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戬/云冰】深海》是艾斯吖

2、像鳞

　　接下来的几天里，沉香按部就班地尝试了文献中所有与非人智慧生物沟通的方法。
　　比如，他用手势比划“吃饭”“休息”“过来”这些基础指令。杨戬似乎能理解，却很少回应——大多数时候他只是托着腮，静静看沉香忙前忙后，偶尔模仿一两个动作，与其说是交流，不如说是觉得好玩。
　　沉香又换用图像卡片，将画着人形、鱼尾与水波的简笔画贴在玻璃上。杨戬会游近仔细端详，但最后只会莫名其妙地抬头看他。好像知道上面画的是什么，但却又不明白沉香到底想表达什么。
　　闪光信号更是一败涂地。沉香好不容易用控制台的指示灯打出简单的摩斯密码，杨戬却直接被闪烁的光源刺激得缩回角落，一整个下午都不肯再靠近玻璃。
　　转折发生在第三天傍晚。
　　沉香正俯身在控制台前，专注记录杨戬对新型水流刺激的反应。写字时，他的手肘无意识地向后一移，不慎撞到了搁在台边的电子手写板。
　　薄薄的板子在空中打了个转，随即直直坠落。不偏不倚，正好滑进了实验舱侧壁那条用于递送小型样本的防水管道。
　　沉香瞳孔骤缩，猛地抬头看向舱内。
　　杨戬被声响惊动，银蓝色的尾鳍轻曳，慢慢游了过来。他低下头，好奇地打量着那个正缓缓下沉的发光扁平物体，犹豫了几秒，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将它捞了起来。
　　防水手写板的屏幕依然亮着，定格在沉香未完成的草稿图上。
　　杨戬将它举到眼前，歪了歪头。在沉香几乎凝滞的注视下，他试探性地抬起指尖，碰了碰屏幕。
　　指尖划过，留下一串细碎的气泡。
　　他似乎觉得有趣，又划了几下。随后动作忽然顿住，像是骤然明白了什么。
　　指下的轨迹变得慎重起来。杨戬一笔一画，开始认真地……写字？
　　沉香屏息凝视，没有出声，只静静看着水中的身影。很快，杨戬将板子翻转过来，朝向玻璃外。
　　屏幕上留下两个工整的字迹：
　　“名字？”
　　沉香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跳。他睁大双眼，几乎是扑回控制台，抓起另一块备用手写板。他飞快地写下几个字，然后将板子紧紧按在玻璃上，指尖都绷得发白：
　　“你能识字？！”
　　杨戬缓缓游近。水流随着他的动作温柔地漾开，银蓝色的鳞片在舱内冷光下泛起细碎的辉泽。他微微偏头，目光掠过玻璃那面的字迹，轻轻点了点头。他垂下眼，在先前那块手写板上缓缓书写，指尖划过屏幕时带起缕缕水纹：
　　“文字，学过。”
　　沉香呼吸一滞。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杨戬，随即又立刻低头，继续写道：
　　“我叫沉香。你呢？有名字吗？”
　　杨戬的笔尖在屏幕上方停顿了片刻，而后慢慢落下：
　　“杨戬。”
　　“你之前就叫这个名字？”
　　“嗯。”
　　沉香心脏狂跳不止。他用力闭了闭眼，深呼吸，逼迫自己握稳触控笔：
　　“为什么被抓？”
　　杨戬愣了愣，垂下眼睑：
　　“找外甥，岸边有陷阱。”
　　“外甥？”
　　杨戬没有继续回应这个问题。指尖在“陷阱”旁停顿几秒，反而另起了一行：
　　“你多大了？”
　　沉香怔了怔，还是如实写下：
　　“十八。”
　　屏幕上的字迹映在杨戬琥珀色的眸子里，他盯着这个数字，久久没有动作。水流拂动他墨色的发丝，他的眼神深处仿佛有深海暗流涌过，复杂得让沉香看不懂。过了好久，新的字迹才缓缓浮现：
　　“如果我的外甥还活着，他也该这么大了。”

　　那天之后，沟通变得顺畅了许多。
　　沉香发现杨戬识得的字比他想象中的要多得多，不仅能读会写，甚至能理解一些复杂的句子。他们用手写板一来一往地交谈，话题从最简单的问候逐渐延伸到更广的领域。
　　杨戬会问：“外面天空，现在是什么颜色？”
　　沉香便走到窗边，仔细看一会儿，回来写下：“灰蓝的，云层很厚，可能要下雨。”
　　杨戬的字迹在水波光影中缓缓浮现：“海上的雨很美。雨点落在海面，像无数珍珠同时跳起来。”
　　有时沉香也会好奇：“深海之下，是真的完全漆黑么？”
　　杨戬摇摇头，嘴角弯起来：“有亮的地方。我们自己会发光，有些鱼也会，珊瑚也会。深海里有很多颜色，是你们眼睛看不见的。”
　　“比如？”
　　“暗色之下，还藏着另一层虹彩。”杨戬的指尖停顿片刻，抬起眼，眸子里一片温柔，“像鳞，也像你的眼睛。”

　　与此同时，沉香也逐渐察觉，杨戬对他似乎有一种特别的关注。
　　每次沉香进入实验室，无论杨戬原本在做什么，他总会第一时间游到玻璃前，隔着厚重的屏障静静看着沉香工作。
　　不是监视，也并非警惕，就只是这么安静地看着。
　　沉香记录数据时，杨戬会游到控制台正对面的玻璃后，目光随着沉香移动的笔尖轻轻流转；沉香调试设备时，杨戬会靠近观察窗，视线掠过那些冰冷的仪器，最终常常停留在沉香专注的侧脸上；甚至有时沉香只是坐在椅子上发呆，杨戬也会停在不远处，尾巴轻轻摆动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的目光并不炽热，却存在感极强，像沉静的水流，无声无息地将沉香环绕。少年时常被盯得耳根发热，不得不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屏幕上，假装对那道视线浑然不觉。
　　有一次，沉香为了赶一份玉鼎临时要求的报告，熬到了后半夜。实在撑不住，头一沉，便趴在控制台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惊醒，肩膀一片酸麻。实验室里只亮着几盏幽暗的夜灯，蓝莹莹的水光在墙壁上晃动。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实验舱。
　　杨戬还在那里。
　　就在他趴着睡时面对的那个位置，几乎一动不动。银蓝色的尾鳍极缓地上下轻摆，维持着悬浮的姿态。墨黑的长发在水中微微飘拂，那双琥珀色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看见沉香醒来，杨戬的眼睛弯了弯，微微张开嘴，吐出一小串气泡。
　　沉香的心跳在那个寂静的凌晨不争气地漏跳了好几拍。
　　他慌忙坐直身体，假装整理手边散乱的纸张，却忍不住又偷瞄了一眼实验舱。
　　杨戬已经转开了视线，正缓缓游向舱体上方。但沉香总觉得，那道目光的余温还留在自己身上。
　　像被暖潮轻轻包裹着一样。

　　时间推移到某个阳光明媚的中午。
　　连续几天阴雨，今天难得放晴。透过食堂巨大的落地窗，能看见外面蔚蓝的海面和跳跃的金色光斑。
　　在实验室里闷了几天的沉香今天终于出关。他端着餐盘，正寻找空位，就听见一个活力十足的声音：“沉香！这边！”
　　李云祥坐在靠窗的位置，正用力朝他挥手。他对面还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比李云祥年长几岁。两人眉眼间有几分相似，但那青年的气质沉稳许多，穿着规整的研究员制服，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
　　沉香走过去，李云祥立刻拍拍身边的空位：“坐坐坐！介绍一下，这是我哥，李金祥，在基因测序组。哥，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沉香，负责新人鱼项目的天才少年！”
　　李金祥朝沉香温和地笑了笑：“常听云祥提起你。很厉害啊，才十八岁就独立负责重要项目。”
　　“过奖了。”沉香微微颔首，礼貌回应，随即低下头开始用餐。
　　但李云祥显然不是能安静吃饭的主。他凑近沉香，眼睛发亮，压低的声音里满是兴奋：“哎，我听监控室的申公豹说，你那人鱼会写字？！真的假的？这么聪明！”
　　沉香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靠，这也太神了！”李云祥更激动了，“我家三公子到现在还对我爱搭不理呢，每次我想跟他说话，他就用尾巴拍水溅我一身——不过溅水我也乐意！”他说着说着，自己先嘿嘿傻笑了起来。
　　李金祥无奈地摇头，递给弟弟一杯水：“别噎着了。”接着，他转向沉香，语气认真了些，“听说316号样本是智慧群体？有社会结构、语言文化的那种？”
　　“目前看来是的。”沉香谨慎地回答，“他的认知水平很高，不只是条件反射式的学习。”
　　“很惊人的发现。”李金祥感叹，“如果证实人鱼有完整的文化体系，那整个海洋生物学界都要震动了。不过……”他顿了顿，微微皱起眉，“玉鼎教授那边压力很大吧？我听说上层催得很紧，要尽快出‘成果’。”
　　沉香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叉子。但最终他只是垂下眼，轻轻地应了一声，食不知味地又叉起一块西兰花。
　　“嗨呀哥你别吓唬他！”李云祥用胳膊肘撞了撞李金祥，随即笑嘻嘻地凑到沉香身边，“说真的，好久没见着你那条人鱼了。上次在实验室就瞥了一眼，只觉得惊艳，可模样还真没记清楚——”他狡黠地眨眨眼，忽然一把勾住沉香的肩膀，压低了声音，“哎，说实话，你觉得你家人鱼……怎么样？跟我家小龙比怎么样？”
　　这问题来得猝不及防。杨戬的身影几乎瞬间撞入沉香脑海——巨大的尾鳍如薄纱般轻轻拂过，每一片鳞都折射着碎裂的虹彩；墨色长发在水中缓缓铺展，回眸时眼睫微颤，眼底仿佛漾开一片星河……
　　“……很好看。”他下意识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沉香自己先怔住了。
　　“你看！我就知道！”李云祥像是找到了知音，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差点没收住，引来旁边几桌的侧目。他赶紧缩了缩脖子，但兴奋劲儿一点没减，“研究归研究，但面对着那么美的生物，心情都会变好对吧？我每次去看敖丙，哪怕他瞪我，我都觉得……”他卡壳了，挠了挠头，似乎找不到准确的形容词，最后干脆放弃，“……反正就是挺好！工作都有劲了！”
　　“先吃饭吧，少说两句。”李金祥失笑，把水杯又往弟弟面前推了推，随即转向沉香，温和地笑笑，“沉香，以后工作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可以找我。基因测序组这边设备比较全，如果需要做更深入的生物样本分析，我可以帮忙申请权限。”
　　“谢谢。”沉香真心实意道。
　　三人又聊了些基地的日常。李云祥抱怨食堂的菜色十年如一日地难吃，李金祥却好脾气地表示营养均衡就好。沉香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被问到，才简短地应和几句。
　　离开食堂时，李云祥还勾着沉香的肩膀，兴致勃勃地说个不停：“下次有机会，再带我看看你的人鱼呗？我保证不吓到他！对了，三公子最近终于肯让我研究他角了，虽然只让碰一下，但是——”
　　“云祥。”李金祥打断他，“沉香还有工作。”
　　“哦，对！”李云祥松开手，朝沉香挤挤眼，“那回头聊！加油啊！”
　　沉香点头，看着兄弟俩并肩离开的背影，一个蹦蹦跳跳，一个步履沉稳。
　　他转身朝实验室走去。杨戬的模样又一次浮现在脑海。沉香的唇角忍不住弯起来，脚步也不自觉加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