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相伴不相恋》星星爱吃番茄

5、暗涌初生 四年级的苏

　　四年级的苏知沅，开始隐约察觉到一些自己无法理解的情绪。

　　这种情绪出现得很莫名其妙。

　　比如有一次，两家人一起吃饭，程翊楠的母亲带来了一个朋友家的女儿，叫笑笑，比苏知沅小一岁，长得乖巧可爱，嘴也甜，一见到程翊楠就“哥哥哥哥”地叫个不停。

　　苏知沅坐在旁边，看着那个叫笑笑的女孩子拉着程翊楠的衣袖，笑嘻嘻地说“哥哥你的手表好好看”，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这种烦躁不是生气，不是难过，而是一种闷闷的、堵在胸口的感觉，像吃了一口太烫的饭，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程翊楠被笑笑缠着问东问西，虽然没有表现出多热络，但也没有拒绝，偶尔还会低头回答她几句。苏知沅看着这一幕，默默地低下头，专注地吃自己碗里的饭，一句话都不说。

　　苏母注意到女儿突然安静了，侧头问她：“沅沅，怎么了？不舒服吗？”

　　苏知沅摇摇头，扯出一个笑容：“没有啊，我在吃饭呢。”

　　那个笑容无懈可击，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眼底的澄澈看不出任何异样。苏母点点头，放心地转回去继续和程母聊天。

　　只有苏知沅自己知道，那碗饭她吃了很久，每一口都像是嚼蜡。

　　后来笑笑跟着她妈妈先走了，苏知沅胸口那股闷闷的感觉才慢慢消散。她偷偷松了一口气，抬起头，发现程翊楠正在看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苏知沅下意识地别开了视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明明没有什么好躲的。但她就是不敢看他的眼睛，不敢让他发现自己刚才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

　　“你怎么了？”程翊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苏知沅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没怎么。”

　　“饭都要被你戳烂了。”
　　苏知沅低头一看，发现自己一直在用筷子戳碗里的饭，米饭已经被戳得面目全非。她赶紧放下筷子，抬头看了程翊楠一眼，他正用一种“你看，还说没怎么”的表情看着她。

　　“我就是……不太饿。”苏知沅找了个借口。

　　程翊楠没有追问，只是看了她两秒，然后从桌上拿了一个橘子递给她：“不饿就别吃了，吃个橘子。”

　　苏知沅接过橘子，橘子是冰的，应该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她慢慢剥开橘子皮，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口腔里散开，把她胸口那股闷闷的感觉冲淡了一些。

　　她偷偷看了一眼程翊楠，他已经转过头去跟程父说话了，侧脸线条干净利落，表情平静如水。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知沅又掰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心想，可能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过吧。她就是莫名其妙地心情不好，跟笑笑没有关系，跟程翊楠也没有关系。

　　她这样告诉自己，然后相信了。

　　四年级下学期，苏知沅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程翊楠的女朋友”这几个字。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两家人一起在商场里逛。程翊楠和苏知沅走在前面，大人们在后面慢慢跟着。路过一家玩具店的时候，苏知沅停下来看橱窗里的毛绒玩具，程翊楠也停下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手机。

　　旁边经过几个初中生模样的女生，其中一个看了程翊楠一眼，小声对同伴说：“你看那个男生，好帅啊。”

　　另一个女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也小声惊呼：“真的好帅，他是哪个学校的啊？”

　　“不知道，不过他旁边那个是他妹妹吗？”

　　“可能是吧，长得也挺好看的。”

　　几个女生说说笑笑地走了过去，苏知沅听到了她们的对话，心里忽然又涌起了那种闷闷的感觉。不过这次她很快就把它压了下去，因为她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程翊楠好像也听到了。

　　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划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苏知沅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轻声说：“楠子，刚才那几个姐姐说你帅诶。”

　　程翊楠头都没抬：“嗯。”

　　“你就这个反应啊？”苏知沅有点不满，“被人夸了应该开心才对啊。”

　　程翊楠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又不是你夸的。”

　　苏知沅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大脑好像突然短路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脸颊在发烫，连脖子都在发烫。

　　程翊楠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垂下眼睛，把手机揣进口袋，声音低了几分：“走吧，他们跟上来了。”

　　说完他先迈步往前走了。

　　苏知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

　　什么叫“又不是你夸的”？他的意思是别人夸不重要，她夸才重要吗？还是他只是随口一说，是她想太多了？

　　苏知沅用力地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海，小跑着跟上了他。

　　“楠子”她追上去，侧头看着他的脸。

　　程翊楠目视前方，不看她。

　　“你很帅。”苏知沅很认真地说。

　　程翊楠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速度，像是在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苏知沅看到他耳朵尖红得几乎透明，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原来逗他脸红还是这么好玩的事情。

　　她的心跳慢慢平静下来了，胸口那股闷闷的感觉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盈的、像羽毛一样柔软的情绪。

　　她想，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就是觉得哥哥脸红的样子很好看，仅此而已。

　　所有的暗恋，都是从“仅此而已”开始的。

　　苏知沅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程翊楠也有着自己的困惑。

　　比如，他发现自己开始在意一些以前从不在意的事情。

　　那天在商场里，他说出“又不是你夸的”那句话之后，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跳得他自己都有些发慌。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那种时候说出那样的话，那句话既不符合他的性格，也不符合他的语言习惯，就好像是某种本能驱使他说出口的，来不及思考，来不及过滤。

　　他当时唯一能做的，就是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前走，不让任何人看到他发烫的耳朵。

　　还有一件事，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那天笑笑拉着他的衣袖叫“哥哥”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觉得烦，而是下意识地看向苏知沅。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她。他只是本能地想看看她是什么反应，想知道她有没有注意到这一幕，想知道她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他也不知道。

　　他只记得，他看到苏知沅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时，心里忽然有点慌。那种慌乱来得莫名其妙，没有理由，没有道理，就是单纯地觉得她那个样子让他不太舒服。

　　他想跟她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直到笑笑走了，他才终于找到机会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她说“没怎么”，但他知道她在说谎。

　　因为她戳饭的样子太用力了，手指攥着筷子的关节都泛白了。

　　程翊楠不知道苏知沅为什么不高兴，但他知道她说的“不太饿”是假的。所以他递给她一个橘子，因为橘子酸酸甜甜的，可能会让心情变好一点。

　　这是他从网上看到的方法。

　　至于他为什么要专门去搜“心情不好吃什么水果好”这种问题，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可能就是……闲着没事干吧。

　　五年级的秋天，学校举办秋季运动会。

　　苏知沅被选为班级的引导员，要举着班牌走在队伍最前面。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头发被母亲编成了两条麻花辫，辫梢系着两个粉色的蝴蝶结，站在操场上，像一朵刚绽放的栀子花。

　　程翊楠的班级也在操场上集合。他的班级在跑道另一侧，隔了很远，但苏知沅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穿着校服，站在队伍最后一排，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翻，周围的同学都在聊天打闹，只有他像一座孤岛，安静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苏知沅看着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好像从来没有在学校的场合里跟他正儿八经地说过话。

　　周末见面的时候，他是那个会给她夹菜、递橘子、送手套的程翊楠。但在学校里，他是那个高冷寡言、生人勿近的程翊楠。这两种身份之间的反差太大，大得有时候苏知沅会怀疑，周末见到的那个程翊楠是不是她想象出来的。

　　运动会结束后，苏知沅在操场上捡到了一个钥匙扣，上面挂着一个很可爱的熊猫挂件。她拿着钥匙扣到处问人，最后在操场的角落找到了失主——一个戴着眼镜的女生，是六年级的学姐。

　　“谢谢你啊，这是我妈妈送我的，差点丢了。”学姐很感激地说。

　　苏知沅笑着说不用谢，转身要走的时候，学姐忽然叫住了她：“你是一年级三班的吧？我好像见过你。”

　　“我是五年级三班的。”苏知沅纠正道。

　　“哦哦，不好意思，”学姐笑了笑，忽然压低声音，“对了，你跟程翊楠是什么关系啊？我经常看到你们周末一起吃饭。”

　　苏知沅愣了一下：“你认识他？”

　　“全校谁不认识他啊，”学姐说，“长得好看成绩又好，就是太高冷了，没人敢跟他说话。不过我看他对你挺好的，你是不是他妹妹啊？”

　　苏知沅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妹妹”，但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别的词。朋友？好像也不完全准确。她想了半天，最后只是含糊地说了一句：“我们从小就认识了。”

　　学姐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笑着说：“青梅竹马啊？好羡慕。”

　　苏知沅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转身离开操场，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停下来，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

　　青梅竹马。

　　这个词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好像不太一样。

　　不是“哥哥妹妹”那种家人之间的亲昵，而是一种……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是那种，好像所有人都在默认你们之间有什么特别的联系，好像所有人都觉得你们很般配。

　　苏知沅想了很久，最后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了。

　　她才五年级，想这些太早了。

　　而且程翊楠比她大一岁，等她上六年级的时候，他就上初中了。

　　他们以后还能不能在同一所学校都是未知数。

　　苏知沅抬头看了看天空，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远，云朵稀薄得像被风吹散的棉花糖。

　　她忽然有点难过，但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

　　可能是因为，有些事情还没开始，就已经在倒计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