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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格格不入 东三巷的早 ...

  •   东三巷的早晨是从骂街开始的。

      “哪个缺德带冒烟的把我腌菜坛子顺走了?!啊?!”

      陈砚刚把折叠桌支起来,隔壁院门就“哐当”一声被撞开,一个头发乱成鸡窝的中年妇女叉着腰站在门口,唾沫星子在晨光里飞溅。她脚边滚着半截萝卜,泥巴还没洗干净。

      “王婶儿,昨儿晚上风大,许是吹倒滚别人家去了!”斜对门修鞋的张师傅头也不抬,手里的锤子梆梆敲着鞋掌。

      “放屁!风能连坛子一起吹跑喽?!”

      陈砚推了推金丝边眼镜,低头继续铺他的蓝白格子桌布。桌布洗得发白,但熨得一丝褶皱都没有。四个黄铜镇纸压住四角,位置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这才摆上第一件东西——一个缺了角的搪瓷杯,杯身上印着“先进生产者”,红字褪成了粉色。

      “哟,新来的?”

      一个粗哑的声音插进来。陈砚抬头,看见个精瘦的老头蹲在炉子后头,正拿火钳捅煤,脸上蹭着两道黑灰,咧嘴笑时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嗯。”陈砚应了声,把搪瓷杯往桌布中央挪了半寸——刚才没放正。

      “卖破烂啊?”老头站起身,在油腻的围裙上擦了擦手,“这儿是东三巷,不是废品站。你看那边——”他指了指巷子深处,“老林家五金店,真缺什么家什去那儿买,你这破杯子谁要?”

      陈砚没接话,从牛津布行李箱里又拿出几样:一本掉了封皮的《机械原理》,一件领口磨毛的白衬衫,一台海鸥相机,镜头盖拧得死紧。每样东西摆上去前,他都用绒布擦一遍,摆好后调整角度,直到与桌布边缘平行或垂直。

      老头看得直乐:“你小子,摆摊跟摆供似的。”

      “□□!你炉子冒烟了!”巷子那头有人喊。

      “来了来了!”老头——□□——忙跑回去,手忙脚乱地盖炉盖子,黑烟从缝隙里嗤嗤往外冒。

      陈砚在摊子后头的小马扎上坐下,打开笔记本。牛皮封面,内页是横线格,他翻到空白页,用绘图铅笔写下日期:1985年4月12日。笔尖悬着,停了几秒,又补上一行小字:东三巷,晴,晨。

      该写什么?

      导师陈雁声拍桌子骂人的场景又撞进脑子里:“假!大!空!你们笔下有人吗?有活人喘气儿、流汗、放屁、算计柴米油盐的人吗?!”

      老头□□在骂炉子,词儿挺新鲜,陈砚默默记下:“你个龟孙炉子,吃老子的煤,还不给老子好好烧……”

      修鞋的张师傅在哼小调,荒腔走板的《十八摸》,词儿含含糊糊,调子倒是欢快。

      挎着菜篮子走过的女人在抱怨肉又涨价了,舌头卷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三毛五一斤?抢钱呐!”

      陈砚的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这些声音,这些词儿,这些活生生的、带着唾沫星子和烟火气的细节,是他过去二十年从未真正听过的。他生长在另一种寂静里——父亲书房翻动卷宗的沙沙声,母亲越洋电话里甜腻的英语,还有他自己笔尖划过稿纸的、精确而孤独的声响。

      “管理费。”

      一个声音砸过来,不高,有点懒,但像颗石子投进池塘,周围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

      陈砚抬头。

      来人个子很高,影子先一步罩住了他的小摊。头发有点乱,像是用手随便抓过,右边耳骨上闪着两点银光——不是耳钉,仔细看,是两枚微型螺丝。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头灰色的旧T恤。手臂从挽起的袖口伸出来,小臂结实,线条清晰,皮肤是常年见光的麦色,沾着新鲜的黑色油污,还有一抹没洗干净的蓝色墨迹。

      最扎眼的是那双眼睛。黑,直,看人时不闪不避,像巷子口那些不怕生的野猫。此刻这双眼睛正扫过陈砚的摊子——从整齐到强迫症的桌布,到按大小排列的旧物,再到那四个黄铜镇纸,最后落回陈砚脸上,眉毛挑了一下。

      “规矩。”来人从夹克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没点,“摆摊,一天五块。按月交,一百二。”

      陈砚合上笔记本:“什么依据?”

      “依据?”来人像是听见什么新鲜词儿,笑了,烟在嘴角颤了颤,“这条街摆了三十年摊,就这规矩。你问问他们。”他下巴朝周围抬了抬。

      □□背过身去专心捅炉子。张师傅敲鞋跟的声音更响了。刚才还骂街的王婶儿不知什么时候缩回了院里,门关得只剩一条缝。

      陈砚重新翻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声音平稳得像在课堂答辩:“我需要看到书面许可。如果是街道或工商部门授权的收费,请出示文件;如果是民间自发管理,请说明收费标准和资金用途。否则,我无法确认这是合法收费。”

      他说话时,手指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但面上看不出来。

      来人盯着他,嘴里的烟慢慢转了个方向。然后他弯腰,手撑在折叠桌边缘,凑近了,陈砚能闻到他身上机油、汗水和淡淡烟草混合的味道。

      “你姓陈?”来人问,声音压低了,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陈砚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直了:“是。”

      “陈国华是你什么人?”

      这个问题像根针,猝不及防扎过来。陈砚感到胸腔里某个被遗忘的角落,轻轻抽搐了一下。陈国华,他父亲,市检察院检察官,一个把家庭情感归类为“非必要系统冗余”的男人。

      “你认识他?”陈砚反问,声音依旧平稳,但镜片后的瞳孔缩了缩。

      “不认识。”来人直起身,嘴角扯出个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但我爸认识。三年前,机械厂工伤赔偿案,卷宗号1437,主审法官是你爸的老同学,对吧?”

      风忽然大了起来,卷着地上的尘土扑过来。陈砚下意识伸手按住桌布,镇纸下的标签纸哗啦作响。

      他想起来了。父亲晚饭时提过一次,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证据链有瑕疵,适用法律过时,驳回上诉是依法办事。”母亲当时在电话里跟她的美国男友撒娇,叉子划过餐盘发出刺耳的声音。他埋头吃饭,把青椒里的肉丝一根根挑出来,按长短排列在餐盘边缘。

      那是他情感系统最后一次尝试建立连接,然后彻底死机。

      “判决依据是1981年《劳动保险条例》第十七条。”陈砚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每个字都像冰珠子滚出来,“如果对判决不服,可以申请再审。敲诈勒索不是合法维权途径。”

      最后四个字落下时,巷子静得能听见远处模糊的车喇叭声。

      □□的红薯烤糊了,焦味弥散开。张师傅停了锤子。推婴儿车路过的年轻妈妈抱起孩子,快步走开了。

      来人——陈砚后来才知道他叫林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指间那支没点燃的烟,被捏扁了,烟丝从纸卷里漏出来,沾在他粗粝的指腹上。他盯着陈砚,那眼神不再是懒散,而是某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井水结了冰,冰下暗流涌动。

      然后他动了。

      不是打人,是伸手拿起摊位上那台海鸥相机。动作不快,甚至有点随意,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陈砚的反应是条件反射的。他从小被祖父按着练八极拳,不是喜欢,是必须。祖父说:“陈家男人得会防身。”他厌恶身体的对抗,厌恶汗水和喘息,厌恶一切不可控。但肌肉记忆刻在骨头里。

      他左手格挡,右手关节精准地叩向林骁手腕内侧——那是卸力的穴位,祖父教的。

      然而林骁没松手。

      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年轻人手腕一翻,以一种近乎粗野、毫无章法却异常有效的角度,反手抓住了陈砚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陈砚甚至能听见自己腕骨在压力下的细微声响。

      两人僵持住了。

      陈砚的眼镜滑到鼻梁中段。镜片后的眼睛第一次露出除了冷静之外的情绪——惊讶。他这套擒拿,练了十几年,从没失手过。

      更让他心惊的是,林骁抓住他手腕的那个角度,那种发力方式……似曾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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