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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烬余温 “守孝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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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碗见了底,林砚知将空碗搁在床头矮几上,指尖的凉意还未散去,便听见穆禾宁轻声开口:“我想去看看爹娘的坟。”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林砚知却能听出那平静之下,早已是寸草不生的荒芜。他沉默了片刻,玄色的衣摆垂在床边,遮住了微微蜷起的指节:“你身子还弱,等养好了再说。”
“养好了,然后呢?”穆禾宁转过头,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灰,“看着你夺走穆家的一切,看着你将我踩在脚下,尝尽你当年的苦楚?”他轻轻笑了笑,那笑意比窗外的月光还要凉,“林砚知,你不用等我养好了,现在就能动手。”
林砚知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心口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穆禾宁,试图用冰冷的语气掩饰那份失控:“穆禾宁,别以为我不敢。”
“我知道你敢。”穆禾宁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曾经盛满了星光与暖意的眸子,如今只剩下一片干涸的河床,“可你舍不得,不是吗?”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林砚知层层伪装的铠甲。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骨血都在叫嚣着反驳,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近乎暴戾的低吼:“放肆!”
他转身就走,脚步迈得又快又沉,像是在逃离什么。房门被“砰”地一声关上,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也震得穆禾宁的身子轻轻晃了晃。
他缓缓闭上眼睛,将那张写满了挣扎与隐忍的脸隔绝在视线之外。是啊,舍不得。当年那个在雪地里把冻得瑟瑟发抖的他护在怀里,说“以后我护着你”的少年;那个在他被先生责罚时,偷偷塞给他糖糕,替他受罚的少年;那个在他生辰时,跑遍全城只为给他买一支最别致的玉簪的少年……林砚知怎么可能舍得。
可这份舍不得,在满门被灭的血海深仇面前,又显得如此卑微可笑。
接下来的日子,林砚知并没有如他所说的那般苛待穆禾宁。衣食用度依旧是往日的规格,汤药按时送来,甚至还请了最好的大夫日日诊脉。可那份小心翼翼的周全,却比任何苛责都更让穆禾宁难受。
他不再哭闹,也不再质问,只是沉默地活着。每日要么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发呆,要么就坐在窗边,看着庭院里的花开花落,眼神空洞得没有焦点。
林砚知总会在处理完事务后过来,有时坐一会儿就走,有时会默默看着他,不说一句话。两人之间的空气总是凝滞的,像结了冰的湖面,谁也不敢轻易打破。
这日,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穆禾宁坐在窗边,伸出手,任由冰冷的雨丝落在掌心。雨水冰凉,顺着指尖滑落,带来一丝微弱的刺痛,也让他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天冷,别着凉。”林砚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穆禾宁没有回头,只是收回了手,拢了拢身上的薄毯:“你不用管我。”
林砚知走到他身边,身上带着雨后的湿冷气息。他看着穆禾宁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看着他手腕上因为连日卧病而凸起的青筋,心口的疼又一次蔓延开来。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放在穆禾宁面前的桌上:“给你的。”
穆禾宁瞥了一眼锦盒,没有动。
林砚知沉默了片刻,伸手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块晶莹剔透的蜜饯,是穆禾宁往日最爱的青梅味。“大夫说你胃口不好,吃点这个开开胃。”
穆禾宁的指尖猛地一颤,眼眶瞬间就红了。他想起从前,每次喝药后,林砚知都会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块蜜饯,小心翼翼地喂到他嘴里,看着他皱眉的样子,眼底满是宠溺的笑意。
可现在,物是人非。
他猛地站起身,后退了几步,避开了那锦盒,也避开了林砚知的目光:“我不吃。”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林砚知,你别再这样了。要么杀了我,要么放了我,别用这种方式折磨我,也折磨你自己。”
林砚知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强装坚强却微微颤抖的肩膀,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他猛地伸手,想要抓住穆禾宁的手腕,却被他猛地躲开。
“别碰我!”穆禾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已久的绝望与愤怒,“你杀了我爹娘,毁了我全家,现在又假惺惺地对我好,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林砚知的情绪也失控了,他上前一步,将穆禾宁困在窗边,双臂撑在他身侧,形成一个密闭的牢笼,“我想让你活着!我想让你好好活着!穆禾宁,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看着你恨我,看着你生不如死,我心里就好受吗?”
他的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情绪,有恨,有爱,有痛苦,有挣扎,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将两人都吞噬。“当年林家被灭门,我苟延残喘地活下来,支撑我的就是复仇。可当我真的毁了穆家,真的站在你面前,我才发现,我恨的是你爹,是那些构陷林家的人,不是你!”
穆禾宁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他。
林砚知的声音带着一丝破碎的沙哑:“我以为杀了他们,我就能解脱,就能忘了那些痛苦。可我错了,看到你哭,看到你倒下,看到你如今这副生不如死的样子,我比杀了我自己还难受。”
“可我爹娘……”穆禾宁的声音哽咽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们真的做了那些事吗?”
林砚知的眼神暗了暗,松开了撑在墙上的手,后退了一步,语气重新变得冰冷:“是。”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卷宗,扔在穆禾宁面前,“这是当年你爹构陷林家的证据,上面有他的亲笔签名,有那些被他收买的官员的供词。你自己看。”
穆禾宁颤抖着拿起卷宗,一页一页地翻看。上面的字迹他认得,是父亲的亲笔。那些冰冷的文字,详细地记录了当年构陷林家的全过程,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原来,那些深夜亮起的烛火,那些被烧毁的文书,那些欲言又止的叹息,真的藏着这样不堪的秘密。
他猛地将卷宗扔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溢出,比往日的嘶吼更让人心碎。“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林砚知看着他崩溃的样子,眼底的冰冷渐渐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痛苦。他想去抱他,想去安慰他,可伸出的手却又一次僵在半空。
他是凶手的儿子,而自己,是复仇者。
他们之间,隔着的是两条人命,是满门的血海深仇,是无论如何也跨越不了的鸿沟。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在为这对命运多舛的人,低声呜咽。
穆禾宁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嗓子沙哑得发不出声音,才缓缓放下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我知道了。”他捡起地上的卷宗,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桌上,“林砚知,你想怎么报仇,我都配合你。但我有一个要求。”
林砚知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让我为爹娘守孝三年。”穆禾宁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三年之后,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林砚知沉默了很久,久到穆禾宁以为他不会同意,才听见他低声说:“好。”
雨还在下,庭院里的芭蕉叶被雨水打湿,滴滴答答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府邸里,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之间的沉默,再次蔓延开来,只是这一次,那份沉默里,似乎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雨后初晴时,天边那道若隐若现的彩虹,脆弱得不堪一击,却又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守孝的日子,穆禾宁搬到了穆家祖坟旁的守孝庐。几间简陋的瓦房,一院荒草,一盏孤灯,便是他的全部。他素衣素食,日日跪在爹娘的灵位前,香火缭绕里,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卷泛黄的卷宗,试图在字里行间找出一丝破绽,可每一个字都像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
林砚知每月都会来一次。他从不多言,只是带来足够的银钱和物资,有时会站在庐外,看穆禾宁跪在灵前的单薄身影,一站就是一两个时辰,直到暮色四合才悄然离去。
这日,天降大雪,鹅毛般的雪花簌簌落下,很快就将守孝庐盖得严严实实。穆禾宁正对着灵位发呆,门被推开,带着一身寒气的林砚知走了进来。他身上落满了雪花,玄色的披风上积了一层白,眉眼间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
“雪太大,路不好走,我住一晚。”林砚知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里的宁静。
穆禾宁没说话,只是默默往炉子里添了些柴火,火光跳跃,映得他的侧脸忽明忽暗。
守孝庐很小,只有一间正屋和一间偏房。林砚知自然住了偏房,可他却没进去,只是坐在正屋的桌边,看着穆禾宁。两人之间依旧没什么话,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半夜,穆禾宁被一阵咳嗽声惊醒。他起身,走到偏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烛光。他推开门,看到林砚知正躺在床上,脸色潮红,呼吸急促,显然是染了风寒。
“你……”穆禾宁的话刚出口,就被林砚知打断了。“我没事,你回去睡。”
穆禾宁没动,只是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颊,想起小时候林砚知生病,他也是这样守在床边。鬼使神差地,他转身去厨房,熬了一碗姜汤,端到床边。
“喝了吧,驱寒。”穆禾宁将碗递过去。
林砚知愣住了,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姜汤,又看了看穆禾宁平静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接过碗,一饮而尽。辛辣的姜味在喉咙里蔓延,却让他冰冷的身子渐渐回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