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随便走走   ...

  •   我第一次和继母继妹一起吃早餐
      厨房里,继母正背对着我在灶台前忙碌
      关菡坐在餐桌最角落的位置,手里捧着一碗粥,小口小口地喝着
      “早”我拉开椅子,木质椅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继母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讶
      她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才有些局促地点头:“小棠起来了?今早吃粥啊”
      说完她将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从旁边木架子上给我拿了个瓷碗,从大锅里盛了些泛黄的白米粥,端给了我
      我伸手接过,轻声说了句谢谢,继母笑了下,嘱咐我小心烫
      温热的暖意从瓷碗传到指尖,继母转身继续在洗手池忙活,我侧目看到她薄衫下贫瘠的身躯,倒是与她女儿如初一辙
      旁边的关菡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碗里,我垂下眼专注地看着碗里的粥
      明媚的阳光穿过浑浊的玻璃窗,为继母的身影打上一圈柔和的光晕,却没有让这个小女孩分到一星半点
      虽然很不尊重人,但我总觉得她像只潮虫,瘦小、脆弱、畏光
      怜悯吗?
      我想我没有资格怜悯任何人
      一顿早饭在沉默中度过,只有碗筷碰撞和吞咽的声音
      配菜是自家腌制的萝卜干,咸得发苦
      我吃得很快,吃完后把碗推到桌子中央
      “我去走走”
      继母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别走太远,村里有些路不好认”
      我没回应,推门走了出去
      早晨的村庄和我第一天来时一样,阳光干净明亮,空气中弥漫着炊烟和牲畜的气味
      土路被踩得坚实,两边是低矮的土墙或竹篱笆
      几个小孩在路中间弹玻璃珠,看到我时停下了动作,用好奇而警惕的眼神盯着我
      我双手插兜,沿着主路漫无目的地走
      路边的房屋大多老旧,有些屋顶的瓦片已经残缺,露出下面发黑的椽子
      偶尔有狗从院子里冲出来吠叫,又被主人的呵斥声叫回去
      我不怕狗,时不时还试图唤两声,但没有一只狗理我
      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中年女人聚在一起,手里都拿着毛线或鞋底
      她们的交谈在我走近时突然停止,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审视的、好奇的、带着某种隐秘评判的目光
      我继续往前走,能感觉到她们的目光粘在我的背上
      走出十几米后,窃窃私语声重新响起,像一阵嗡嗡的蜂鸣
      不需要听清内容,我知道话题必然围绕着我,城里来的大小姐、跟着爸爸、看起来不好相处的女孩
      我不在意这些目光和议论,和城市里那些也没什么不同,只是更加直白、更加不加掩饰而已
      早晚都是要习惯的,我想
      说不定以后我都要在这生活了,放到一年前,我肯定想不到自己会来这种小地方
      我拐上一条小路,两旁是菜地和稻田
      刚插下的秧苗在水田里排成整齐的队列,水面倒映着天空的碎片,远处有人影在田间劳作,弯着腰,动作缓慢而规律
      我在田埂上坐下,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没点,我总是喜欢这样,烟嘴叼在嘴里有淡淡的烟草味,与鼻子呼吸到的,泥土、植物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协调
      时间在这里流淌得格外缓慢,慢到能看清蜻蜓翅膀振动的频率,慢到能数清一片浮云变化形状的次数
      我没看到她
      我将嘴里的烟吐了,站起身继续走
      村庄不大,我几乎把能走的路都走了一遍:村子中间有个小湖,湖边还有几棵柿子树,湖的最后还有个很小很小的土地庙,里面放着几捆香,看起来挺新,应该是时常会有人来祭拜
      经过小卖部,柜台后的老人用浑浊的眼睛打量我这个陌生人,我没理会他赤裸的目光,从货架深处拿了瓶水,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杂牌小饮料,买完后翻遍瓶身都没找着保质期在哪
      算了,喝不死,我抱着无谓的心态拧开了瓶盖,边走边喝
      还是没有
      太阳升到头顶,热度开始灼人
      我走到村子的另一头,这里房屋更稀疏,大多是老旧的瓦房
      一座低矮的土坯房引起我的注意,不是因为它的破败,这村里破败的房子不少,而是因为它的寂静
      院子里杂草丛生,东侧的窗户玻璃碎了,用塑料布潦草地封着
      门虚掩着,从缝隙里看进去一片黑暗
      我以前只从博物馆照片里见过这种土房
      我正想靠近些,门突然被从里面拉开
      一个男人踉跄着走出来,身形佝偻,手里拎着个酒瓶
      他身上的衣服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胡子拉碴的脸泛着不健康的红色,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骂了句脏话,然后摇摇晃晃地朝我这个方向走来
      我不由得后退了两步,心里止不住的嫌弃
      我们的视线短暂交汇,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神浑浊而涣散,却仍有一种令人不适的穿透力,目光像只黏糊的蛞蝓,有种湿漉漉的恶心感
      经过我身边时,我闻到了一股汗液混合酒精的恶臭
      他走远了,在土路上留下歪歪扭扭的脚印
      我又看了一眼那间土坯房,院子里,一口老井的轱辘上搭着一件晾晒的蓝布衫——洗得发白,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我记得这件衣服,是她的
      但房子里没有人出来,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件蓝布衫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我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一直待在别人家门口很像个变态啊,我应该不是个变态
      阳光把我的影子压缩在脚底,土路被晒得发烫
      回程时我刻意绕了远路,经过一片玉米地
      我依旧是第一次见长在杆上的玉米,青绿色的玉米秆已经长得比人还高,叶片在风中沙沙作响,玉米杆上结着一两个椭圆形的小包,是成熟的玉米
      就在我以为今天不会再有收获时,我在玉米地的尽头看到了她
      高挑的身影正从地里钻出来,怀里抱着几根刚掰下的玉米
      她今天穿着棕色的短袖,站在玉米地里像是土地的延伸
      她的裤腿上沾着泥土,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两颊
      我走近了,她看见我,并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你在找什么?”她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天气
      面对她平静又深邃的眼睛,我一时语塞,是啊,我在找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或者说,我知道,但说不出口
      我在找你,我在心里是这样回答她的,但我的嘴显然并不从心
      “随便走走”我听见我这样说
      她把玉米换到另一只手上,手背上的疤痕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村里没什么好逛的,而且现在外面很热”
      “我觉得还好”我的声音比预想的要生硬
      狄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衡量什么
      然后她说:“前面有棵榕树,树下凉快”
      这算是指路还是邀请?我分辨不清,但她说完就继续往前走,没有等我回应的意思
      我厚着脸皮跟在她身后,与她保持两三步的距离
      那棵榕树确实很大,树冠如盖,投下大片阴凉,树干上系着褪色的红布条,有些已经破成了絮状树下有几块平整的石头,被磨得光滑
      狄花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把玉米放在脚边
      我从口袋里掏出烟,犹豫了一下,递给她一支
      她抬眼,视线从那根烟缓缓移到我的脸上,我好像从她的眼里看到了几分讥讽?
      不等我仔细观察,她已经转移了目光,看向远处的麦田,同时摇摇头
      “不抽”
      我自己点燃,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烟雾在树荫下缓慢升起,扭曲着消散,头顶的知了声嘶力竭的鸣叫,一波接着一波
      “那是你家?”我问,朝土坯房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她沉默了几秒“嗯。”
      “我刚才碰见个……”
      “我爸”她打断我,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哦”
      我直觉不应该安慰或者多说什么,最终我只是抽了一口烟,让沉默蔓延
      “你从城里来”她说,不是问句
      “嗯”我轻声回应
      “住得惯吗?”
      “无所谓惯不惯”我说,“哪里都一样”
      听到我的回答,她嗤笑一声
      “是吗?”
      什么意思?我有些不满,转头瞪着她
      狄花捡起脚边的一片落叶,在手指间慢慢捻着,叶脉在她指腹下碎裂,发出细微的声响
      “村里人都在说你”
      “嗯,我知道”那帮人就差拿着喇叭在我耳边说了
      “她们说你看起来不好惹”
      我笑了,一个短促的、没什么温度的笑
      “她们说得对”
      狄花终于转头看我,阴影下,她的瞳孔是深褐色的,像被溪水冲刷过的石头
      “你为什么来这儿?”
      “我爸再婚了”我说,“他想来,我就跟着来了”
      我不忌讳谈论我爸再婚的事,就算丢人也应该是他丢人
      “你不喜欢这里”
      我翻了个白眼,双手抱膝,将下半张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地
      “我不喜欢任何地方”
      这个回答似乎让她思考了片刻,她又捡起一片叶子,这次没有捻碎,只是拿在手里
      “明天早上,我会去河边洗衣服,如果你还想‘随便走走’,可以去那里。”
      她的声音带着笑意,站起身,抱起玉米
      离开前,她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我一时无法解读,有审视,有好奇,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什么
      “河边怎么走?”我问,因为我确实不知道这还有河
      “村东头,有棵歪脖子柳树,沿着那条小路下去就是,不太远”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早晨六点”
      说完,她转身离开,步子稳而快,很快就消失在小路的拐弯处
      我坐在树下抽完了整支烟,榕树的影子在缓慢移动,阳光透过叶隙洒下细碎的光斑
      我回想狄花最后的眼神,回想她手背上的疤痕,回想那间破败的土坯房和摇晃走远的酒鬼
      烟头躺在光秃秃的黄土地上,我踩了一脚,看向了她家的方向
      明天早上六点是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