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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院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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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小半周,方炘终于迎来了又一个休息日。
许久没有打开的电脑早已沦为了桌上的摆设,键盘上灰都积了一层。他随手擦了擦,缓缓开机。
桌面还是一如既往的混乱,各种乱七八糟的图标在桌面上躺尸。
但几个熟悉的位置不会变。他点开su,随便拉了一下大致的体块,接着却无从下手了。
屏幕的荧光让他头疼。
鬼使神差地,他抓起那把钥匙,出了门。
没有乘地铁,而且搭46路,来到了锦大南门。他先混进了学校,到处逛了一下。
电气的那栋楼终于修好了。他从崭新楼前走过,有些陌生。
又路过了以前经常去吃的烧烤,接着路过了粒子研究院,最后路过建筑学院,然后抵达了东门。
他循着那天的记忆,左拐右拐,绕了半天。
最终像是到了。在一片荒地上,零零星星停着几辆车,而记忆中的院子却在——栏杆之外。
方炘真是觉得头晕,那院子究竟是在学校里面还是外面?
一栏杆之隔,他又在那儿踱了几圈,盘算要不着翻过去。
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里面隐隐约约传来小孩的嬉闹声。如果真要翻的话,他还得先爬上去。不过要是没其它人在这,方炘早就已经落地了。
他不死心,循着栏杆走,然后却又到了电大——的西门。
仅思考了两秒,就决定点开了对话框。
'发个院子的定位。'
对方回的很快:'你今天要去吗?我来接你。'说完,还不忘附上一个定位。
方炘盯着两条消息看了足足有半分钟,才点开位置链接。确实是一墙之隔,地方是对的。
问题是,他仍然还是找不到进去的门。
他最近自嘲般勾了勾,有些被自己蠢笑了。
接着,方炘开始认真思考,此刻假装去设计院,等何子云来接的可能性。
又或者是在这呆一会,装成自己才抵达锦大,等何子云来接。
内心天人交战许久,最终自暴自弃地也扔了一个定位。
然后在旁边随便找了家馆子吃粉。
可刚坐下不久,才啃了两口锅盔,酸辣粉都还没端上来,何子云就来了。
这次他没开车,可能是看这地儿实在是太近了。
何子云站在街对面,往四周看了看,又看了看手机。
方炘觉得这场面有些好笑,于是敲了三个字:'你背后。'
消息发出去之后就把手机一扣。
方炘打字的时候,瞥见聊天框里对方也正在输入中。
果然,不到五秒,何子云就转头看了过来。
他似乎是笑了一下,但方炘也没看得太清楚。接着,何子云走了进来,坐到了他对面的位子上,有些玩笑地问道:“这是吃的哪顿?”
现在差不多十点半,早饭的话太晚,午饭呢又太早。
方炘懒得理他,低头继续啃着锅盔。何子云估计是吃了早饭的,也没有点什么东西,就这么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怎么今天来这儿吃,这家的味道这么好吗?”何子云还在叽叽喳喳地,可方炘仍然是不想回他,自顾自地嗦着粉。
方炘头也没抬,似乎在避免和他目光交汇。结果却不知怎么地,反而把自己吃呛到了。
这熟油海椒真够劲。
刚刚闻着它香,舀了一大勺。现在却一个不留神,反而把自己呛成这样。
方炘侧过头,剧烈地咳。
突然,他的视线里,出现了对面递过来了一瓶水。
方炘艰难接过,可拧了半天,边拧还在边咳着。
却仍然没拧开。
他刚刚吃了锅盔,手上浸了些油。此刻,虽然咳得没有刚刚那么厉害了,可嗓子还是不舒服。
他本想伸手去拿纸,结果手中的水又被拿走了。对方似乎叹了一口气,接着,已经被拧开的水递了过来。
方炘沉默地接过水。
要换做平时,他还会在意一下,有没有把油蹭别人手上了。但此刻,他却连这也想不到了。
把水喝了,方炘却仍然没有抬头。还在断断续续地咳着,又喝了几口,终于是好些了。
然后,他装作不经意地抬头,抛下了一句:“迷路了。”接着继续低头自顾自地吃。
本以为会有笑声传来,结果何子云却用很认真的语气说道:“那地方确实不太好找,是我没考虑到。”
方炘脸上有些烫,不知道是因为刚刚咳得太过剧烈,还是因为不自在。
习惯了在何子云面前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此刻,他有些无措。
正了正神,专心地把酸辣粉吃完了,连带着豆芽都一并消灭。
最终拿起那瓶水,起身。
一路上由何子云带着,不过并不是他想的那样,从电大那边过去。
而且往锦大的方向走。接着,又绕进一条小巷,走进了居民楼之间,然后一直拐拐拐,拐到了一栋楼后面。这时,出现了一个小门,推开走了进去。
和拥挤逼仄的居民楼不同,这里一下子宽敞了许多,每家外面都有一个小院。整个地方也有很多花草植被,绿油油的。
“你定个位吧,这儿没名字。刚刚走的,是靠近巷子的一个门。
另外,从学校的东门出来往左一直拐,又是一个门。那就是上次我开进去的那条路,从历史研究院那边进来的。”
方炘并没有打开手机,而是就这么听着,大概也明白了这是个什么地方。
两个人就这么慢慢悠悠地在里面瞎逛。
路过一户,小院很有特色。里面有一个纯木质结构的屋子,下面还做了抬高,底下接了个水池,景观十分雅致。
又路过另一户下棋的,听到动静,看了他们一眼,有些意外:“哟,小何回来了。”
“秦伯伯早。”何子云也笑着打了个招呼。
这一声闹得动静可不小。
不知哪边又传了招呼声:“小何,来帮我摘樱桃。”何子云推就不得,只好走了过去。
到一处院子前,门虚掩着。还没推开,就看到院子里好大一颗樱桃树,透红的樱桃在树上一簇簇地。
离地较近的已经被摘的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挂得高高的。
何子云脱了外套,就蹬了上去,底下的阿姨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
“等一哈,我给你拿个袋子。”然后不知道从屋里哪个角落,掏了个塑料袋出来。
可何子云爬得实在有些高,她伸手也没能递上去。
于是,她目光落在了旁边站着的方炘身上。
在阿姨的注视下,方炘只好接过袋子,给何子云递了上去。
何子云在上面摘的时候,阿姨在下面也没有停:“右边那枝,那个红。”
还间歇性地和方炘聊天:“哎呀,他还滴点大的时候就爱爬树,我还记得到当时那棵大黄果树,就是遭他们踩断了一枝……”
“李阿姨,不要揭我短了,不然一会摘的樱桃我全拿走了喔。”何子云的声音从上方的树影间落下。
“我还巴不得你全部给我拿了,这树上那么多,每年就没吃完过。再到后头,送都没得人要,”眼尖的李阿姨似乎又看到了一串漂亮的果子,在底下指挥着,“看上头,你脑壳后面那串多。”
最终,摘了满满一袋子。何子云把塑料袋递了下来,然后从上面一跃,稳稳落到了地上。
“慢点诶,”李阿姨见他这样有些无奈地劝道,“等一下,拿点再走嘛。”
“哎呀这么多,吃不完吃不完。”
“再抓点,给那个帅哥也抓点。”说完这话,她就就朝着方炘笑。
方炘脸色似乎有些僵硬,已经开始红了,眼睛垂着。
在李阿姨的热情招呼下,最终,何子云拎着一大袋子樱桃。
在路过方炘旁边的时候,还专门碰了他一下,语气轻佻:“走了帅哥,别发呆了。”
后者盯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却没有说出来。
一路跟着何子云来到那个熟悉的小院门口,推开门进去。
何子云在院子里面刨了半天的杂草,终于找到了一个水龙头。刺啦的声音格外刺耳,锈迹斑斑的外表也让人怀疑到底有没有水。
何子云先抓了几个樱桃,洗了之后递到方炘面前。
后者接过,吃了一颗。脸色似乎更僵了,但很快又恢复如初,在手心中吐出一个核。
“你扔着院里吧,说不定明年长个樱桃树。味道怎么样?”何子云看着他手中的果核,笑着说道。
“甜。”回答的人惜字如金。
两个人目光相交,对视着。方炘努力让自己脸上出现让人信服的模样,还点了点头。大概绷了十几秒,终于绷不住了,他别过头,把核往院子里一抛。
何子云也忍不住笑出了声,又洗了几颗,一股脑全扔进了嘴里:“呲,好酸,怎么骗我。”
方炘这次是真的对他无语了:“你有毛病是不是,知道酸还吃。”
“没有啊,不是你说甜的吗?”何子云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回答道。
看他这模样,方炘的内心似乎都要真涌出一丝愧疚。
何子云表现得就像是,自己是因为太过相信他的话,才吃的。
可还没等方炘愧疚几秒,对方像得逞一般,嘴角一勾。
这人有病吧。
方炘脸色一冷,往院子里走去,分散注意力般地薅了薅杂草。
盯着身边一株齐腰的树苗看了看,连根拔起,扔在一旁。
洗完樱桃的某人也凑了过来:“这个我知道,桑树是不是。”
“那个才是。”方炘指了指何子云身后,接着看向自己刚刚拔起来的植物,“这个是构树。”
何子云转过头仔细看了看,又看了看地上的树苗:“感觉都差不多,叶子一样。”
“你小学没养过蚕吗?”方炘突然的问题打断了他。
“养过啊养过,”说到这,何子云又开始止不住地讲,“就在这院里摘的桑叶。我当时还养了黄色的。哎呀最后都炸了,蚕蛹吃起来很香很脆啊。”
听着话题偏到九霄云外,他有些无奈,但还是解释道:“你仔细看,虽然叶型差不多,但构树叶有毛。”
方炘难得说了这么长一句,何子云望向他的时候,却总觉得他的神色中有一丝黯淡。
方炘小时候住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里?不过,在当时看来也不算非常老。
那个年代,锦城市里大多都是那样的小区。虽然没有很整齐的绿化带,但是楼宇间总有很多乱七八糟的植物种在一起。
他至今都记得,有一颗很大很大的银杏树,和一大片的滴水观音,长在垃圾站旁边。
或许是汲取了垃圾中的养分,那几株滴水观音比花卉店里买的、屋内摆的任何一株,都要长得好。
但方炘只记得它有毒。
每天回家的路,是从小区门口到单元门。
他却总爱从花坛那边走,里面用石板铺了一条路,右手边会路过一些玫瑰,虽然一年都开不了几朵。
左边还有一片栀子花,叶子深绿的那几丛,开的花要白一些,味道也更腻一些。
还有零星的两三株,叶子表面是蜡质的,光亮的叶片,颜色却是淡绿的。它的花也是透着淡淡的黄,更大一些、饱满一些,闻起来也没那么腻。
方炘对这些这么了解的原因,主要归功于她外婆。
老太太家里以前开中药铺,对这些植物都如数家珍。小时候听多了,也就不知不觉记住了。
然而,整个院子里却只有唯一一颗桑树。
它还从来没有被修过枝,就那么直直地挺在那,非常高,隐匿在榕树之间。
甚至只能从地上掉落的桑葚,才得知它的存在。
小学时候,方炘本来就没多高,树又那么高。那树上的叶子就更是遥不可及。
可他也养了蚕,然而他却不知道该喂他的蚕吃什么。
方炘问了几个同学,他们有的是买的叶子,有的是摘的叶子。又问了那些摘叶子的人,说的地方要么他根本不知道,要么就太远。
唯一一个他知道的,是这附近一个高档小区。
对当时的他来说,超过七层的,有电梯的小区就是高档小区。噢对了,大门口还有门禁。
所以方炘进不去。最终,求了那同学好几次,终于让他带方炘进去了。
那一次,方炘也确实摘了很多很嫩的叶子。那天晚上,他专门给他的蚕铺了好几层。
可尽管桑叶用袋子封着,还洒了水放在冰箱里。可摘下的叶子还是无法避免它的命运:奄了、卷边了、干了。
而蚕却越长越大,吃得越来越多了,一口可以把叶子啃好大的一个洞。
方炘不得不再去找一些桑叶。
在那个小区门口,他学着前面人的样子,在包里摸了一下,装作是忘了带钥匙。
“叔叔,麻烦帮我开一下门。”结果,迎来的却是保安的质问之语:“怎么都没见过你?”、“你是这小区的吗?”、“这里面不许乱进乱玩。”、“你住几栋几单元?”
一番诘问后,才小学四年级方炘再也不敢踏入这里。
于是,他只得到处去找桑叶。那天晚上,他高兴地在公园的角落摘了很多锯齿形的绿叶回来,洗净擦干给他的小蚕铺得厚厚地。
第二天早上起来后,他却并没有注意它们昨晚几乎没怎么吃叶子。
在学校里,方炘还开心地分享,自己在公园的一个角落找到了桑叶。
然后没过多久,他的小蚕就死了,还没来得及长大吐丝,变出翅膀。
再后来,他陪外婆去公园散步,外婆说那是构树叶,不是桑叶,他就一直记着。
他突然很羡慕何子云,就像当年他羡慕那个同学一样。
那同学只需要下楼,就可以在小区里随时摘到桑叶,翠绿的叶子硕大鲜嫩。
而何子云也是一样,在院子里有唾手可得的桑叶,那么他养的蚕一定天天都吃得饱饱的。
他们都从来没有,像方炘一样,为找不到桑叶而烦恼过。
何子云在他眼中就是典型的那种幸福小孩,他偶尔羡慕,却知道自己永远成为不了。
曾经,在那个树阴笼罩的昏暗卧室里,方炘听的最多的就是抱怨。
母亲抱怨当年为什么不多花一点钱,买隔壁的房子,几乎要整整大一倍,现在房价多离谱。
父亲抱怨后面的地方,什么时候可以打一扇门出去当一个小园子。
外婆则会抱怨广场舞的位子没抢到,超市的米面油粮又涨价了。
就连卧室外面每天闲聊的嬢嬢们,整日的抱怨声也各式各样……
仿佛没有尽头一般。
在他房间里,唯一一扇窗户旁的书桌上,有一个玻璃鱼缸。
并不像现在的鱼缸一样,是由玻璃拉形制作而成,而且由几块玻璃拼成了一个长方体盒子,然后用胶粘了起来。
这鱼缸,是他父亲方林不知道在哪里捡到的。
他已经忘了这鱼缸是多久来他家了的。总之,从搬进来开始,它就一直在方炘的书桌上了。
鱼也一直是那么几条金鱼,不知道哪儿来的,方炘也一直倒死不活地就这么养着它们。
方炘真正喜欢上它们,是因为一个同学的父亲,周末带着他们去公园里钓鱼。
对当时的他来说,那是一个很大的池塘。里面五颜六色噢鱼簇拥着,咕噜咕噜地吐泡泡。
租一个杆子和盆子,然后钓到的鱼都可以相对便宜的价格买走。当然,也可以享受钓鱼的乐趣,最后把鱼都放回池子里。
方炘第一次去的时候并不会捏饵,没钓几条。可当他提着一袋子金鱼回家的时候,他却非常开心。
那个公园有些远,但方炘从那台厚重的台式老电脑上,查到了前往那里交通方式。然后,他在纸上详细地记录下要先去哪里,坐多少路车,往哪个方向,在哪里下车,然后怎么走到公园。
就这么地,他周末常常一个人去钓鱼。
每条鱼他都会带回家。在回去的公交车上,透过塑料袋,看着它们在袋子里游来游去,他总是很开心。
然后他开始经常给鱼缸换水,很开心地洗鱼缸。放学回家,就关心他们吃没吃饲料,水浑不浑。
还在鱼缸里面放一些捡来的石子,以及同学从海边带回来送给他的贝壳和海螺。
其实缸里一共也就那么十几条鱼,但方炘记下了他们每一个的样子,还把他们的观察日记写在了本子上。
因为家里不允许养任何宠物,所以他只有这些鱼。
再后来的有一天,方林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一只清道夫,说是可以吃垃圾,就把它放了进去。
方炘记得那是一条通体黑色的鱼,头还有些扁。它的鳍也不像金鱼那样,总之看起来很奇怪。
几乎每次方炘看向缸里,它就窝在角落里,一动不动。或者是附着在缸壁上,总之没见它游过。
像鱼缸中的幽灵一般。
又有一天,方炘突然发现他的金鱼少了几条。可是奇怪的是,缸里没有任何的尸体。
当时正值夏天,由于之前也有鱼死掉,所以他一直想买一个充氧的小装置。可后来,天气又没那么热了,这件事也就作罢了。
不过之前哪条鱼死了,那它们的尸体都会很僵硬地在水中乱飘,很容易就发现了。可现在,方炘只发现鱼的数量少了,却没有尸体出现。
他问了家里的很多人,都说没有见过。他给鱼缸换水的时候,也没有到捞什么骨头。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那些鱼只可能是被那只清道夫吃了。
听到这个结论的时候,方炘正望着看似澄清的水,却突然感觉到一阵恶心。然后他把那条黑鱼捞了出来,再后来他已经记不清了。
后来只要一看到清道夫,他就会一阵恶心。
不过他对漂亮金鱼的热爱,从来没有消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