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当时钟》鲜切三Fish

1、第 1 章

　　一
　　市里正在下一场暴雪，海水夹杂着雪花粒，推着一层层的海浪轻舔沙滩。市区沿海，常住这里的人们对这场景见怪不怪，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
　　临近圣诞，街上开始贩卖红色绿色的贴纸，铺面挂上亮晶晶的多面球，折射出店内暖黄的灯光。苏林看了一眼店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年轻男女，他们头靠着头，女孩妆发齐整，男孩也收拾清爽，多的是不停自拍的，拍照后偶有交流。他们看起来像流淌的糖浆一样快乐，世界都为他们的年轻而变得富足起来，即使快乐很单薄，他们也会满足。
　　但这一切都和苏林没有关系，她不是这个安稳又富足世界的受益者，即使她和他们的年龄差不多。苏林在口袋里的手揣得更紧了一些，风又大了一些。她是纺织厂的女工。从外貌上看，苏林是普通人中稍微好看一点的那种，皮肤偏白，身形细长。
　　“陈伯！晚上好呀。”走过了两家亮晶晶的铺子，苏林走进了一家当铺。当铺不大，门脸也没有圣诞装饰，灯光是古老的铜丝发出来的，相比之下暗了许多。
　　“诶，小苏你来了。”听到有人打招呼，在正在擦拭古董落地钟的陈旭义转过身，把抹布放在柜台上。他是这家当铺的老板。“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陈伯，马上就圣诞了，我妈妈想请你过去吃顿饭。”苏林笑着说到。
　　“又要圣诞啦，哎呦，时间可真快啊。年年都去你家吃饭太不好意思了，要不今年就来我这里一起聚聚，我再叫上可叔，人多、菜多、热闹。”
　　“嗯...那也行，到时候我们准备好菜过来。那我先走啦，我妈妈还在等着我一起吃饭呢。”
　　“诶，好，你去吧，路上小心点，别冻着。”
　　陈伯目送苏林离开了店铺，又拾起抹布，继续擦拭柜台后的古董钟。
　　他守着这家店已经五十年了，店里放置的是无奈者的东西。作为一家当铺的老板，他不仅收实物，也收各种虚物。来典当虚物的，虚物只能放在古董钟里，几乎不可赎回。

　　二
　　K市三面环海，背靠一座小山，冬日的寒风几乎没有遮挡地就能深入腹地。这个城市以纺织、鞋服等轻工业起家，得益于曲折绵长的海岸线，K市海港优良，做起外贸后经济更是好了不少。这座城市有被殖民的历史，所以留下了很多坚固的、以现在看来算是优美的建筑，即使它们曾代表屈辱，如今也付笑谈之中。
　　圣诞也是K市被殖民的遗物。
　　如今人们并不在乎的伤痛，都在这间当铺里静置。
　　陈旭义和原先的当铺老板并没有什么关系，接手这家店，是因为他也在这里当过一个愿望——
　　陈旭义，父亲是飞发师傅，他看到的父亲就是在街口不停地接待客人，把每颗杂乱的头发修得整齐。陈旭义小时候对这门手艺挺感兴趣的，但父亲不让他碰飞发工具，他便自己捡过小树枝削成剃刀模样，玩耍的样子被父亲看到后，父亲便开始默许他在飞发时观摩，帮着打打下手。
　　接手当铺完全是一场意外。炮火推搡着人们如蝼蚁仓皇逃窜，他失去了父亲。陈旭义流亡到了当铺门口时，衣衫褴褛，父亲教给他的飞发手艺让他勉强保住了肚皮里的一口饭食和头顶的齐整。
　　“您好，需要理发吗？”他已经理解了北方管飞发叫理发了。
　　“噢......”里面的老板探出头来。是位面庞年轻的女性，斜扎着一条粗麻花。“我不需要呢”，曼丽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孩子，枯瘦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近年来路过的流民越来越多，乞讨的不少，像这孩子一样能用手艺换口吃食的却是少见。
　　“你要不先进来坐坐？”曼丽把门开大了一些，侧身让了一下。
　　陈旭义一眼就看到一座立式钟：富丽堂皇。乱世中值五口人吃顿饭。他走进当铺。在任何时候只要有一次机会都应该抓紧，才有可能活下来。
　　曼丽看着这个小孩，引他坐到钟表前的位置上，进厨房收拾出一碗素面，浇上炸得酥香的葱头油。陈旭义好久没有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了，他看着这碗面条并没有直接上手。不经考量地应承他人好意，容易让自己受骗，或失去把情谊变得长远的机会。
　　曼丽看了一眼钟表，十二点两个字。她看出这个男孩的忧郁，仔细一想，也能理解他的担忧，现在人口贩卖不值钱，但为了一口饭还是有人做这种事情。“你愿意留下来帮忙吗？我店里缺人。”
　　陈旭义惊呆了。流年不利，北方虽然还没被炮火席卷，但能长久雇佣人的店铺还是少数，小店面能保住自己的饭碗已经不容易。
　　“你帮我看店，没有工钱，只管吃饭睡觉哦。”曼丽补充到。
　　陈旭义眼睛一下亮起来，赶紧点点头，捧起面条就吃起来。
　　曼丽看着这个小孩，嘴角浮出一丝微笑。也许这个孩子能继承这家当铺，守护着当铺运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