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春》青台梧

9、糖画 “堂堂..

　　叶钦时回到宴会的时候，诗会正进行到高潮，一众人正在纷纷抱拳推举一青色布衣书生担任探花使。

　　每次春闱放榜后的杏园宴便是为了推举这探花使者，此人需骑马游遍东都各名园，寻来各种新鲜的名贵花卉，分给众人佩戴。

　　“曾兄，这诗会是你赢了。”

　　“曾兄，我等自叹不如！”

　　“曾兄，我记得《策海》是你所著？其中收录的策论皆是深入浅出，令我实在是受益匪浅。”

　　曾邈面对众才子的赞叹，神色不见骄傲自满，自谦道：“在下惭愧，此前家中贫困，无奈只能将自己写的文章拿出去卖，挣一些银钱供家中母亲和弟妹生活。”

　　“曾兄，今年的探花使非你莫属，你不要再推辞了。”

　　曾邈不再推脱，飞身上马跟底下众人抱了一拳，便扬鞭策马离开，引得周围一阵欢呼。

　　观此景，叶钦时心中又开始生出淡淡的遗憾，只恨此生不能做一普通书生，偏偏生在皇宫，这一生便由不得自己做主。

　　叶钦时从有记忆以来，身后总是跟着许多宫女内侍，走到哪跟到哪，彼时吕书逢还是东宫太傅，约束着叶钦时的言谈举止，要他时时刻刻都守规矩，不能做出任何偏离太子身份的事情。

　　叶钦时记得自己十岁左右的时候，有一次听见东宫的宫女在花园中谈论东都哪家的糖画最好看，那是市井小摊贩上才会出现的东西，他从没听说过也没见过，就走过去问那两个宫女什么是糖画。

　　谁知道，那两个宫女看见太子就跪下来，诚惶诚恐地求叶钦时宽恕她们偷懒讲闲话，她们以为他是在质问，是在不满。

　　叶钦时本来还想再追问一句，但看见那两个宫女跪在自己面前连头都不敢抬，转身就走了。

　　苏念安当时年纪小，懵懵懂懂地跟在他身后，却记得他的太子哥哥想吃糖画。第二日，他两只小手一手举着一个糖画来找叶钦时。

　　从宫外到东宫的路途不算近，叶钦时还记得当时苏念安站在他面前的时候，糖已经有些化掉了，顺着往下淌，粘得苏念安手上袖子上都是暖橙色的糖浆。

　　叶钦时一向有些洁癖，当时却没有丝毫犹豫将糖画接了过来，和苏念安躲在凉亭的树后一口一口的吃掉了。

　　当晚吕书逢就将他严厉地训诫了，说他身为太子怎能将糖浆弄的满手都是，这样如何能树立起太子的形象。

　　叶钦时嘴上不敢反驳，但却在心里记住了那糖画有多甜。

　　甜的他一直记到了今日。

　　如果...

　　也罢，他不曾逍遥随心过，不曾恣意潇洒过，现在想这些实在是令自己煎熬。

　　尽欢这时过来打断了叶钦时的思绪。

　　“殿下，您少喝几杯...”

　　叶钦时失笑，还是将杯中的酒喝了，烈酒顺着他的喉咙滑下，灼烧感刺激着心中的烦闷，他缓缓叹了口气。

　　尽欢见此，低头退下了。

　　苏念安在一旁，想开口说什么。

　　“你...”

　　叶钦时打断他，转过头盯着他的眼睛说：“我想去买糖画。”

　　“...糖画？那不是小孩子和姑娘们才喜欢的吗？”

　　“对，现在就去。”

　　苏念安感到莫名其妙，一把拉上尽欢抓紧跟上了已经离席的叶钦时。

　　糖画的摊位都在市集小巷，东宫的侍卫提前去找了几家，回来寻问了好几次，确认了叶钦时不需要他们帮忙买回来，他确定是要本人亲自去买无疑。

　　侍卫们一头纳闷，纷纷看向尽欢，眼神中都是不解和不可置信。

　　市集附近充斥着叫卖声，混杂着各种味道，各样的商贩挤在一起，有卖水果的，卖猪肉的，卖羊汤的，东宫的马车进不去这狭长的小巷，叶钦时需要自己走进去。

　　“要不，我去帮你买？”苏念安出声问他。

　　叶钦时摇头，说：“这次，我们一起去买。”

　　“这次？”苏念安那时候太小，已经不记得了，“还有哪次？”

　　“我第一次吃糖画是你给我买的。”叶钦时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是唯一一次。”

　　“你记到现在？”苏念安真的记不清了，他的记忆中完全没有这回事。

　　他从马车上跳下去，叶钦时走在前面没有接话。他穿了一身红色的袍子，在这街巷间实在是太扎眼了，通身由内而外矜贵的气质，令周围商贩和路人纷纷侧目。

　　叶钦时并不在意，找到了卖糖画的小摊。

　　“老板，要两个糖画。”

　　贵人天降在自己摊位前，糖画摊老板有些没反应过来，他愣了片刻，问：“...这位公子，想要什么样式的，您选选？”他指了一下面前的样品。

　　叶钦时指了其中一个，说：“这个吧，要两个。”

　　“好嘞，您稍等一下，别着急。”

　　苏念安顺着叶钦时的手指看过去，不禁嗤笑出声，“堂堂......你喜欢这个？”

　　叶钦时指的是一只小兔子形状的糖画。

　　“嗯。”叶钦时脸上没有任何不自在的表情，“怎么了？”

　　苏念安笑道：“没事，很可爱。”

　　他听到身后有些动静，余光一扫，蓦地伸手将叶钦时拉到自己胸前。

　　对方没有反应过来，撞入苏念安的怀中，声音有些慌乱，问：“怎...怎么了？”

　　苏念安回头看了一眼，一个壮硕的大汉挑了个货架，摇摇摆摆地从苏念安身后走了过去。

　　“怕你撞到。”苏念安闻到一阵侧柏叶的香气从怀中扑鼻而来，比叶钦时之前惯用的檀香清冽了许多，也苦了许多。

　　他松开了叶钦时的胳膊。

　　叶钦时觉得有些热，扇了两下折扇，一时不知开口说什么。

　　他想了半晌，开口道：“你觉得曾邈怎样？”

　　“你是问他的诗？”苏念安脑中回想曾邈今日念的那几句诗，发现自己还是对这方面不甚开窍，“就那样吧，我也听不出什么来，但想来他应当是在那群学子中颇具声望的。”

　　叶钦时点头，他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应付裕王，但也将诗会的情况大致尽收眼底，每逢曾邈开口，必是被众人的掌声淹没，想来确实是有才华的。

　　糖画快做成了，苏念安从钱袋中掏出块银子放在老板的案上。

　　叶钦时便将准备拿钱的手收回来了。

　　“你忘了我是开赌坊的了？”苏念安摇了一下自己的袋子，从老板手中接过糖画分了一个给叶钦时。

　　叶钦时知道他有钱，接过糖画默不作声地向马车的方向走。

　　苏念安跟在后面，他幼时习武，虽然这几年没在军营里，但依旧比叶钦时壮实不少，个头还高了些。

　　两人一前一后，手上各拿了一个糖画兔子，显得颇有些滑稽。

　　苏念安的目光一会停留在手中的兔子上，一会看向叶钦时的后脑勺，嘟囔道：“这是生气了？”

　　叶钦时听见了，停下脚步，微微侧头。

　　苏念安没来得及反应，差点撞他身上。

　　叶钦时说：“朝堂上有一些大家心知肚明的规矩，若是政见不合，便被找各种理由排挤。这其中礼法便是一套隐形的刑具，专门伺候异见，你做的这些生意若是被有心的人知道了，能被踩上一百只脚。”

　　“那我这算是有把柄在你手上了？”苏念安看见叶钦时刚吃过糖的嘴唇亮晶晶的，“这不是挺好的，你尽可对我放心了，以后也不用怕我对你有异心。”

　　他“咔吧”一声咬掉了兔子的耳朵。

　　叶钦时紧紧抿住嘴唇，抬步上了马车。

　　一路上，苏念安见他合眸假寐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斟酌着开口：“我刚刚瞎讲的，你别放在心上。”

　　叶钦时装作听不见，没有睁眼。

　　“既然你说礼法，”苏念安将兔子脑袋咬掉，“那你选妃的事，准备怎么办？按照礼法，太子早该选妃了，别说太子妃了，良娣什么的也合该养一院子了。”

　　“我没想过这事，连自己都护不住，又能许诺给谁一生一世？”叶钦时自嘲一笑，“敬我也好爱我也好，不过都是自讨没趣，落不到一个好下场。恨我也好厌我也罢，又都有什么意义？”

　　“你是这么想的？”苏念安蹙眉，“那这六年你一直不找我，是觉得护不住我？”

　　叶钦时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一瞬间马车中安静的仿佛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是...”叶钦时将手中的竹签捏得快要断了。

　　“那便我来护你。”苏念安突然俯身凑到叶钦时面前，“谁说一定是你来保护别人。”

　　他凑着这样近，叶钦时甚至感觉能闻到他唇内麦芽糖的香气。

　　叶钦时没有接话，伸手将他推开，侧头望向了窗外。

　　“你觉得我没有离开东都是为了什么？”苏念安看着他的侧颜，“因为我知道你一直都是一个人。”

　　“你明明知道，外面那么大，天高海阔哪里都好，”叶钦时的眼眶有些湿润不敢转回头，“偏偏这里不好。”

　　“但我觉得你好。”苏念安说，“父亲死后，世上便没什么我牵挂的人，若说有的话，那只能是你。”

　　叶钦时不可置信的转过头看向他，眼角的泪珠滑落下来，沙哑着声音说：“我以为你怪我，你怪我武阳侯的死有我一部分原因。”

　　“我不怪你。”苏念安叹了口气，“我一直视你为亲兄长，自小爱你敬你，父亲也是真的疼爱你，他这是求仁得仁。”

　　叶钦时心中一片柔软，脸颊上的泪越来越多。

　　他今日听到苏念安这句话，就是死了也没什么遗憾。

　　亲兄长便亲兄长，他本就不敢多求，如此这样，便已经能给他莫大的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