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和皇叔又打起来了》昭宸

67、山长水远（8） 殿下不似陛

　　祁元昶是在东宫里收到这一消息的。

　　当时刚下早朝，他回东宫将朝服更换为赤色常服。在阿福的服侍下正穿到一半，就听见守宫门的小太监脚步凌乱地跑过来：“殿下，陈公公求见太子殿下。奴听着语气，很是着急。”

　　陈德全不会无缘无故登门东宫，必定是父皇有要事。

　　祁元昶心知肚明：“请陈公公到东宫正堂稍作等候”。

　　小太监匆忙道：“陈公公提前吩咐过，说他还有要去楚王府传陛下的圣意，事态紧急，不能入内。劳烦太子殿下移步，在宫门口一见。”

　　“好”，祁元昶回应一声。微微低头，瞧见阿福已经火速加快手里的速度，便没有催促。等更衣完毕，他大踏步走出房门，沿着平稳的砖路走到东宫门口。远远地，就窥见陈德全在原地左右踱步，通常笑眯眯的表情，也被欲哭无泪的焦虑所替代。

　　陈德全同样看见了赤红色的人影儿，他顾不得礼仪，快跑几步到祁元昶面前，慌张道：“殿下，出大事了。陛下已经到四方馆了，您快过去吧。”随即转身就要离开。

　　陈德全身为御前侍奉的太监，做事一向稳重，很少像今天这样说话混乱，含混不清。

　　“陈公公留步”，祁元昶制止他，赶忙询问，“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陈德全一愣，这才想起自己竟然忘了说。一拍脑袋：“奴这脑子”，而后眼底声音，急忙说：“狐鹿维死了！另一位匈奴使者很是生气，陛下都亲自去了。殿下也快去吧。”说完立刻离开。

　　祁元昶听了，眉峰紧蹙，立即让阿福去备车，自己则快步往东华门走。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是一贯的规矩。现在匈奴使者、儿单于的亲弟弟死在了京城，无论如何都跟大魏朝脱不了干系。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查明真凶，交给匈奴发落，平息怨愤，以表明是单个人的私愤，并非大魏朝有意破坏和平。

　　但是，是谁做的呢？

　　祁元昶脑海里首先浮现出祁瑞泽的脸。但他摇摇头，迅速否决了这一想法。的确，小叔平日莽撞，而且厌憎匈奴，可在大是大非上，他不会犯糊涂。

　　想了半天，却没能理出思绪。一回神，已经走到东华门，阿福牵着马缰绳在等候。祁元昶登上轺车，兀自思索，没有结果。两盏茶左右的时间，抵达四方馆，他下车，在小太监的带领下走进北馆，阿福则牵着马去马厩。

　　四方馆以东、西、南、北四方得名。每一馆的布置都有意吸纳四方的自然风景元素，以展示大魏朝愿四方各国“宾至如归”的诚意。

　　如果祁元昶此时细看，就会发现北方馆门口的镇兽，是两匹威风赫赫的老虎而不是大魏朝常用的狻猊；北方馆内的绿植，也以成片青草为特色，而非大魏朝常选的花树。

　　但他现在无心细看，一路跟着小太监走进北馆。绕过影壁后，先看见皇帝坐在正堂之上，祁元昶上前行礼。皇帝让他起身。祁元昶站在皇帝的左手侧，这才开始打量殿内的人员。

　　三皇子和沈敬斋跪在堂前，张承志满脸讥嘲愤怒。大皇子主管刑部，发生命案，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但四皇子祁清惔跟这件事没有牵扯，竟然也出现在此处。

　　祁元昶眼神锐利地扫向祁清惔，祁清惔见了，冲祁元昶无害地一笑，并不在意。

　　他正考虑，这件事是否跟老四有关。还没理清楚，忽然听皇帝说：“老三，说吧。你为什么要杀害左屠耆王？”

　　祁元昶一惊，收回思绪，定定地看向三皇子。

　　却发现，祁清跃早没有过去的骄傲。此时跪在堂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呼吸不畅，说话吐字也是断断续续的：“不是......儿臣.....不知道。父皇......明鉴。”

　　皇帝面向祁清跃的方向，但眼睛却是闭上的。额头的皱纹堆在一起，语气沉静，手上拈珠的速度却快得惊人：“昨天下午你持刀强闯四方馆，今日一早，左屠耆王就死了。如果不是你，还能是谁呢？”

　　由于痛哭，祁清跃的面色潮红，泪流不止：“是，儿臣昨天的确做了错事，但只是醉酒后的荒唐行为，没有真的想杀害左屠耆王。而且儿臣是跟老四一起去喝的酒，他见儿臣在四方馆闹事，拦住了儿臣，并且还将儿臣送回了宫。这一切老四都可以作证啊，父皇。”

　　闻言，皇帝看向祁清惔。

　　祁清惔躬身回话：“儿臣确实是晡时（注：15:00—17:00）与三皇兄一起饮酒，并送三皇兄回宫。”
　　皇帝淡淡地“嗯”了一声，再度将头转向祁清跃所在的方向：“晡时左右回宫不假。可你身边侍奉的贴身太监，说你日入（注：17:00—19:00）前后不见踪影。这样看的话，回宫后再混出宫，借着酒劲儿杀害左屠耆王，也是可能的。”

　　祁清跃泪流不止：“儿臣昨日醉酒后就一直在皇子所里休息，怎么会不在呢？”

　　祁清惔也立刻作证：“儿臣担心三皇兄酒醉出事，黄昏（注：19:00-21:00）时分又去探望过一次，当时三皇兄的确睡得正熟。”

　　皇帝斜睨祁清惔一眼，只说黄昏时分睡得熟，不代表日入时睡得熟。而后命人通传贴身侍奉祁清跃的小太监。

　　说是通传，其实小太监是被两个侍卫拖上来的。他早就被剥去了昭示内侍品阶的外衣，仅留一身脏黑的白色里衣。头发凌乱，沾着牢房里的干草，两腿无力地垂落在地面上，腰、臀、腿部都是乌黑凝固的血液，一看就是受过重刑。

　　小太监上来，看见三皇子祁清跃，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跟脸上的黑混在一起：“殿下，奴想回护您。可您昨天日入前后的确不在，奴实在辩无可辩”。

　　祁清跃眼角挂着泪珠，怒吼：“少惺惺作态！我昨天明明就是醉酒在宫里休息，你这贱奴胡言乱语，颠倒黑白，竟然还敢在这里说是‘回护我’？”

　　小太监脸上的眼泪更甚，啜泣不止。

　　还是大皇子祁清澈看不过去，替小太监说话：“我奉命提审，他一开始就坚持你在皇宫里，说自己侍奉在你的身边盯着你，一刻钟也没有离开过。后来用了重刑，才肯说实话。”

　　祁清跃噎住，心头发苦。

　　沈敬斋抓住大皇子的话，立刻替祁清跃辩护。他跪在地面上，腰杆绷直：“陛下，重刑之下，哪怕是真的，也都能变成假的。或许这小太监最初说的就是真话，只是因为挨不住拷打，才被迫撒谎。”

　　皇帝懒得解释，微微冲大皇子一抬头：“你说吧，也好让老三死个明白。”

　　“是”，大皇子面容冷淡地出声解释，“当时审讯，我与其他刑部官员一开始就察觉出这小太监说的是假话。他自称在三皇子的寝殿里侍奉，一刻钟都没有离开，但屋外来来往往的太监宫女，都能证明他是守在殿外而不是殿内。可他坚持不说真话，所以我不得不用重刑。打过一百大板，他才改口说自己的确是在殿外守候，偶尔进去查看，且日入前后，三皇子不在。”

　　小太监低低地哭着。

　　皇帝听着心烦，让侍卫将小太监拖了出去。

　　祁清跃还想再辩，可是一张开嘴，忽然意识到，哪里还有争辩的余地呢？他只能哭着说：“父皇，儿臣没有，父皇。”

　　皇帝紧闭着眼，不看他，冷静地说出早已想好的话：“三皇子祁清澈因一己私愤，不顾两国邦交，谋害使臣，罪无可恕。囚于皇子所，秋后问斩。”微微偏头，吩咐大皇子：“这一切交给你安排。”

　　祁清澈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躬身称“是”。

　　祁清跃浑身颤抖，大叫着“父皇，儿臣无辜”。但皇帝不想再听，命侍卫将祁清跃带回皇子所圈禁。祁清跃拼命挣扎，侍卫们只能用麻绳将他死死捆住，抬到马车上，跟运货似的运回皇宫。

　　沈敬斋的腰虚软地塌着，再无过去的傲然。他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只有眼底的血丝和抖动不止的双手泄露出绝望：“臣身体不适，暂请告退。”

　　皇帝瞧他一眼，面无波澜：“去吧”。

　　沈敬斋双腿无力，右手撑住大腿，勉强起身，却忽然一晃。

　　离得最近的祁元昶，快步上前扶住他的左臂。

　　沈敬斋看见祁元昶，苍白的双唇微动，似乎说了一句什么话，但没有发出声音。祁元昶还没细想，就见沈敬斋眼神空洞地道谢，一步一步地走出北馆正堂，背影苍凉。

　　祁元昶退回原位。

　　张承志看见这一幕，笑着对皇帝说：“贵国太子仁慈，一如年轻时的陛下。”

　　皇帝没有回应这句话。静静地看着张承志，浑浊的眼珠里满是疲惫：“朕听说，先生祖籍青州？”

　　“是”，张承志脸上挂着笑容，笑意却不达眼底。

　　皇帝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兀自说：“朕身上也有青州血统”。拈了拈玉珠，似乎陷入某种回忆，但很快五指一紧，从回忆里挣脱出来。放低姿态：“先生与朕都是青州人士，经历过十余年前的动乱，就更应该了解和平的可贵。”

　　忆及往事，张承志的笑容更深：“是”。

　　皇帝感觉到他的顺从，脸上浮现出些许满意：“左屠耆王意外去世，朕深感遗憾。但现在真凶已经伏法，就不必让一人之死殃及两国。”

　　张承志笑着说：“陛下仁慈”。

　　顺理成章地，皇帝说：“两国媾和，免不了一位优秀的使者从中周旋。古有苏秦配六国相印，朕虽然不能以相位赠予先生，但只要先生能担当这一重任，封侯晋爵，不在话下。落叶归根，相信依照先生的聪慧，不会愿意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部托付给蛮族。”

　　张承志笑答：“这些年来，臣确实心心念念，不忘青州。”

　　“好。一切就托付给先生了”，皇帝得到张承志的暗示，倒觉得这人很识时务，起身离开。

　　尘埃落定，张承志笑着出门，送走所有人。

　　祁元昶刻意延缓脚步，落在最后，等其他人远去后，告诉张承志：“孤想再看一看左屠耆王的遗体。”

　　张承志笑容不变。可这笑容很奇怪，幅度夸张，像傩戏表演的面具，僵硬地挂在脸上：“陛下明辨是非，已经确定了凶手。殿下又有什么看的必要呢？”

　　祁元昶面无表情：“老三是不是真凶，父皇与右骨都侯都心知肚明。”

　　张承志的笑容微微收敛，正经两分，深深地看了祁元昶一眼。忽然说：“殿下不似陛下。”

　　祁元昶怔愣，还没来得及细想这句话。就见张承志转身走进侧殿，祁元昶便将这句话抛到脑后，跟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