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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今日是相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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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相参下山第十六日,离归家还有两日。
山中白梨花苞压满枝头,迎着迟迟来到山中的晚春暖风含苞欲放。昨夜北风骤急,吹散一山春暖,北域寒流带来的晚春急雪扑簌簌打了一整晚,晨起还在呼呼飘着雪点子。
裴云先推开屋门,冷与热一撞,眼前晕出一层水雾,拂开后见到的就是这一幅雪裹山林的白原。
他向门外走几步,朝手心哈一口气,水汽凝结成小水珠飘飘扬扬向上空升腾,一步一陷走向门前梨树。
两棵雪盈梨瞧着不堪重负,几个枝头奋力向上抬,无可奈何还是被压弯了身。
裴云先轻轻晃着树干,连着绑在最粗那根枝杈上的秋千也一同晃,雪轰一声塌下来,盖了他满身,一时倒分不清究竟是雪白还是他的白衣更胜雪一筹。
一只鸟呼啸飞到裴云先肩头落下,清脆叫开:“快进屋去,怎么只穿春衣就出来了?雪这么冷,冻着了怎么办?”
他翼展有人一臂长,通体莹白,唯翅尖与鸟尾一点墨黑,一双眼点珠翠般绿如山林,正抻开双翼扑打,拍掉染白少年乌发的雪。
裴云先笑得很无奈,乖乖被推攘着进屋,嘴里嘟囔:“我已经金丹了,哪有这么容易受凉。”
一只蓝瞳金狮猫轻盈一扑,跃进裴云先怀里,裴云先急忙一托,那猫已闲适地找位置躺下,咪咪地阴险威胁:“哼哼,不想被仙君灌药就乖乖听话。”
裴云先回想起那人逼他饮下的各式黑糊状药汤,霎时嘴里泛起难以言说的滋味,面带苦色狠狠打了个颤,举起只手作求饶状:“好,好,我进来。”
宅院正中的屋门还开着,日头昏暗,屋内盈盈灯火透出光影。
硬要说也当不得宅院二字。一间主屋,坐北朝南,正堂中央没摆放太多家具,一台矮桌和红泥火炉,四周摆了些软垫,活火分茶,煮酒笺花。屋南屋北正中是两扇门,晚春或夏日推开就是沁凉的穿堂风,省了再建亭台的必要。书架搭在主屋两侧,以屏风相隔,往往是相参裴云先各占一隅,不相干扰。
左右各两厢房,左侧一屋是间灶房,旁边那间用来堆放些杂物,另一侧原有两间房,后来并作一间,是相参和裴云先的卧房。
再往上看,东边不远处就是断断续续的小瀑布,冬日里崖壁上挂道道冰棱,枯竭断流,夏日就重新聚起溪流,高低错落的断崖处挂起哗哗作响的水幕,平缓处就堆积成潺潺流水。
时水山半山腰有道弯月形的凹陷,溪流在此汇成一片山池,溪水清透到恍若无物,透出碧绿池底,自上而下摔碎的水雾在晴光映照下好似飘飘仙气,打眼望去仿佛是丛山衔了一块仙雾缭绕的宝玉,山下人唤它新月玉。
新月玉冬日也不会枯竭,水被相参引到屋后,傍山崖挖了眼小池。
屋子周身被仙君布了阵法,室内仿佛异世,春日暖意盎然。
裴云先刚关上屋门,小雪没下半天,风又呼呼刮起来,柳絮大的雪绒子在半空卷来卷去,呼地被挡在门外。
他顺势将竺碎碎一丢,三两步走到自己书架前,把今日功课抱了出来,厅堂中央那张小矮桌上的杯盏被裴云先小心翼翼地用灵力裹了放到其他位置,正正经经坐下就打算开始今日的学习。
一时静谧,灵力催动松烟墨在砚台中缓缓研磨,书页翻动时沙沙作响,一旁炉火上炖的茶咕噜噜翻了几回滚。
杳音趴在窗台上,垫着小脑袋呆呆望窗外雪景,喃喃自语:“今日你这剑是练不了了吧。”
正在舔毛的竺碎碎闻言一顿,眼睛刷一下亮了:“木子牌二缺一!仙君走后这么多天了你就没休息过一天,玩一天吧小云先,看你练剑我都心疼!”
裴云先撂下笔,一把抱过竺碎碎,呼噜呼噜暖融融的猫脑袋,心里想的做完功课后就算练不了剑,我也得在屋中吐纳修炼啊。
竺碎碎喵嗷叫起来,跳到小柜上躲裴云先毒手,挤得杳音东倒西歪,两只丝毫不顾过往情谊互殴起来,屋里猫毛鸟毛飞满天。
裴云先在混战中不动如山,两耳不闻窗外事继续一心只读圣贤书去了。
相参留的功课并不多,或者说对于裴云先来说并不多。
最初那些年,也就是二人刚成为师徒那阵,相参也不会带孩子。从前他常年行踪不定,也没生出过要停留在某个地方的念头,收裴云先为徒后,左思右想,把他往怀里一揣就再登山涉水,继续他的游历去了。
还是到有一次撞上相参的好友,他们才结束了这段不算长的惊险历程。
形状凄惨的好友看着相参拔了剑就往魇堆里冲,再一看,他怀里还有个紧紧攥着他衣物不让自己被甩出去的小可怜。小可怜被无情一拖,相参反手一剑扎穿了对面刚冒头的魇。
好友的心差不多跟对面那只被相参一剑扎穿的魇一样要窜到嗓子眼——如果魇有心脏的话。他抹一把脸,默不作声把一脸茫然看他动作的相参连人带剑扔到了一边,自己再窜过去了。
总之这一片魇扫干净后,相参被劈头盖脸一顿说,好歹最终是有了时水山上的这间小院。
而关于如何教徒弟,在好友的一番苦口婆心下,相参从前偷学人间先生怎么给世家子传道授业解惑是为其一,还决定再偷师这位带出八百贤能弟子的好友。
最后道法自然为人处世要教,诗书礼乐要教,修身养性剑法锻体还要教,乱成一锅粥。
好在最开始因为裴云先身体原因,尚不用教修炼一道,不然真得从早学到晚。
相参摸摸裴云先的脑袋,默默想着该怎么减少课业。当然不能就这么对一脸痛心的好友直接说出来,要委婉、巧妙、旁敲侧击地提。
“怎么这样急?”于是相参问。
”当然要急,“好友的脸色平静下来,双眼像有大风翻滚的旷野,“你该比我清楚。”
”权知,不是还有你我。“
唐权知一怔,眉眼弯下,叹口气又笑了。
不过这些课怎么说也还是定下了。
因为要学的东西多,相参又总是怜他年幼,基本没有功课一说——只有在相参下山的时候,才会提前给裴云先留下这些天要做的功课。
而裴云先却从小是个走一步看十步的。
相参下山后,裴云先往往是将功课都堆积到后几日一齐做完。其他的时间便一心一意练剑去了。
炉上炖的清茶又滚了一遭,课业整整齐齐摞了一沓,裴云先一溜搬回了他的书窝。这会做完,他搭手坐回来,透过透光的窗静静看屋外。两只小家伙也渐渐安静下来,围到裴云先身边躺下。
“三月春了怎么还会下这么大的雪?”杳音不解问。
竺碎碎得意地扬起脑袋:“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叫一树梨花压海棠,呸不对,千树万树梨花开,嘶……不对吧?梨花都要被雪压垮了。”
“没点墨水能不能就不要装什么文化人!”
好了,又打起来了。
裴云先笑得停不下来:“走开走开,天天就围我这儿打滚了。”
他拍了拍衣摆,抖下的猫毛羽毛碎成星星点点的尘埃,在半空中湮灭。
起身走近屋门,裴云先用力向两边推开,突然暴起的风呼啸扑了他满身。事前他未用灵力隔绝掉寒风,雪白的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昏白天空中,风挟裹狂舞的雪花砸向地面,裴云先略略仰头,向风暴席卷而来的方位遥遥望去。
眼睛在暴雪中快要睁不开,身后屋中的炉火尚在寂寂燃烧,一如往常。
然后是剑光。凛冽的锋芒瞬间自下而上划破天际,留下一道显眼的痕迹,风雪被割裂出一道缝隙。雪花凝滞于半空,连风也被斩断一瞬,随剑身的落下,滞空的雪才悠悠坠落在那只握住剑柄的手背上,被体温烘化,留下一道水痕。
竺碎碎气急败坏:“裴云先你不想好了!仙君回来我一定要狠狠告状!”
雪中的少年微微侧头,发丝乱飞,看不清他眉眼,只唇角隐隐约约勾起一个弧度。
此情此景,不去想寒霜剑谱,非要想什么师父要灌我苦药,扫兴。
剑锋一转,向半空横扫过去,泄出去的剑风带着灵力猛地合上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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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相参微微侧头,伸出两指挡住身后向他颈侧扫过来的扇柄。
身后人没劲地叹气,唰啦甩开折扇:“真没意思,认真打打不过,偷袭也成功不了。你就不能让让我?”
他转脚绕两步,坐到相参身侧的位置,拣出两个茶碗提壶倒满清茶。
小小的茶盏一推推到相参身前:“尝尝,㵘奉来的新茶,想该是你喜欢的。”
相参抿一口茶,抬眼看向廖执今:“怎么不见你饮酒,突然喝起茶来了?”
廖执今豪迈地灌下一杯茶,“人生苦短……”他顿一下,又笑,“倒也不能这么说,只是想试试新事物罢了。果然还是难喝。”
茶也饮过,三两句话头打开,廖执今道:“北面兰橑、延续到东南频州,城防所已全部布防做好扫尾了,你此去篁溪情况如何?”
“篁溪包括周边的魇均已被我斩杀,至于魇种还需得城防所抵达再一一筛查。大魇不在篁溪。”
“或许这一次并无大魇坐镇。此次波及的城镇虽多,却并不难打,只是分得太散,若非人手不足,都不必扰你来一趟。"廖执今自嘲,“曲集已成兵家必争之地。好在这一轮也算是要结束了。”
”你我之交,何必说这种话?曲集的重要你我都知道。不过……“相参眉头微微皱起,欲言又止。
”怎么?“廖执今神色瞬间紧绷。
相参头略略低着,思索了半晌,摇了摇头,“大抵是错觉。”
廖执今放松不下来:“……我可真不敢信您会有错觉。”
他又问,那你何日归去。
相参浅浅笑起来,说马上。
他这次下山前,与裴云先说的是十八日。曲集事已毕,提前了两日归家,甚好。相参又抿一口茶。
廖执今笑不出来。他无奈地强扯出一个苦笑:“相参,太为难我了。”
“城防所拨了大半去周边,城中心就是你当年布下的阵法,我很难不去想,若你一走这城会是什么境地。”
他嘴角的笑落下,看起来有些凉薄了,“是我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