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春》青台梧

5、金榜 “陈词滥

　　国子监内，吕书逢坐于正堂，正在看手中握着的书简。

　　叶钦时进门行了一礼，恭敬道：“老师。”

　　苏念安跟在身后也行礼道：“吕忌酒。”

　　吕书逢抬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游走片刻，点头说：“坐吧。”

　　按道理每次春闱都应由礼部协同国子监住持，但前些年严惕非把持朝政，自揽科举大事，朝中无人敢有反对。只是今年，严府的少爷要参加春闱，严惕非自是不好再插手，国子监这才终于顺理成章的参与春闱的举办。

　　叶钦时说：“此次春闱，老师只管命题阅卷，其余交给我即可。”

　　“春闱看似是给普天之下的学子，一个名正言顺改变自身命运的机会，但实际上各个环节都藏污纳垢。”吕书逢叹了口气，担忧道：“背地里的算计，明面上的争斗，景王，这个差事不好干啊。”

　　“老师宽心，”叶钦时目光对上坐在对面的苏念安，“念安现在刑部任职，我请刑部一同监考。”

　　苏念安说：“我自当竭尽全力。”

　　吕书逢摇了摇头，说：“并非只有监考，从命题到正式放榜，每一个环节都不可松懈。”

　　半晌，吕书逢又沉声说：“殊死搏斗，也就如此了。”

　　苏念安内心一震，跟叶钦时对视了一眼。

　　雪月楼包厢内。

　　“整个东都有名才子的策论都在我手中。”严阔醉醺醺地说：“今年的春闱我若不能登科，定让这考试白办一场。”

　　冷云笑道：“爷好生厉害，这可是科举，要说景王殿下最宝贵的就是这满天下的寒门学子了。”

　　“景王？”严阔哈哈大笑两声，“他算个屁，还不是当不成太子了？你可知道我表哥是谁？”

　　“爷这话也敢说给我听？”冷云手指娇滴滴地推了一下严阔。

　　严阔又大笑道：“我就不明白，这些寒门苦读数年到底求的是什么？春闱三年才一次，怎么就有人这么蠢，次次考次次落榜，偏又是不死了这条心，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冷云说：“是啊，还是爷厉害，才子们都抢着为你献上自己的文章呢。”

　　严阔伸手搂住冷云，递给她一杯酒说：“待我金榜题名，爷就将你赎出去。”

　　冷云似是不胜酒力，拐着语调嗔道：“爷，怎么老喂我自己喝，你也喝一杯。”她抬手将酒杯送回严阔嘴边，

　　“好好好，我喝。”严阔嘴角笑得都快要咧开了，心满意足地仰头饮酒。

　　冷云一掌倏地劈在严阔的后颈，他口中酒未及饮下，顺着嘴角流了下来，失去意识一头砸在桌面。

　　冷云嫌弃的捏起严阔压在她袍袖上的胳膊，起身离开了。

　　***

　　苏念安府中，桃花开得正艳，连春风中都似沁着香甜。

　　苏念安听完冷云的讲述，嗤笑一声，说：“严阔是以为背两篇文章就能金榜题名了吗？他娘怕不是没把他脑子生出来。”

　　叶钦时缄默，心中觉得此事透出一丝诡异。

　　冷云说：“他好像很有自信，难道说他到时候有办法偷到题目？”

　　“不会。”叶钦时果断地说，“严阔往日纨绔，不然严相早就将他安插到朝中了，既让他参加春闱博个名，就不会不知道，今年题目是断然不会提前泄露的。”

　　吕书逢一心扶持寒门，此前朝中科举舞弊已成沉疴旧疾，终于得此机会主持春闱，必会肃清不正之风。严相也必然知道，叶钦时对于此事不会袖手旁观。

　　苏念安神色一怔，“难道此次东都内的贵门才子都会为了严阔主动放弃参加考试？他们屈于严惕非淫威，居然能做到如此地步吗？”

　　冷云惊问：“因为害怕考的比严阔好，就放弃科举？”

　　“可是全国各地学子都会赴都，天下寒门众多，如何保证严阔仍能脱颖而出？”叶钦时皱着眉，想不明白，“严家竟如此狂妄，觉得寒窗苦读注定是荒废一生，再怎么努力都比不过几篇烂文吗？”

　　“烂文？”苏念安挑眉睨他，“那可都是出自东都城内人人追捧的世家才子笔下。”

　　“陈词滥调罢了。”叶钦时转动手上的扳指说。

　　苏念安笑出声，看了眼窗外来回忙活搬东西的尽欢，问：“你真要在我这住？”

　　叶钦时点头，“你这院子够大，春闱结束前我都在这住，亲自盯着贡院，每天出入宫里太麻烦了。”

　　“那东宫怎么办？”苏念安问，宫中实权还在景王手中，叶钦时就这么住在宫外，还住在他的院子算怎么回事。

　　叶钦时说：“有尽欢在，不会出乱子的，况且我不是就在东都吗？”

　　“我怕我这容不下景王这尊大佛。”苏念安幽怨地说。

　　叶钦时轻哼一声，波澜不惊道：“那我回雪月楼顶层住。”

　　苏念安：“......”

　　冷云：“......”

　　尽欢这时已经将叶钦时要住的院子收拾完毕，焚上檀香了，回到他们谈话的屋子，有些不放心地说：“殿下出门在外，一定要让暗卫寸步不离的跟着。”

　　叶钦时已经将自己在宫外培养暗卫的事情告诉尽欢了。

　　叶钦时说：“嗯，回宫去吧。”

　　尽欢行了一礼，退出门外了。冷云也说就先回雪月楼了。

　　顿时房间内就剩苏念安和叶钦时两人，一时间两人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叶钦时将手中的茶饮完，有些僵硬的起身向外走去，说：“先回院子了，明天还要早起去贡院。”

　　“哥哥。”苏念安倏地出声叫他。

　　叶钦时浑身一震，没有回头。

　　“吕忌酒说这是殊死搏斗，你不怕吗？”苏念安问他。

　　“怕。”

　　叶钦时只留下这一个字就走了，没有回头看苏念安。

　　正式开考前，叶钦时不是在贡院检查考场是否存在隐患问题，就是在国子监或是礼部亲自盯着那些大臣商议题目和流程，几乎每天都早出晚归，苏念安只能从他院子里散发出的檀香浓淡得知他是否在家。

　　凡是有任何用银子的地方，叶钦时甚至连户部也不找了，直接让尽欢从东宫的库里拨。

　　事无巨细，叶钦时都要亲自过问，就这么风平浪静的到了正式考试那日，可他的心里却更加惴惴不安。

　　开考前，叶钦时站在贡院门前对考生朗声说：“天下士子齐聚东都，你们苦读数年、十数年、数十年，必定能以笔为刃，以文载道，既显经世致用之才，亦守清正廉明之本。”

　　他面前的考生有的身穿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有的已白发苍苍过了花甲之年，有的手中还拿着硬邦邦的干粮。

　　那又如何？叶钦时看到了他们眼中清亮的眼神，那是看不惯世道想要为民请命的幽火。

　　考试考了三天，苏念安拿着名册挨个对了三天，整理试卷的时候又比对了一遍，他神色凝重地说：“常与严阔为伍的才子大多都没有出考，只有其中两个出现在了考场之上。”

　　“被严家吓得都不敢来考试？”叶钦时内心有些不安，“算了，这些人如此畏惧严家，就算当上官，我也看见他们官途的尽头了。来考试的那两人叫什么名字？”

　　“林雾和王扶风。”苏念安看见他脸上都是倦意，问“今晚回院子吗？”

　　叶钦时摇了摇头，说：“今晚老师要看答卷，我去贡院陪着他。”

　　苏念安伸手假装搭他的脉，颇像个老太医似的说：“殿下近日要多注意休息。”

　　叶钦时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苏念安搭在他胳膊上的手，说：“我在贡院睡。”

　　他实在不放心总感觉要出什么乱子。

　　“但愿天下有人能领你这个情。”苏念安说。

　　东都的晚上灯火璀璨，考完试的学子们正在享受一个肆意无忧的夜晚，有钱的聚众在酒楼里好吃好喝一顿，没钱的两三个在路边一起吃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他们笑谈高歌，他们痛哭流涕，三年的苦读在今天暂时画上了个句号，无论来日是步入仕途实现抱负，还是回乡继续在寒冬守着一支蜡烛，亦或是娶妻生子家庭美满，今夜他们都可以忘却俗世。

　　深夜的贡院里，叶钦时正在一篇一偏品读学子们的文章，这些文章都是从与他不一样的视角所出发，是他几乎不曾窥视过的真正的黎民苍生。

　　吕书逢走过来坐在榻上，与他面对面，说：“殿下，你可曾听闻寒门学子之间流传着一本《策海》，此卷共囊括七十篇策论，所论之事上到君臣之道治军御兵，下及抚民育民良田耕地。”

　　“竟有如此著作能得到老师一句赞叹。”叶钦时目光落到吕书逢手中的书上，“何人所著？”

　　“曾邈。”吕书逢将手中的书放于叶钦时桌上，“是今年春闱的考生之一，家庭及其贫苦甚至连东都最便宜的屋舍都租不起，此书在寒门中畅销一时，赚了些钱才勉强在东都撑到考试结束，殿下不妨看看，此人有经天纬地之能。”

　　“若真如老师所说，此人今年必定能高中了”叶钦时说。

　　吕书逢没再说话，起身离开了。

　　长夜总有尽头，东都在清晨的晓光中依旧保持着肃穆壮丽的面貌。

　　苏念安来贡院找叶钦时，看见他就伏在桌案睡着了，旁边还散了几张写满他笔迹的宣纸。

　　苏念安定了定心神，还是轻晃两下叶钦时的肩膀将他叫醒。

　　“殿下，出事了。”

　　叶钦时半睁开眼，眼神还带了点倦怠的朦胧，问：“怎么？”

　　“林雾和王扶风死了。”苏念安尽量保持着自己的冷静。

　　“谁？”

　　叶钦时问完没等苏念安回答，已经清醒过来，忽地坐直了身体，眼里的困意尽消，漆黑的眼眸散出了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