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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小年风波 小年宫宴起 ...

  •   永宁二十四年的腊月二十,长安城迎来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朱雀大街两侧的积雪被扫至路旁,堆成连绵的雪丘。辰时刚过,一队车马自明德门缓缓驶入。为首的马车朴素无华,青幔垂帘,只在帘角绣着不起眼的云纹——正是微服南巡归来的怀瑾太女一行。
      东宫早已得了消息。寅时三刻,昭勇院的正房里就亮起了灯。
      苏晏清对镜整理衣冠时,手指竟有些发颤。铜镜中的少年眉眼依旧英挺,可若细看,眼底已褪去了去年那种毫无顾忌的张扬,多了几分沉淀后的沉稳。江南贪腐案的风声早已传回长安,他虽未亲历,却从父亲的家书中知晓了姐姐燕绥随太女南下的凶险,更知晓了李慕被逐出宫的真相。
      “公子,您这都换了三身衣裳了。”小厮阿福捧着熏好的第三件锦袍,忍不住笑道,“殿下又不是外人...”
      “你懂什么。”晏清接过袍子,声音却轻了下来,“半年不见...也不知殿下瘦了没有。”
      他说着,耳根微微泛红。阿福识趣地低下头,心中却暗叹:自家公子经了那场陷害,性子是沉稳了些,可对太女殿下的心意,却是半分未减,反倒因这半年的思念,愈发深重了。
      巳时正,车马抵达东宫侧门。
      怀瑾率先下车,依旧作男装打扮,只是江南半载风霜,在她眉眼间刻下了更深的坚毅。她转身,很自然地伸手扶下随后出来的燕绥。
      燕绥今日已换回女装,藕荷色宫装外罩着白狐斗篷,发髻简单绾起,只簪一支白玉簪。江南之行让她清减了些,可那双眼睛却愈发澄澈明亮,如同雪后初晴的天空。
      两人并肩而立,还未及说话,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宫内传来。
      “殿下——!”
      晏清几乎是跑着出来的。少年一身宝蓝色锦袍,外罩玄狐斗篷,发冠因奔跑有些歪斜,可他全然不顾。他在怀瑾面前三步处猛地刹住,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臣...臣恭迎殿下回宫!”
      怀瑾伸手扶他:“起来。数月不见,晏清愈发稳重了。”
      这话本是随口夸赞,可晏清起身时,眼眶竟红了。他紧紧盯着怀瑾,像是要把这半年的思念都看回来:“殿下...您瘦了。江南凶险,臣、臣日夜担心...”
      他说着,忽然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怀瑾。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怀瑾微微一怔,却没有推开。她能感觉到少年手臂的轻颤,能听见他压抑的哽咽。江南半年,生死几度,此刻长安初雪,故人重逢,她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
      “好了,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她轻拍晏清的背,声音温和。
      可这一幕落在燕绥眼中,却是另一番滋味。
      她站在怀瑾身侧半步之后,看着弟弟那样热烈地抱住怀瑾,看着怀瑾没有推开,反而温柔安抚...心中某个角落,像是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
      燕绥脸上依旧挂着温婉的浅笑,可若细看,那笑容有一瞬间的微僵。她垂下眼帘,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住了袖中的羊脂玉环。玉环冰凉,却压不住心头那点陌生的酸涩。
      好在晏清很快松开了怀抱,转身看向她:“姐姐!”他又给了燕绥一个拥抱,这次是纯粹的姐弟之情,“你可算回来了!父亲日日念叨,我也...”
      “我也想你。”燕绥柔声打断他,借着整理他衣襟的动作,自然地退开半步,“父亲可好?”
      “好得很!就是念叨你配的药膳,说厨子做的总不对味。”晏清说着,目光又忍不住飘向怀瑾,“殿下,宫里备了接风宴,您一路劳顿,先歇歇...”
      “接风宴免了。”怀瑾摇头,“本宫要先向母皇复命。晏清,你陪燕绥回林府一趟,林院使想必也惦记着。”
      她说着,看向燕绥,目光交汇时,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一句:“路上小心。”

      ---

      回林府的马车上,晏清兴奋难抑,絮絮说着这半年长安的趣事,说着自己如何练剑、读书,说着对江南之行的担忧。燕绥静静听着,偶尔应和两句,目光却望着车窗外飞逝的雪景。
      “姐姐,”晏清忽然压低声音,“殿下她...在江南,可曾提起过我?”
      燕绥转回头,看着弟弟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心中那点酸涩又泛上来。她沉默片刻,才温声道:“殿下忙于政务,但...偶尔会问起你在宫中是否安好。”
      这话半真半假。怀瑾确实问过,可那询问更像是对一位臣属的关切,而非...
      “真的?”晏清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懊恼,“可惜我未能随行护驾...姐姐,下次若还有这等事,你定要带上我!我如今剑法精进许多,定能保护殿下周全!”
      燕绥看着他热切的脸庞,忽然问:“晏清,你对殿下...究竟是怎样的心意?”
      晏清一怔,脸上泛起薄红,可眼神却异常坚定:“我敬她、慕她,愿为她赴汤蹈火。姐姐,我知道自己配不上殿下,可...可这份心意是真的。我会努力,成为能站在她身旁的人。”
      少年说得真挚,燕绥心中却一片复杂。她想起江南烟雨中与怀瑾并肩而行的日子,想起病中那双紧握她的手,想起腊八那夜雪中的对话...那些瞬间,是属于她和怀瑾的,可此刻听着弟弟的告白,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份深藏的情愫,或许永远只能深藏。
      “晏清,”她轻声说,“殿下是储君,她的心...要装整个天下。你若真心待她,便要知道,有些事,强求不得。”
      晏清似懂非懂地点头,却还是说:“我明白。可正因为她是储君,才更需要真心待她的人。姐姐,我会等的。”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雪渐渐小了。

      ---

      三日后,腊月二十三,小年。
      宫中依例设宴,五品以上官员及家眷皆得入宫。与往年不同,今年的小年宴暗流涌动——太女南巡归来,携肃清江南贪腐之功;后宫侍君只剩两位;而女帝的心思,早已在数月前那场闹剧后,有了新的打算。
      宴设麟德殿。酉时刚过,殿内已是灯火辉煌,暖香氤氲。怀瑾坐于女帝下首,今日她难得着了正式宫装,玄色纁裳,十二章纹,远游冠下的面容沉静如水,只偶尔与身侧的燕绥低语两句。
      燕绥今日的席位被特意安排在怀瑾身侧——这是太后的意思,说是郡主南下有功,理当厚待。可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安排别有深意。
      宴至中途,女帝忽然举杯:“今岁小年,朕心甚慰。怀瑾南下半载,肃清江南积弊,功在社稷。当赏。”
      怀瑾起身谢恩:“儿臣分内之事。”
      女帝微笑颔首,话锋却一转:“然储君之功,亦需贤内助。东宫如今只剩两位侍君,实在冷清。朕思忖良久,今特为太女再择选几位良伴,以固国本。”
      殿内霎时寂静。
      怀瑾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她抬眼看向母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却终究垂下眼帘:“儿臣...谢母皇厚爱。”
      女帝满意点头,示意内侍宣旨。
      “宣——梁景之、萧策、周文轩、郑子谦,入殿觐见!”
      珠帘掀起,四位年轻男子依次步入。为首那人约莫二十五六岁,一身月白锦袍,外罩青狐裘,面容温润如玉,眉目间自有书卷清气。他步履从容,行至御前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如泉:“臣梁景之,参见陛下、太女殿下。”
      怀瑾在听到这个名字时,倏然抬眼。
      梁景之...那个记忆中总是一身青衫、手不释卷的少年兄长,那个她幼时最喜请教学问的景之哥哥。他不是去了偏远州县教书么?怎会...
      四目相对,梁景之微微一笑,那笑容依旧温润,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沉稳。他朝怀瑾轻轻颔首,眼中有关切,有欣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女帝笑道:“景之是梁国公嫡孙,自幼与怀瑾一同读书,学问人品皆是上乘。前些年自愿去陇西教书,如今归来,正好入宫陪伴太女。”
      怀瑾起身,朝梁景之还礼:“景之哥哥...别来无恙。”
      这一声“哥哥”,让梁景之眼中暖意更甚:“殿下长高了,也...更沉稳了。”
      二人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熟稔,让殿内众人神色各异。燕绥静静看着,手中玉杯微微转动,面上依旧温婉,可若细看,她垂眸时睫毛轻颤了一下。
      第二位是萧策。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一身绛红锦袍衬得面如冠玉,只是那眉眼间的张扬骄纵,破坏了这份俊美。他行礼时动作随意,目光直直看向怀瑾,毫不掩饰打量之意。
      “臣萧策,参见陛下、殿下。”声音洪亮,却少了分寸。
      女帝微微皱眉,却还是道:“萧策是萧凤君侄儿,将门之后,武艺不凡。入宫后,当好生辅佐太女。”
      萧策咧嘴一笑:“臣遵旨!”
      他退下时,经过怀瑾席前,竟还眨了眨眼。怀瑾面色不变,只当未见。
      后两位分别是礼部侍郎之子周文轩、工部尚书之侄郑子谦,皆是世家子弟,风度翩翩。
      宣旨毕,女帝道:“四位公子才德兼备,即日起入东宫为侍君。梁景之赐号‘文渊’,萧策赐号‘英武’,周文轩赐号‘雅正’,郑子谦赐号‘端方’。”
      四人谢恩。晏清在席间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酒杯。张珣脸色也不好看——原本只剩两人,如今一下子又添四个...
      宴席继续,丝竹声起,可气氛已微妙不同。

      ---

      宴后,按例有梨园戏。众人移步至隔壁暖阁,戏台上正演着新排的《凤还巢》。
      怀瑾与女帝、太后同坐主位,四位新侍君被安排在近侧。燕绥的席位稍远些,与晏清相邻。
      戏至酣处,台上旦角唱道:“非是俺辜负了春风面,怎奈他金枝玉叶不一般...”
      晏清忽然低声对燕绥说:“姐姐,这戏文倒是应景。”
      燕绥目光落在台上,声音轻缓:“哦?如何应景?”
      “殿下如今...”晏清顿了顿,“身边又添了这许多人。那个梁景之,殿下似乎与他很熟?”
      燕绥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台上那锦衣华服的“太子”,又看看身侧弟弟眼中掩饰不住的失落,忽然问:“晏清,你可知这《凤还巢》的典故?”
      “不是前朝公主流落民间,最终认祖归宗的故事么?”
      “是,也不全是。”燕绥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这戏原本叫《珍珠衫》,说的是一个女子几经辗转,终得其所。后来梨园改编,添了皇家身份,才成了《凤还巢》。”
      她顿了顿,看向晏清:“可无论怎么改,戏文里那女子,心中始终只有一人。辗转流离,不改初心。”
      晏清似懂非懂:“姐姐是说...”
      “我是说,”燕绥声音更轻了,几乎淹没在戏乐声中,“看戏的人,往往只看见台上的繁华热闹,却忘了戏文本心。那女子要的,从来不是凤巢华屋,而是一人心。”
      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主位上的怀瑾。恰在此时,怀瑾正侧耳听梁景之说着什么,两人靠得有些近,梁景之手中还拿着一卷书,似在讲解。
      燕绥收回视线,垂下眼帘,指尖的玉环冰凉。
      晏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一白:“姐姐,你...”
      “看戏吧。”燕绥打断他,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婉,“这出《凤还巢》,就要到认亲的环节了。”
      戏台上,锣鼓铿锵,正是高潮。

      ---

      与此同时,萧凤君的寝宫内,烛火通明。
      萧策大大咧咧地坐在锦墩上,啃着宫女刚端上的蜜瓜:“叔父,您说殿下会喜欢我这样的么?”
      萧凤君年过四旬,依旧风韵犹存。她看着这个被家族宠坏的侄子,心中暗叹,面上却笑道:“策儿生得这般俊朗,殿下怎会不喜?”
      “可殿下今日都没正眼看我。”萧策撇嘴,“倒是跟那个梁景之说了好些话。”
      “梁景之...”萧凤君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是殿下的故人,自然亲近些。可策儿,你要记住,在这深宫之中,光有故人之情是不够的。”
      他示意宫女退下,压低声音:“叔父在这宫里二十年,见过太多起落。你要得殿下欢心,不能只靠家世容貌。”
      “那靠什么?”
      “靠时机,靠手段。”萧凤君从妆匣中取出一枚玉佩,“这是当年陛下赐我的。你可知,我如何从一个小小的才人,走到今日凤君之位?”
      萧策摇头。
      “靠的是懂得陛下需要什么。”萧凤君将玉佩放入他手中,“陛下需要平衡朝堂,我便举荐寒门子弟;陛下需要子嗣,我便精心调养,虽然陛下已经不能有孕,可这份心意,她记得。”
      她看着侄子:“如今殿下最需要什么?是稳固朝局,是推行新政。你若能在这方面助她一臂之力,还怕不得青睐?”
      萧策把玩着玉佩,若有所思:“可我对朝政一窍不通...”
      “不懂可以学。”萧凤君微笑,“梁景之能教殿下学问,你就能为殿下分忧。记住,在这后宫里,最要紧的不是争宠,而是...成为对殿下有用的人。”
      窗外雪又大了,簌簌落在琉璃瓦上。
      萧策握紧玉佩,眼中闪过野心:“叔父放心,我明白了。”

      ---

      梨园戏散时,已是亥时三刻。
      怀瑾亲自送太后回宫,而后才往东宫走。雪夜寂静,宫灯在雪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青鸾提着灯笼在前引路,忽然低声道:“殿下,梁侍君在那边等您。”
      怀瑾抬眼,果然见回廊尽头,梁景之一身月白裘衣,立于灯下。雪花落在他肩头,他却不以为意,手中捧着一个锦盒。
      “景之哥哥。”怀瑾走近,“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息?”
      梁景之微笑:“想着殿下今日宴上饮了不少酒,特备了醒酒汤。”他递上锦盒,“里面是家传的方子,效用温和。”
      怀瑾接过:“多谢。”
      二人并肩走在回廊上,一时无话。许久,梁景之才轻声道:“怀瑾,你变了许多。”
      “是么?”
      “小时候,你总跟在我身后问这问那,眼睛亮晶晶的。”梁景之望着远处宫墙,“如今...眼中多了许多东西。”
      怀瑾脚步微顿:“景之哥哥不也变了?当年你说要去教书育人,如今却入了宫。”
      这话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梁景之听出来了,苦笑道:“家父以病重相逼,我...不得不从。”
      他停下脚步,认真看着怀瑾:“但我入宫,并非为争宠。怀瑾,我知你推行新政不易,朝中阻力重重。若我能以所学,助你一臂之力,也算不负当年同窗之谊。”
      雪光映着他温润的眉眼,那眼神清澈坦荡,一如当年那个在国子监里为她讲解《尚书》的少年。
      怀瑾心中微暖,轻声道:“有景之哥哥在,我很安心。”
      “只是安心么?”梁景之忽然问,随即又摇头失笑,“罢了,我不该问。夜深了,殿下早些歇息。”
      他躬身一礼,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回头:“怀瑾,无论将来如何,记得...我永远是你的景之哥哥。”
      怀瑾立在原地,看着他月白的身影消失在雪夜中,久久未动。
      青鸾轻声提醒:“殿下,该回了。”
      回到寝宫,怀瑾卸去钗环,坐在妆台前。镜中的女子眉眼沉静,可眼底深处,却有一丝疲惫。
      她想起宴上燕绥安静坐在席间的模样,想起梨园戏时她与晏清低语的神情,想起腊八那夜雪中的对话...
      “我也心疼你...”
      那句话,她一直记得。
      可如今,宫中又添了四人。梁景之是故人,萧策是权臣之后,周、郑两家亦是朝中重臣...每一桩婚事,都是棋局上的一步。
      窗外,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宫阙重重,也覆盖了今夜所有的暗涌与心事。
      而此刻的林府绣楼里,燕绥独坐灯下,面前摊着那首旧诗:
      “月照冰心玉壶清,风传环佩夜无声。
      但求知己酬壮志,何必红尘证旧盟。
      九阙云深藏凤翥,千秋业重待龙鸣。
      从今若许同舟渡,一片丹心向月明。”
      她提笔,在诗后添了一行小字:
      “雪满长安道,故人新入宫。冰心犹未染,何惧岁寒浓。”
      窗外风雪呼啸,可她心中,却异常平静。
      有些情,不必言说。
      有些心,不必印证。
      她只要知道,那个人在,她的冰心在,便够了。
      至于这深宫中的新雪,新梅,新人...
      且看它们如何来,如何去吧。

      这正是:
      小年宫宴起新波,故人新颜入凤窠。
      梨园戏文藏机锋,雪夜心事各自磨。
      冰心不染深宫浊,赤胆难移少年诺。
      且看东风卷寒夜,梅花开处有春歌。

      欲知四位新侍君入宫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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