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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令月·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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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成了!”麝月割开最后一根布条,被束缚的枝桠颤巍巍的散开,落下一阵花雨。
“你是一株特别标致的海棠”麝月拍拍身上的花瓣,认真的点了点头自言自语着“殿下见了定然欢喜,你莫着急慢慢开,也让殿下多乐几天。”
粉里透白的海棠给有些沉闷的院落添了一份生机,麝月一边哼着小曲一边修去树干上旁溢的枝桠,忽然压低了声音“你的花真美,横竖这里没有别人,送我一枝吧。”
树当然不能回答,麝月咯咯的笑着摘下一朵花插在发髻上,满意的摸了摸,“可惜没有镜子,海棠小姐你且帮我瞧瞧带正了没有?”
“麝月?麝月!你在那边吗?”远远一声呼唤叫的麝月一激灵,“采花大盗”被抓了个现形,赶忙把小刀藏在身后隐藏罪证。
紫鹃快走了两步到近前,有些埋怨道“四处找你找不到,又贪玩了吧?哪里有这样当差的?公爷说让你备了东西现在呈上去,你可备好了?”
麝月吐了吐舌头“自然都备好了,我才没贪玩。这府里上下最累着我,看到这海棠了吗?若不是我日日照顾,公爷一片心意就白费了,等不到殿下来看它们都死的透透的......”
紫鹃赶忙去捂她的嘴“我的活祖宗,在这儿少说什么死不死的,公爷最听不得这个字。”
麝月自觉失言赶忙住口,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却看见紫鹃一脸诧异的看着自己“呀,你受伤了?”,麝月不明所以低头看去,原来是指尖破了道小口,血迹弄到了脸上,想来是刚刚藏刀时不小心割伤的。
“这些花花草草的汁液可都不干净呢”紫鹃忙解下腰间的水袋给她冲洗,嘴上却不饶人的数落着“自己都照顾不好呢,怎么让人放心你当差?我同你这么大的时候......”
稀释的血水渗进土壤做了海棠树的养分,也许是错觉,花朵似乎更艳丽了一些。
近日里天气渐暖,可李承泽的身子越来越懒,从前还在后湖园景中逛上一逛,现下连翻两页书都嫌烦,整日里看着天光发愣,范闲知道,这人是劳碌命,前半生累狠了,如今闲下来反而不知如何自处。
李承泽从前忙着“生”拼尽全力的“活”,可就是不知道什么是“生活”,两人朝夕相处腻在一处,一开始自然是千般好万般好,可时间久了日日趋同,颇有几分相看两厌的味道。
当然,更贴切的是李承泽单方面看厌了范闲。
总腻着我做什么?左右我又不会跑了,小范大人去忙自己的事吧。李承泽清癯的腕子摆了摆将他赶出了屋子,室内氤氲的香气与层层帘幕将李承泽衬得愈发像壁画上的仙人。
范闲心内丧气了不久便重新振作起来,无论白日里李承泽如何避着他独处,到了夜晚总贴他贴的很紧,细长的手脚缠上来在他怀里寻找热源,清晨范闲起的早,李承泽在睡梦中勾着他的衣袖挽留,可在清醒后却又是那副游离的模样。
于是范闲意识到,李承泽并没有如他表现出来那般适应如今的日子,仍然回避闲适与亲昵。
这样不好,既然活了,就要安安稳稳的活在人间,去感受烟火气,踩在泥土地上感受一年四季。
范闲不要李承泽做神仙真人,他要与李承泽做一对俗人眷侣,吵吵闹闹,和和美美,共度百年。
“公爷,东西来了”麝月的声音打断了范闲的思绪,低头看去,红木托盘中呈着鎏金錾花剪与金线密匝的红绳,在晨光中泛着喜气。
“辛苦你了”范闲将红绳拈在手中细看“这手艺真好,若是我做不成,还要你帮忙。”
“公爷只管知会我一声就好”麝月被夸奖了十分得意“只是不知公爷要这些做什么?”
“图个吉利”范闲神秘兮兮的扬了扬眉,麝月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好像真的听懂了一样。
“什么吉利?要我起的这样早?”李承泽梳洗毕从内室出来,衣衫随意地披在身上,未束发髻,有些散漫的晃到范闲身旁坐下,颈子一歪,靠在他肩上又打起盹来。
麝月掩面偷笑着退出房去。
“好殿下别睡了,这可不早了”范闲无奈的看了一眼大亮的天光,捧起李承泽的脸“今儿是好日子,咱们精神精神昂。”
“什么好日子?你口中哪日不是好日子?”李承泽勉强支起头。
“哎~不一样”范闲摇头晃脑道“怕听三更三点雨,要占二月二朝晴,今日就是二月二,这份阳气也让我们殿下占一占。”
李承泽哼笑一声拢了拢长发“你这张嘴总能讲出许多故事,我却没听过什么二月二的节气,怕不是你那仙境中的事?”
“殿下聪慧”范闲捉一缕发丝在手轻捻着“仙境里都这样说,二月二,龙抬头,要剪发、祭龙神、吃龙食。”
“既然是仙境中事,与我何干?”李承泽从范闲手中抽出发丝起身要走,被范闲环住腰带回榻上轻轻晃着
“殿下既然与我一起过日子总要疼疼我,就当全我个心愿可好。”
堂堂澹泊公,也学小儿在这里撒娇?哪里学的做派,成何体统?
李承泽嗤笑一声应到“随你吧。”
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
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范闲俯身去吻了吻发尾,轻轻分出一缕,执起剪刀,口中念着歌谣。
“一剪灾来二剪愁,三刀裁去烦不休......”李承泽闭着眼,范闲的声音不大却无比清晰,与锋刃开合的声音浑在一处,莫名令人安心。
“......时时长乐永安康”歌谣念完动作也停下,一缕青丝躺在范闲的掌心“殿下,新的一岁,平安长乐。”
回应范闲的是一个轻柔的吻。
李承泽甚少主动,蜻蜓点水的一触及分也令面上泛起微红,似乎觉得自己行迹唐突了,有些不自在的将鬓发抿在耳后,眼神瞟向一旁“既图吉利,我也为你剪一剪。”
范闲将头枕在他腿上,细瘦的大腿骨硌着后脑,不知是幸福感还是缺血让范闲有些发晕,金剪一开一合间烦恼丝滑落。
许久,久到他以为李承泽又生了坏心思,忽然听到一声轻笑。
“安之,你生白发了。”
君未曾老,我怎敢衰?
范闲闻言猛地一个鲤鱼打挺嚷嚷着要看,眼前一闪,迎面一个轻轻的巴掌落在颧骨上,视野里的李承泽长眉微蹙,有些薄怒道“突然闹什么,险些伤到你了。”
范闲看看闪着寒光的剪刀刃,再看看李承泽的神情,福至心灵的笑了“殿下竟也会心疼我了?”
“哪个心疼你?我是可惜了这副好皮相”李承泽神色稍霁,轻抬他的下颚左右看着“若是失手伤了这张脸是本王的罪过,更何况......面上有伤者不得入选,你怕是要没名分了。”
范闲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说皇室选女的标准,酝酿了三分情绪,嘴一撇开始泄露茶香
“原来在殿下心中我除了相貌一无是处,一片痴情终究是错付了,以色示人,这日子不过也罢!”说着作势往床头撞去。
戏做得好,李承泽噗嗤笑出了声,及配合的挽住他“好安之,我说笑的。”
范闲一贯是好哄的,李承泽的手刚搭上来他就顺势缠了上去,捏捏手指挠挠掌心,悄悄抽走了剪下的头发笼在袖中,只是嘴上还不饶人“殿下伤了我的心,总要补偿我才是。”
“好,你说便是。”
“这样”范闲的手指穿过茂密的长发扣紧李承泽的后脑,深深地吻了上去。
门口传来慌乱的脚步声,李承泽忙抵着胸口推开范闲,正襟危坐理了理衣襟。
范闲叹了口气,冲门外高声道“进来吧紫鹃,现在走已然迟了。”
门边探出一个脑袋,不好意思的嘿嘿了两声“紫鹃无礼了,扰了殿下和公爷的清净,该打。”
“是该打,当心看到不该看的,怎么不学学人家麝月,小小年纪有眼色的很”范闲也不恼,调笑得点了点她。
“当着我的面就教训起我的人来了?麝月跟你也是辛苦”李承泽拂开他的手指对紫鹃道“别听他的,你来了我才有的清净。”
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范闲摸摸鼻子嘟囔着,故意皱眉吓唬紫鹃“有什么要紧事?若没有仔细你的皮。”
“有的有的”紫鹃忙拿出信件双手递上去“二门上递进来的,给公爷的信。”
“小范大人好大官威啊”李承泽抽出信件丢在范闲怀里“你不正经,欺负她做什么?若再使唤我的人,也仔细你的皮。”
范闲嘴角咧到耳根,平白从李承泽面上看出三分娇嗔,举手投降到“我错了,我不犯浑,殿下别生气。”
李承泽轻哼了一声拂袖起身,“小范大人既然有公务我就不便打扰了,紫鹃,走。”
范闲哎哎的叫着去拉他衣角,被李承泽抱臂躲开扑了个空,只能眼睁睁的看人迈开长腿,三步两步出了屋子,紫娟在一旁得意的笑出了声,神在在的晃着脑袋准备跟上,却看范闲冲自己招招手
“紫鹃,哎!紫鹃!你帮我......”范闲没说完,远处飘来李承泽的声音。
“不许帮他!”
人走远了,范闲看着手中的信,李承泽走的太急,错过了好消息,不过没关系,过两天知道也是一样的,他收好信件,将剪下的头发凑到面前细嗅。
2、
麝月近日里有些冒冒失失的,走在廊下险些与李承泽撞了个满怀,自觉失礼赶忙谢罪。
“府上的海棠开了?”李承泽瞥见她鬓边的花,摆摆手让她起来。
提到海棠,刚刚还如同梦游的麝月一下就来了精神,双眼放光的给李承泽讲这株海棠的来龙去脉。
“真这么好?”李承泽眨眨眼,目光又投向那朵花,一股不适爬上心头让他平白打了个寒战。
许是生死关上走了一遭模糊了阴阳界限,李承泽自醒来总能遇到怪力乱神之事,前月招引来了孟极更是坐实了这点,如今这种不适勾起了他的兴致,日子太平淡无趣了,他不喜欢。
“走吧,花既已开,岂有辜负的道理。”
范闲寻到李承泽时这人正支了竹藤摇椅在树下赏花,细长的双腿伸展开来盖着一件貂绒裘衣,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晃着,好不惬意。
范闲忽然意识到李承泽许久没有蹲坐过了,平日里总是四处倚靠将身子舒展开来,像拔节的青竹,瘦而长。
阴雨天里更是不愿走动,曾经长久卧床造成肌肉萎缩不良于行,即使慢慢康复,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内里的损坏却不可逆转,四季轮转时隐隐作痛的骨节,过度激动亢奋便会晕眩窒息,毫无原因的发热。
李承泽,他的爱人,如同一株脆弱而坚韧的草,一颗千疮百孔的玉石,因为他的执念努力而顽强的尝试活下去。
范闲在心碎的同时涌起巨大的欣慰,悲欣交集不过如是。
于是他快步上前将李承泽抱在怀中,余光瞥见一抹淡粉从视野中溜走了,李承泽像是被他的动作惊了一跳,猛地抖了一下,连带着一旁的麝月也惊叫出声。
我这么突兀吗?范闲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却没有放开怀中的人,李承泽先是扶着胸口喘匀了气,慢慢的注意到麝月投来的狭促的目光,逐渐不自在起来,轻轻掰着范闲的手臂示意他松开。
范闲不为所动,李承泽一贯面皮薄的,人前总讲究个端正与他相敬如宾,可美人在侧哪有不亲近的道理?先是被紫鹃打断了亲热,现在连抱一抱也不许,他范闲也不是面团捏的任人揉搓,偏要与这只坏猫缠斗一番。
“范闲...范闲!放开!”李承泽本是小声告饶的,可禁不住范闲故意捉弄,只有两人时自然千好万好,可一贯的矜贵让他不想在旁人面前落了下风,脾气上来有些着急声音也高了,眼见着甜蜜纠缠就要起冲突,范闲赶忙放开了手后撤一步,摆出一副讨好的嘴脸,果然,猫的边界感不容侵犯。
李承泽面色微红,狠狠睨了他一眼,这副神态看的范闲咽了咽口水,忽然想起有次也是把这人圈在怀里弄急了,眼角还挂着泪珠就一口咬了上来,细碎的齿印渗着血丝在颈子上挂了好几天,真是牙尖嘴利的猫儿,惹不得,惹不得。
范闲与李承泽的第无数次斗争,依然以李承泽获胜结束,一如既往,毫无悬念。
“殿下,她走了?”麝月很合时宜的打破了这种微妙的氛围,站起来绕树转了两圈惊叹到“真的不见了。”
什么东西?范闲愣愣的看向李承泽,可李承泽面上也是困惑的神情,许久才开口道“方才,这树下似乎有个人,我只记得同麝月一起看到了她,随后便恍惚了,直到你来才回神。”
范闲眯起了眼,的确,他刚有一瞬看到了一片衣摆,可对方的气息与去向却完全无法察觉,要么对方是绝世宗师,要么......范闲看着海棠树若有所思。
风渐起,带着凉意钻进衣领袖口,范闲本能的侧身为李承泽挡风,随后将人抱起“殿下,风大了,我们回吧,别叫不干净的东西扑着了。”
他语气刻意,话里有话,李承泽本就有些腿痛困倦,懒得深究便由着他去了,范闲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海棠树转身离去。
隔日,这座小院被封了起来。
3、
惊蛰伊始,万物复苏,几声响雷伴着春雨将大地浇了个透。
四处泛着水汽,空气固然清新,可对于李承泽来说这天气并不舒适,加之地气升腾蛇虫也逐渐活跃起来,惹得他心内愈发烦躁。
清晨起身不见范闲,身侧的床榻早已没了温度,然而幔帐依然安置的仔细,隔绝了日光让人好睡,只是在阴雨天有些压抑。
范闲这人果然不可信,李承泽倚在偏檐下躲雨,扯了棋盘解闷儿。看着四水归堂的雨幕,心里生出一丝怨怪,昨夜说什么要同他庆一庆惊蛰,今日连个人影也见不到,他对什么节气民俗的没有兴趣,只是不乐见人失约罢了。
我没有盼他来,没有范闲我也能过好,这只是无比寻常的一天,李承泽在心里对自己说到,继而生出了对自己的不满,不过是过了一些太平日子,便将他人放在了心上,这不好,人生在世不要念着别人,别人指不上,念多了怨也多,总是不好收场的。
李承泽无知觉摩挲着手中的棋子,这幅棋是范闲开窑烧了群青碧山两色的琉璃,一颗颗滴制出来的,对弈时有观山海之感,很是雅趣,范闲在这些小事上总有数不尽的新奇点子,将整座公府装点的别有风致,任凭谁来也说不出一句不好。
怎么又是范闲?李承泽懊恼发现,这里时时处处都是范闲,想躲都躲不开,好像自己在时时刻刻念着他一样。
越想越烦,李承泽将手中的棋子丢入了水塘,角度选的好,棋子在水面上跳了跳才沉下去,雨势渐小,涟漪在水面上散开。
李承泽眨了眨眼,看向两盒棋子。
范闲入得内宅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顽劣佳人用琉璃子打水漂,堪比晴雯撕扇。
能怎么办呢?玩便玩了,琉璃在水底闪着光怪好看的,旧颜色看厌了,自己在做一副新的送给他便是。
“回来了?”李承泽瞥了一眼他淡淡开口,又丢出去一枚棋子,这回不大成功直接沉了底,雨已然停了,水面泛着金光有些刺目,李承泽将不成功归咎于光的干扰和范闲的打搅。
范闲扒拉着棋盒看了看,都已经被玩空了,便去讨李承泽手中的。李承泽一股脑都塞在他手中,也不管几颗没拿稳的都掉在地上“都给你,说的话不记得,抢东西倒是殷勤的紧。”
我思虑不周了,范闲一下就明白过来,这是李承泽在怪他不告知去向,又怨怕他失约。弄巧成拙了,本是想给李承泽个惊喜,看来李承泽并不喜欢这种卖关子,他更喜欢掌控一切的安全感,范闲在心中记下一笔。
“是我不好,我应当说明去做什么了”范闲将手中的棋子全投入水中,拉着李承泽在廊中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藤条编织的怪东西放到李承泽手中“殿下若恼了就打它吧。”
李承泽拿在手中看了看,丑得很,皱眉道“怎么?小范大人也会巫蛊之术了?”
“在我们那里,惊蛰要'打小人'以求奸佞远离,新的一年顺顺利利。”
李承泽沉默不语,这听起来还是很像巫蛊之术,仙境的事物有时令他惊叹,有时又让他觉得可笑,看来仙境中并不全是仙人,与他所知的世人也差不多。
“我如今长居公府,身边只有一位小范大人,哪里有什么小人呢?”李承泽将那东西放在桌上,想了想,拾起棋盒将它扣住“行了,这小人已然被收服了,小范大人以后仕途顺利别忘了我今日之功。”
李承泽说的煞有其事,好像他真的是那托塔天王镇住了妖物。
“那真是多谢殿下了”真可爱,像个孩子,范闲忍不住笑意揽过他的肩,一同向外走去。
厨司清甜的香气随着杯盏飘至前厅,布膳的丫鬟小厮鬓边胸前都别着一枝梨花,桌上宝瓶中也折了梨花做景。
“惊蛰食梨,去灾化病,消除邪祟,新的一年便可健康无虞”范闲揭开盏盖“殿下尝尝,秘制冰糖雪梨羹,清肺去燥的。”
确是好东西,晶莹的汤汁点缀几颗橙红色枸杞,甜而不腻,梨子的清香在口中萦绕不散,李承泽尝了一口,眯起眼睛舔了舔嘴唇。
这是喜欢了,范闲将一旁切好的鲜果推到李承泽眼前“今早刚从冰窖里起出来的香梨,鲜甜可口”
雪白的梨肉散着凉气,切成了适宜入口的菱形小块,银著插上去冒出汁水,送入口中。
甜的,味觉和嗅觉都沉浸在梨子的甜味中,一阵风来,院中瓣瓣飞白。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李承泽怔怔的环顾四周,目光滑过嬉笑的侍女,滑过带着潮气的青石板小路,滑过眉目含笑的范闲,最终落在盘中的梨上。
一切都是新的。
这里是江南杭州澹泊公府,京都远在千里,逃出来了。
既然逃出来了,心下为何有一丝怅然?
人大抵是念旧的,念旧事,念旧人。
李承泽越来越好懂了,范闲抽走了他手中的银著,用帕子一根根擦净细长的手指,将两封信放入手心。
“殿下感念故人,我亦有感,如今故人来信,望殿下宽心。”
李承泽翻过信来,落款是京都范府,有些困惑的看向范闲,眼神中满是询问。
“殿下遣紫鹃上京寻范无救不得,只因范无救如今在范府落脚了。”范闲语气中满是得意,如同做完功课的幼童求先生夸奖
“范无救为殿下追杀我许久,知晓殿下没死立刻入京寻人,可彼时殿下已被我带至杭州,生生错过了。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他既忠贞我也不愿为难,如今他隐姓埋名以范家远亲的身份留在京中,既做不了门客便去科考吧,总要走下一步。”
所有人都会走向下一段人生的。
李承泽张了张口,最终也没说出什么,只是喃喃着范闲,范闲。
他们之间隔了太多生生死死,一个谢字太轻又太重了。
语言不能表达的就让肢体来表达吧,几乎是同时,两人拥住了对方,亲昵没有一丝距离,仿佛生来就是一个人。
4.
惊蛰过后,麝月毫无征兆的病了起来,浑身发热,梦中呓语,全是听不懂的胡话。
范闲亲自去看过也找不到病症所在,眼见好好的小姑娘一日日的消瘦枯萎下去,府内重人都不忍心,氛围逐渐沉重起来。
祸不单行,另一件令人不安的事也冒了出来。
值夜的人说,夜半三更总能见到院中有个人影一闪而过,有时还能听到低语声,似是个女鬼。
哪个大宅子里没冤死过几条人命呢?也许是上一家主人投了井的小妾出来索命,麝月也许是被鬼缠上了,不知下一个送命的会是谁。
骇人流言传播的最快,不多时就到了范闲耳中,府中有东西不假,但是不是女鬼还未可知。
子不语怪力乱神,范闲起初是不愿去管的,无论是什么招惹上总是不好,可李承泽却兴致盎然要探一探究竟。
范闲暗自叹气,风浪里翻滚大的人就是不知道怕,旁人听到这事巴不得即刻搬离,李承泽偏要去凑热闹,出事了怎么办?
还是说,他期待着出点什么事呢?
范闲茅塞顿开,原来如此,李承泽在寻求某种刺激甚至在隐隐的期待伤害。
战场退伍的人多半会患上创伤应急障碍,甚至怀念惊险的搏命厮杀。
李承泽也是如此,如果不能满足对于危险的渴望,他会一直用自己的方式探求,直到遇见不可挽回的危险。
那不如就去看看吧,在可控范围内,范闲会为李承泽提供需要的一切,哪怕是危险。
子时已到,一天中阴气最重的时刻,宜冒险见鬼。
借着月光,两人走在空荡的院落中寻找“鬼影”,李承泽有些亢奋,紧紧攥着范闲的手,心跳在掌心间传递。
范闲忽然觉得有趣,此时的他们像是青春期的孩子,结伴去什么地方冒险,本来危险的事竟然变得充满了童趣。
寻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两人都有些泄气,正欲回房,却见一团人形的薄雾在墙角闪过,正是麝月所居的院落。
李承泽抬步欲追,忽觉腰上一紧脚下一空,范闲揽着他施展轻功越过层层屋顶,瞬息追上了那团影子。
离得越近看的越清,那团薄雾显出实体,在窗外幻化成人形轻轻敲着窗子,张口是个女子的声音,叫着麝月的名字。
聊斋的故事在眼前上演,范闲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转头去看李承泽。
果然是她,李承泽小声说了一句,不顾范闲的阻拦快步上前喝到“何方妖物,胆敢在此造次!”
那东西被叫到猛的一惊回过头来,二人借着窗边烛光看到一张极为熟悉的脸,峨眉杏眼,正是紫鹃。
正惊骇时,房门开阖,又一个紫鹃提剑冲了出来叫到“殿下公爷小心,这是妖物!”
两相比较之下,两人相貌并不完全相同,那妖物被点破了身份,慌乱中有些愤怒的冲范闲和李承泽而来。
范闲闪身将李承泽护在身后迎战,然而交手之际才发觉妖物没有实体,擒拿不住,眼睁睁看着她穿过自己的身体冲李承泽而去。
只差毫厘就要被妖物碰到咽喉了,李承泽周身忽然涌起淡金色光辉,妖物发出一声哀叫跌倒在地,惊恐的喃喃着,孟极,孟极,随后仓惶爬起夺门而出。
李承泽亦是惊骇非常,谁能料到一月前摸过的神兽一个月后还能护体,还未反应过来,便被范闲拉着追了上去。
三人围追堵截,那妖物受了伤不能隐去身形,跌跌撞撞竟往那被封死的院落去了。
院中多日无人打理略显萧条,死气沉沉下唯有海棠开的艳丽,妖物一进院中直奔海棠树,但略差一步被范闲扣住。
“海棠花精”李承泽缓缓踱步而来“那日看到麝月我便疑心,今日终于得证了,说说吧,你的故事。”
花精狼狈的被按在地上,可脾气却傲的很,抬头死死盯着李承泽一言不发。
不要......算了?范闲心想,左右看也不是个厉害的,靠近麝月不过是吸些精气,不如扣下,明天连同海棠树一同打发了就是。
正开口欲劝,忽然见李承泽神色变了变,那种散漫一扫而空了,取而代之的是锐利的锋芒与阴狠,他缓缓蹲下去,抬起了手
“你说我若是在碰你一下,你会不会烟消云散?”花精眼里流出一丝恐惧。
“不答便不答,说来你甚至不算一条人命”李承泽扬扬头看向海棠树
“春日里正冷,我先送你上路,再将这树一把火点了做碳。”
他的手落下去。
花精哭嚎一声服了软,既恨又怕的将经过和盘托出
“我虽有灵识,但被束缚困顿许久,只有麝月姑娘愿同我说话,她的血液滋养了我,便是我的主人,我愿为她做一切,让她在梦中快乐,变成她倾慕的人,我都不在乎,只要能互相排解孤独,你们轻松能做人,来去自如,怎会懂我的困苦......”
被困在府中吗?范闲若有所思的看向李承泽,这人方才的阴鸷全然不见了,听着鬼怪奇谈津津有味,面上浮出几分天真。
相识多年,范闲仍不能完全认识李承泽。
海棠树终究还是烧了,李承泽亲手剪了一节新枝,随后一把火丢上去,范闲甚至没来得及拦一把,火焰将院中照的亮如白昼,噼啪声仿佛谁的哀嚎。
转日麝月的病便有了好转。
又过几日,麝月屋外窗沿上,多了一盆小小的海棠。
范闲曾问过李承泽是否知晓此事,李承泽不言,只沾饱了墨在纸上写下一句,人生自是有情痴。
5.
春分已至,堂下春燕衔泥筑巢,来去忙碌。
李承泽在檐下看书,书看累了便抬头看燕子筑巢,案子上随意散着坚果,不多时就有胆大的鸟儿来桌面上啄食。
试探性啄两下,歪头看向李承泽,小眼睛黑亮亮的,李承泽装作看书,用书挡着脸瞥小燕子,待它飞走,又在案上添一把。
“好啊,我辛辛苦苦给剥的核桃,殿下竟然赏给燕子了!”范闲坐到案边,喝了李承泽的茶水,又从桌面上捡核桃吃。
“哎,脏”李承泽打开他的手,将一旁帕子里的递给他“我剥的,吃了刚好堵上你的嘴。”
范闲也不客气,捡着帕子里的吃了个干净,抖落帕子上的碎屑在手里缠绕着,看着燕子来来往往,一时无话。
红泥小炉冒出热气,李承泽又添了一盏茶水推到他面前“怎么?有心事?”
范闲摇摇头又点点头,在李承泽询问的目光中从怀中拿出一个物件。
金红细线编织的同心结,只是做工实在粗糙不成样子,甚至有些丑,若细看还有些稀碎的黑线。
“这是什么?小范大人对女工感兴趣了?”
“手艺不好,殿下见笑”范闲挠挠头
“既行过结发礼,当有同心结,此后我就有名分了。”
“什么时候......”李承泽顿住,是那日剪发,范闲偷偷收走了二人的头发做着劳什子的同心结。
惠余以至欢,结我以同心。
李承泽忽然意识到,范闲真的想与他长长久久。
范闲从后面揽住他的腰,整个人贴了上来“我们寻个好天光,出去走走吧。”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小范大人竟然邀我出门?”李承泽支着下颚,手指敲着桌面“怎么?不怕我出事了?”
“燕子可以远飞,也可以归巢,承泽,你也如此。”范闲缱绻的望向爱人的双眸
“你永远是自由的。”
——令月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