
彻底的死寂。音乐停了,笑声停了,连呼吸声都好像停了。所有人都看着希斯克利夫,看着他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
希斯克利夫松开手,从旁边侍者的托盘上拿起一块白餐巾,慢条斯理地擦手,好像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
然后他转身,看向那个粉色裙子的贵妇人。
贵妇人脸色煞白,后退一步。
希斯克利夫拿起艾米莉亚手中的香槟杯——她一直没喝的那杯。他走到贵妇人面前,两人距离很近。
“布朗夫人。”他说,声音依然很轻,“您刚才好像对我的妻子很感兴趣。”
“我……我只是……”贵妇人声音颤抖。
“您说她是我的‘情妇’?”希斯克利夫歪了歪头,像在思考,“不,您没说出口。您很聪明,知道有些话不能直说。但您的眼睛说了。您的声音说了。您整个丑陋的姿态都说了。”
他举起酒杯。
不是要喝,而是手腕一转——
整杯香槟泼在贵妇人脸上。
金色的液体顺着她精心化妆的脸流淌,冲花了脂粉,弄湿了头发,浸透了昂贵的绸缎裙子。贵妇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希斯克利夫扔掉杯子。水晶杯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碎裂声清脆而响亮。
然后他转身,面对整个大厅。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惊恐的脸,每一个僵住的身体。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清晰,冰冷,像刀刃刮过冰面:
“她是艾米莉亚·费尔法克斯,我的妻子,呼啸山庄和画眉田庄的女主人。她的价值,比你们所有人——你们这些靠着祖产、联姻、和背后中伤别人活着的废物——的灵魂加起来都重。”
他停顿,让每个字都沉下去,沉进寂静里:
“再有人侮辱她。再有人用那种眼神看她。再有人在她面前说任何一个不干净的字—我会让他后悔。”
死寂延续了整整十秒。
然后希斯克利夫走向艾米莉亚,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但不至于弄疼——拉着她走向大门。
没有人敢拦。
没有人敢说话。
他们走出大厅,走下台阶,走向马车。阳光依然刺眼,花园依然美丽,但刚才那场闹剧的余震还在空气中颤抖。
车夫看见他们的脸色,什么也没问,直接打开车门。
马车启动,驶离格林威治庄园。当那座白色建筑在后视窗里变成一个小点时,希斯克利夫才松开艾米莉亚的手腕。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胸膛微微起伏。
艾米莉亚看着他。他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握住膝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强行压抑后的生理反应。
“你不该那样做。”她最终说。
希斯克利夫睁开眼睛,看着她:“不该?让他们羞辱你?让你站在那里,被他们当成那种女人一样品头论足?”
“你让事情变得更糟。现在他们会说,希斯克利夫为了他的情妇当众发疯——”
“让他们说!”他突然暴喝,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着她,“让他们说我是疯子,是怪物,是魔鬼!但没有人——没有人——可以那样说你。听懂了吗?没有人。”
他的呼吸粗重,眼睛里燃烧着某种近乎偏执的光。
艾米莉亚与他对视,然后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飞逝的荒原。
“你看到了。”希斯克利夫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疲惫,“今天你看到了……我们是什么,在他们眼里。我不是绅士,你不是淑女。我们是被排斥的怪物。永远都是。”
马车在沉默中行驶。夕阳开始西斜,把荒原染成血红色。
经过一处熟悉的悬崖时,希斯克利夫突然敲了敲车顶:“停车。”
马车停下。他打开车门,跳下去,然后转身向艾米莉亚伸出手。
她握住,跟着他下了车。
他们走到悬崖边。下面是几十米深的峡谷,溪流在谷底像一条银色的细线。风很大,吹乱了他们的头发和衣服。
希斯克利夫站在悬崖边缘,离边缘只有一步。他看着远处的荒原,看着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和梦想的土地。
“我小时候常来这里。”他突然说,声音被风吹得破碎,“亨德利和那些少爷们欺负我之后,我会跑到这里,站在这个位置,想着跳下去会是什么感觉。想着如果我死了,会不会有人为我哭。”
他停顿,转头看向艾米莉亚:
“后来我发现,不会。没有人会为吉普赛孤儿哭。就像今天,如果我跳下去,那些人会在我的葬礼上喝酒庆祝。而你……你可能会松一口气,因为终于自由了。”
艾米莉亚走到他身边,但不是并肩,是稍微靠后一点的位置。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风吹过他黑发的样子。
“我不会松一口气。”她说。
希斯克利夫看向她。
“如果你跳下去。”艾米莉亚继续说,声音平静,“我会继续活着。继续管理呼啸山庄,继续整理画眉田庄的文件。但我会少了一面镜子。一面黑暗的、扭曲的、但真实的镜子。”
她停顿,然后说:
“至于那些人……他们庆祝也好,哀悼也好,都与你无关。因为从你决定复仇的那一天起,你就已经跳出了他们的世界。你现在站在这里,不是被他们排斥——是你自己选择不再属于那里。”
希斯克利夫长久地看着她。夕阳在他眼中投下金色的光点,但深处的黑暗依然在那里,旋转,翻涌。
“那属于哪里?”他问,声音很轻,“这片荒原?呼啸山庄?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艾米莉亚明白那个未说出口的问题。
她转身,背对着悬崖,面对来时的路。远处的格林威治庄园已经看不见了,但那股虚伪的甜腻气息好像还黏在皮肤上。
“他们才是怪物。”她说,不是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在说另一件事,“戴着体面的面具,说着优雅的话语,但心里腐烂发臭。至少我们……至少你,从不掩饰你的黑暗。”
她转回头,看向他:
“所以,如果你问我……那就当怪物。至少真实。”
风在那一刻突然变大,卷起沙石,吹得人睁不开眼。希斯克利夫站在风中,黑发狂舞,衣袂翻飞,像某种从荒原深处诞生的黑暗神灵。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一种奇异的、近乎释然的笑容。
“怪物。”他重复,像在品味这个词,“好。那就当怪物。”
他转身,不再看悬崖,走向马车。走了几步,停下,回头:
“但你记住——如果我是怪物,你也是。因为怪物只会被怪物看见。而你……你从第一天起就看见了真正的我。”
他继续向前走,没有等她。
艾米莉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通往黑暗深处的路。
风吹过她的脸,带来荒原深处石楠花的苦涩香气。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跟上他的脚步。
马车重新启动,驶向呼啸山庄,驶向那座永远矗立在荒原上的、黑暗的、真实的囚笼与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