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航》兰纫秋

2、车祸初遇2 第二章

　　第二章车祸初遇2
　　深一脚，浅一脚，积雪贪婪地灌进蓝砚秋廉价的且鞋底已有些开胶的短靴里，那冰冷瞬间刺透袜子，针一样扎进脚心，可蓝砚秋却感觉不到太多刺疼。视线死死锁住那团扭曲的金属。
　　近了。汽油味混杂着铁锈和某种……皮革烧灼的怪异气味，扑面而来。车窗像蛛网般碎裂，安全气囊无力地瘫在一边。他就在那里——一个年轻的男子，被变形的车门和座椅困住，像是昂贵橱窗里被打碎的精致人偶。额角的血顺着优越的眉骨流下，滑过挺直的鼻梁，滴落在他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羊绒大衣上。那暗红色在纯白雪地的映衬下，绽开得如此缓慢，又如此惊心。
　　他的面容是惊人的英俊，即便在昏迷与血污中，也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被精心蕴养出的贵气。只是此刻，那贵气被苍白稀释，脆弱得像一触即碎的冰。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血珠，随着他微弱的呼吸，极其轻微地颤动。
　　救人。这个念头清晰地占据了蓝砚秋的大脑。
　　蓝砚秋试着拉车门，纹丝不动。铁皮冰冷硌手。目光急扫，看到不远处半截埋在雪里的锈蚀铁棍。捡起来，插进变形的门缝，用尽全身力气去撬——手臂的肌肉因寒冷和用力而发抖，牙关紧咬。一下，两下……“咔”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后，车门终于松动了些许。蓝砚秋不敢停，继续发力，直到缝隙足够大，能让蓝砚秋探身进去。
　　他的身体很沉。蓝砚秋小心避开可能骨折的部位，一手托住他的头颈，一手费力地环过他的肩膀，一点一点往外拖。他的头无力地靠在她肩窝，温热的血沾湿了她的旧棉服领口。雪又开始飘了起来，落在他们交缠的头发上。这个过程缓慢而艰难，蓝砚秋的后背很快被冷汗浸湿，又被寒风一吹，激起阵阵战栗。终于将他安置在距离车辆稍远的、相对平整的雪地上。她脱下自己起球的旧围巾，折叠用力按住他额角仍在渗血的伤口。指尖能感受到他皮肤下微弱的脉搏跳动，血很快浸透了围巾的纤维。
　　蓝砚秋用冻得几乎僵硬的手指，从自己棉服内袋摸出那个屏幕已有划痕的旧手机，拨通了120，清晰报出地点——华安路。想了想，又拨了122。雪地里，信号断断续续，每一次自动重拨的等待音都拉得格外漫长。
　　呼啸的风声中，只有蓝砚秋和他的呼吸声。蓝砚秋蹲在雪地里，尝试用身体尽量为他挡住一些寒风。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身上。从剪裁精良的大衣，到袖口露出一截、质料柔韧的衬衫，再到即使在昏迷中依然紧抿的、形状好看的唇线。这身行头，可能抵得上自己这个贫穷家庭好几个月的话费。他手腕上那块表，即便在昏暗天光下，表盘也流转着幽微的光泽。一个念头，像雪片落进衣领，带着细微却清晰的凉意：这个人，或许……有用。
　　不是算计，而是一种在贫瘠生活中浸染出的、近乎本能的现实考量。弟弟马上要读高中，自己明年也要读大学，母亲的身体也检查出了问题，父母一声声因缺钱的叹息声在她的耳边响起……这些沉甸甸的、具体的东西，在空旷的雪野和生死未卜的寂静中，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远处终于传来救护车和警车交织的、由远及近的鸣笛，划破了凝固的寒冷。穿着制服的医护人员和警察迅速围拢过来，专业而高效地接管了一切。他们将他抬上担架，询问蓝砚秋具体情况。她三言两语说明了发现和施救过程，声音因寒冷而有些发颤。
　　“你是家属吗？需要跟车吗？”一个护士快速询问蓝砚秋。蓝砚秋看着担架上那张苍白俊美的脸，围巾还按在他额上，已经被血浸透大半。几乎没有犹豫，她点了点头。然后，跟着跳上了闪烁着蓝红光芒的救护车。
　　车厢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新鲜血迹混合的味道。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医护人员在进行初步处理。蓝砚秋坐在角落的座位上，手很冰，脚也失去了知觉，只是沉默地看着。看着氧气面罩下他起伏微弱的胸膛，看着护士给他建立静脉通道。
　　到了医院，他被迅速推进了急诊手术室，红灯亮起。
　　蓝砚秋坐在走廊冰冷的椅子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染了血的旧棉服，在暖气充足的医院里显得格格不入。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家属步履匆匆，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她。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
　　走廊的时钟滴答走着。蓝砚秋不确定在等什么。等一个结果？等一句感谢？还是等一个……或许能改变些什么的渺茫机会？
　　雪是不是又大了些？她想。外面那个冰冷真实的世界暂时被隔绝了。这里只有消毒水的气味，仪器隐约的嗡鸣和一场与蓝砚秋无关、却又因她而延续的生死竞速。她安静地等待着像过去许多个艰难时刻一样，等待着命运下一刻的宣判，或者……馈赠。尽管那馈赠，或许从一开始，就标好了她看不清的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