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伊莎贝拉的最后崩溃 ...

  •   凯瑟琳的葬礼结束了,但死亡的气息并未散去。

      它像一层无形的霜,覆盖在呼啸山庄的每一块石头上,渗进每一道墙缝里,混进每一次呼吸的空气中。仆人们说话时压低了声音,走路时放轻了脚步,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不是亡魂,是活人的疯狂。

      因为就在葬礼结束的第二天,伊莎贝拉做了那件事。

      艾米莉亚是在清晨被尖叫声惊醒的。

      不是恐惧的尖叫,不是痛苦的尖叫,是某种更原始的、撕裂灵魂的尖啸,从主楼东侧传来,穿透厚重的墙壁和紧闭的门扉,像一把生锈的刀子割开山庄清晨的宁静。

      她猛地坐起,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窗外的天刚蒙蒙亮,荒原笼罩在灰色的晨雾中,石楠花丛在风中摇曳,像一片紫色的鬼影。

      尖叫声还在继续,但渐渐弱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然后是嘶哑的、不成调子的歌声——一首古老的约克郡摇篮曲,被唱得支离破碎,像坏了的音乐盒。

      艾米莉亚披上晨衣,推开门。走廊里已经有动静了——脚步声,低语声,还有玛莎颤抖的声音:“快去找主人……不,先找医生……天哪,这么多血……”

      她朝东侧跑去。伊莎贝拉的房间门开着,光线从里面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颤抖的光带。

      房间里一片狼藉。

      床单被扯到地上,枕头被撕开,羽毛散落一地,像一场小型雪崩。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被打翻,香水、面霜、药水混在一起,在地板上形成一滩粘稠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污渍。窗户大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疯狂翻飞。

      而伊莎贝拉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穿着白色的睡裙,手腕搭在扶手上。

      血。

      艾米莉亚的目光凝固在那只手上。手腕上有一道深深的、狰狞的伤口,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中间,皮肉外翻,像一张咧开的嘴。鲜血正从伤口里涌出来,不是滴,是涌,像一道细细的、暗红色的溪流,顺着苍白的手臂流下,滴在地板上,已经积成了一小滩。

      但伊莎贝拉没有看伤口。她的眼睛盯着窗外,盯着荒原,盯着那片灰蒙蒙的、无动于衷的天地。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痛苦,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疯狂。只有一片死寂的空白。像一尊被掏空的大理石雕像。

      她的嘴唇在动,在哼那首破碎的摇篮曲:“睡吧,睡吧,我的小宝贝……妈妈在这里……睡吧,睡吧……”

      玛莎跪在她身边,用一条撕碎的床单试图包扎伤口,但血很快浸透了布料,染成深红色。老女仆的手在颤抖,脸上毫无血色,眼睛里全是恐惧——不是对血的恐惧,是对眼前这个女人的恐惧。

      “夫人……夫人您别动……医生马上就来……”玛莎的声音破碎不堪。

      但伊莎贝拉似乎听不见。她只是哼着歌,眼睛依然盯着窗外,像在等待什么,或者……在告别什么。

      艾米莉亚僵在门口。她的胃在翻腾,喉咙发紧,四肢冰冷。她见过血——小时候在伦敦见过街头斗殴,见过受伤的流浪汉,见过被马车撞倒的人。但那些血是暴力的、偶然的、属于陌生人的。

      而眼前这血……是安静的、蓄意的、属于她表姐的。

      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亲人,在黎明时分,用一把晚餐的银质叉子——那叉子现在掉在地板上,沾满血,反射着冰冷的光——划开了自己的手腕,想要结束一切。

      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沉重,急促。

      希斯克利夫。

      他穿着黑色的晨袍,头发凌乱,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刚睡醒的迷糊——只有冰冷的、几乎不耐烦的清醒。他走到门口,停下,目光扫过房间里的狼藉,扫过地上的血,最后落在伊莎贝拉的脸上。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怎么回事?”他问,声音平静得像在询问天气。

      玛莎颤抖着站起来:“主人……夫人她……她用叉子……”

      “我看见了。”希斯克利夫打断她,走进房间,脚步避开地上的血迹,像避开什么肮脏的东西。他走到伊莎贝拉面前,弯下腰,看着她的脸。

      伊莎贝拉的眼睛终于转动了。她从窗外收回目光,看向他。她的瞳孔是涣散的,没有焦点,但嘴角慢慢上扬,形成一个诡异的、破碎的微笑。

      “你来了。”她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以为你不会来。我以为你已经……忘了我在这里。”

      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受伤的那只手腕,力道不小,伊莎贝拉疼得吸了一口气,但笑容没有消失。

      他检查伤口。动作很专业,像在检查一匹受伤的马,或者一件损坏的物品。手指按压伤口边缘,看深度,看出血量,看有没有伤到动脉。

      “死不了的。”他最终宣布,松开手,站直身体,“伤口看着深,但避开了主要血管。她是故意的——要痛苦,要血腥,但不要死。典型的林顿家戏剧。”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轻蔑的、几乎恶毒的平静。

      艾米莉亚的心脏紧缩。她看着希斯克利夫,看着他那张冷硬的脸,看着他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不是对血的恐惧,是对这个男人的恐惧。

      “去拿绷带,酒精,针线。”希斯克利夫对玛莎说,“不用等医生了。这种伤口,我们自己处理。”

      玛莎愣了一下:“可是……主人……不上麻药吗?”

      “麻药?”希斯克利夫挑眉,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为什么要上麻药?痛苦是她自己选择的,那就让她好好感受。这是她应得的——为自己的软弱付的代价。”

      他转头看向艾米莉亚,目光像两道冰锥刺过来:“看清楚,艾米莉亚。这就是软弱的下场。想用血和眼泪来操控,来博取同情,来……逃避。但在我这里,这一套行不通。”

      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清晰而残酷:“林顿家的女人只会用眼泪和血当武器。凯瑟琳用病,伊莎贝拉用疯。她们以为这样能改变什么。但我不吃这一套。”

      他走到窗边,关上窗户,挡住灌进来的冷风,然后转身,背对着一室狼藉和鲜血,像在拒绝承认这一切的存在。

      “处理伤口。”他对玛莎说,“处理完把她绑在床上。手腕,脚踝,都绑上。如果再发生这种事,你就和她一起滚出去。”

      玛莎颤抖着点头,匆匆离开去拿医疗用品。

      希斯克利夫最后看了伊莎贝拉一眼——她还在微笑,那个破碎的、疯狂的笑容,眼睛盯着天花板,哼着那首破碎的摇篮曲——然后他转身离开房间。

      经过艾米莉亚身边时,他停下脚步。

      “你。”他说,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记住今天看到的。记住软弱的下场。记住……在这个山庄里,只有强者能生存。”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渐渐消失。

      房间里只剩下艾米莉亚,伊莎贝拉,还有一地狼藉和鲜血。

      玛莎拿着医疗用品回来了——绷带,酒精,针线,还有一根结实的麻绳。她开始处理伤口:先用酒精冲洗——伊莎贝拉疼得抽搐,但咬住嘴唇没有尖叫——然后用针线缝合。针穿过皮肉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一针,又一针,像在缝补一件破损的衣服。

      伊莎贝拉的眼睛始终盯着天花板,嘴唇依然在动,但歌声已经停了,变成喃喃自语:“冷……好冷……水里很冷……凯瑟琳说水里很冷……”

      玛莎缝完伤口,包扎好,然后用麻绳将伊莎贝拉的手腕绑在床柱上,脚踝也绑上。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

      “小姐。”玛莎做完这一切,转向艾米莉亚,声音疲惫不堪,“您……您也回去吧。这里……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

      艾米莉亚点头,但脚没有动。她的目光还停留在伊莎贝拉身上,停留在这个被绑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如死水的女人身上。

      这是她的表姐。那个曾经在伦敦写信警告她“别来”的表姐,那个曾经试图救她逃走的表姐,那个曾经美丽、骄傲、天真的林顿家小姐。

      现在她疯了。

      被这个山庄,被这场婚姻,被那个男人,逼疯了。

      而那个男人说:“这是软弱的下场。”

      艾米莉亚转身离开房间。她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疼痛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心脏。

      那一整天,山庄异常安静。

      仆人们说话时压低了声音,眼神躲闪,像在躲避什么不祥的东西。连莉莉送餐时都脸色苍白,放下托盘就匆匆离开,不敢多看一眼。

      艾米莉亚没有去书房工作。希斯克利夫也没有叫她——也许他知道她需要时间消化,或者他根本不在乎。

      她去了工作室,但画不下去。画笔在手中颤抖,颜料在调色板上混合成一片浑浊的灰色,像她此刻的心情。

      傍晚时分,雪又开始下了。不是温柔的飘落,是斜飞的、密集的雪粒,被风卷着抽打窗户,发出细密的敲击声。

      艾米莉亚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幕,看着荒原渐渐消失在白色之中,看着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安静,越来越……绝望。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很轻,很微弱,像风声中的一丝杂音。但艾米莉亚听出来了——是哭泣声。压抑的、破碎的哭泣声,从东侧传来,穿过墙壁和走廊,钻进她的耳朵里。

      伊莎贝拉。

      她在哭。不是疯狂的笑,不是诡异的哼唱,是真正的、痛苦的哭泣。

      艾米莉亚的手指收紧。她看着窗外的雪,听着那哭声,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腾,像要冲破喉咙。

      她知道她不应该去。希斯克利夫说过:“同情心在山庄是剧毒。”玛莎说过:“您回去吧,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

      但她还是去了。

      深夜,山庄陷入沉睡。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壁炉的余烬发出微弱的光。艾米莉亚拿着蜡烛,赤脚走在冰冷的地板上,脚步很轻,像幽灵。

      伊莎贝拉的房间门没有锁——也许玛莎觉得已经没有必要锁了,一个被绑在床上的人能逃到哪里去?

      艾米莉亚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只有壁炉里的一点余烬发出暗红色的光。伊莎贝拉躺在床上,手腕和脚踝被麻绳绑着,绷带下的伤口渗出血迹,在白色的绷带上染出暗红色的斑点。

      她在发烧。脸色潮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眼睛半闭着,睫毛上挂着泪珠,在微光中闪烁。

      “表姐。”艾米莉亚轻声说,走到床边。

      伊莎贝拉的眼睛动了动,看向她。那双眼睛不再空洞,不再疯狂,而是充满了痛苦——纯粹的、赤裸的、令人心碎的痛苦。

      “艾米莉亚……”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是你吗?还是……还是我的幻觉?”

      “是我。”艾米莉亚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我在这里。”

      伊莎贝拉的眼泪流下来,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疼……”她喃喃,“好疼……伤口疼……全身都疼……”

      艾米莉亚伸手,握住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那只手很烫,像在燃烧。

      “为什么?”她轻声问,“为什么这么做?”

      伊莎贝拉笑了——一个破碎的、满是泪水的笑。“因为……因为我想死。”她说,声音断断续续,“因为活着……太疼了。每一天,每一夜,都在疼。像有一把刀……一直插在心脏里,慢慢地转动……慢慢地……”

      她咳嗽起来,身体在束缚下抽搐。艾米莉亚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小心地喂她喝水。

      水从干裂的唇边流下,伊莎贝拉贪婪地吞咽,像在沙漠中行走的人终于找到水源。

      “他不爱我。”喝完水,她继续说,声音稍微清晰了一些,“从来不爱。新婚夜……他告诉我,我是棋子,是复仇的工具。两年了……两年,他没有碰过我,没有看过我,没有……把我当人。”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而凯瑟琳……凯瑟琳死了。她解脱了。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留在这个地狱里。所以我……我想去找她。想去水里……她说水里很冷,但至少……安静。至少没有痛。”

      艾米莉亚的心揪紧了。她握紧伊莎贝拉的手,想说些什么,但所有的话语都像卡在喉咙里,变成无用的、苍白的碎屑。

      “你知道吗?”伊莎贝拉看着她,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清醒的光,“有时候……有时候我很你。”

      艾米莉亚僵住了。

      “不是真的恨。”伊莎贝拉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忏悔,“是……嫉妒。嫉妒他能看你。嫉妒他和你说话。嫉妒你……还能感觉到什么。而我……我已经死了。只是身体还在这里,还在呼吸,还在流血,但里面……已经死了。”

      她的手指在艾米莉亚手中收紧,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对不起……艾米莉亚。对不起……我救不了你。也救不了……我自己。”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睫毛下涌出。“让我死……求你了……下次……如果还有下次……别救我……让我死……”

      艾米莉亚的喉咙发紧,眼睛发热。她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流下来。她知道不能哭——在这个山庄里,眼泪是软弱的象征,是会被嘲笑的武器。

      但她控制不住。

      一滴眼泪滑落,滴在伊莎贝拉的手背上,和她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同情心在山庄是剧毒。”

      艾米莉亚猛地转头。

      希斯克利夫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双手抱胸,像一尊黑色的雕像。他不知何时来的,站在那里多久了。烛光在他脸上跳动,将他的表情隐藏在阴影中,但艾米莉亚能看见——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可怕,像两点燃烧的余烬。

      “我说过,你会被它害死。”他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现在你看到了。软弱会传染。疯狂会传染。而你……正在被感染。”

      他走进房间,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艾米莉亚的心跳上。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伊莎贝拉——她已经闭上眼睛,像是昏睡过去了,但睫毛还在颤抖,嘴唇还在无声地动着。

      “她想死。”希斯克利夫说,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那就让她死。这是她的选择。她的自由。”

      他转头看向艾米莉亚:“但你要救她。为什么?因为她是你的表姐?因为你们有血缘?因为……你觉得愧疚?”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几乎温柔的嘲讽:“多么感人。但在这个山庄里,感人是致命的。它会让你做出错误的决定,会让你暴露弱点,会让你……变得像她一样脆弱。”

      他伸手,手指轻轻擦过艾米莉亚的脸颊——不是抚摸,是擦拭,擦掉那滴眼泪。他的指尖很冷,像冰。

      “记住,艾米莉亚。”他的声音很低,几乎像耳语,“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强者能生存。而强者……不需要同情心。”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

      “天亮前离开这里。”他在门槛处停下,没有回头,“否则,我就当你选择了她的道路。选择了软弱,选择了疯狂,选择了……死。”

      然后他离开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消失在黑暗中。

      艾米莉亚独自坐在床边,握着伊莎贝拉滚烫的手,听着她急促的呼吸,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雪。

      她的脸颊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冰冷触感,像一道无形的烙印。

      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改变。

      不是变软,不是变弱。

      是变硬,变冷,变得……更像他。

      她知道,从今晚开始,她不能再流泪了。

      不能再心软了。

      不能再……像个人一样感受了。

      因为在这个山庄里,人性是奢侈品,是弱点,是会被无情碾碎的装饰品。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站起来,松开伊莎贝拉的手。

      “对不起,表姐。”她轻声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我救不了你。也救不了……我自己。”

      她吹灭蜡烛,离开房间,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她的呼吸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风雪声。

      而在那个黑暗的房间里,伊莎贝拉躺在床上,被绑着,发着烧,在昏迷中喃喃:

      “让我死……求你了……让我死……”

      没有人回答。

      只有雪,安静地落下,覆盖荒原,覆盖山庄,覆盖所有的痛苦和疯狂。

      像一场白色的葬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