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外传1 要看看我的 ...

  •   郭建伟第一次见到刘英,是在学校的雨季。那个总是浑身湿透的计算机系天才,像一团移动的乌云。而他作为艺术史教授,偏爱一切干燥温暖的事物。
      直到某天他提前下课,撞见刘英在空教室用代码模拟星云爆炸。
      “教授,”屏幕蓝光映着苍白的脸,“要看看我的宇宙吗?”
      郭建伟忽然觉得,有些美,恰恰诞生于最潮湿的黑暗里。

      ---
      雨又下起来了。
      南方的雨季总是这样,黏稠、绵密,带着一股驱不散的潮气,从梧桐叶尖,从图书馆的飞檐,从水泥地的每一条缝隙里渗出来,把整座大学浸泡成一块吸饱了水的、灰绿色的海绵。空气里浮动着泥土、青苔,还有老旧书籍微微发霉的混合气味。
      郭建伟最讨厌这种天气。他喜欢一切干燥、明亮、边界清晰的东西,就像他办公室里那些昂贵画册上,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教堂壁画里,被阳光切割出锐利轮廓的圣徒衣褶,或者巴洛克艺术中那些金碧辉煌、毫无阴影的宏大天堂。
      此刻,他快步穿过连接文学院和艺术楼的那条露天长廊,米白色的亚麻裤脚小心地提起一点,避开地上积聚的浅洼。手里的牛皮公文包举在头顶,权当雨伞——他那把墨绿色的长柄伞,今早出门时明明记得放在玄关,临到用时却怎么也找不到了。真是见鬼。
      雨水还是打湿了他浅栗色的发梢,软趴趴地贴在额角,有点痒。郭建伟皱了皱鼻子,想着下午还有两节艺术设计史的课,得赶在课件被这湿气晕染模糊前,回到他那间朝南、总是晒得进阳光的办公室,用干燥的毛巾擦一擦,再喝一杯滚烫的伯爵红茶。
      他是艺术设计史系的副教授,学生们私下里传他挑剔、骄傲,像只打理毛发的猫,但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课确实精彩,那种信手拈来又光芒四射的讲述,足以让人暂时忽略他那点小小的、无伤大雅的难伺候。
      就在他即将踏上艺术楼台阶,准备甩掉鞋底湿滑的落叶时,眼角余光瞥见侧门小径上,一个移动的影子。
      那人走得不算快,甚至有些迟缓,在漫天雨丝里,没有打伞,也没有奔跑躲避的意思。一件过于宽大的深灰色连帽衫,帽子松松地扣在头上,下面是同样色系的运动长裤,布料被雨水浸透,变成一种更沉、更暗的近乎墨黑的颜色,紧紧贴着瘦削的身体。
      他微微佝偻着背,双手插在口袋里,像一团飘忽的、自顾自移动的乌云,或者一个刚从哪个水底打捞上来的、未完成的湿漉漉的幽灵。
      是刘英。计算机学院那个有名的怪才。郭建伟脚步顿了一下,眉头无意识地又拧紧了些。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几次院系间的模糊传闻,奖学金名单最顶端那个甩开第二名几十分的成绩,还有偶尔从计算机系主任老陈那里听来的、混杂着赞叹与头疼的只言片语——“代码写得是漂亮,就是人太怪”、“实验室泡到凌晨是常事”、“不怎么合群”。
      此刻亲眼见到,郭建伟只觉得那团“乌云”周身散发出的阴冷湿气,几乎要穿透雨幕,侵染到他这边干燥的空气里来。他看见雨水顺着刘英低垂的帽檐往下滴,汇聚到下巴尖,再无声地砸进地面。
      那张偶尔在帽檐阴影下抬起一瞬的侧脸,是缺乏血色的苍白,嘴唇也淡得没什么颜色,只有一双眼睛,隔着重重雨帘看不真切,但郭建伟莫名觉得,那里面大概也是没什么温度,像冻住的深潭。
      和他世界里一切赏心悦目、温暖明亮的东西,格格不入。
      郭建伟收回目光,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像是要驱散某种不愉快的联想。他转身,快步踏上干燥的台阶,将身后整个湿漉漉的、灰蒙蒙的世界,连同那团移动的“乌云”,一起关在了艺术楼的玻璃门外。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暖黄的灯光,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空气中隐约飘着咖啡香和颜料的特殊气味。他松了口气,理了理微湿的头发,朝自己位于三楼的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年轻助教小赵欢快的声音:“……郭教授,下学期公选课《数字媒体艺术导论》的助教名单初步拟定了,您看看?”
      郭建伟推门进去,带进一股室外的微凉水汽。小赵正站在他堆满画册和艺术品的办公桌前,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放那儿吧,我等会儿看。”郭建伟把公文包放在门边矮柜上,抽出毛巾擦了擦头发和脸,动作带着点惯有的、仔细的优雅。
      他喜欢这间办公室,朝南的窗户敞亮,此刻虽无阳光,但光线充足。墙上挂着他从威尼斯双年展带回来的抽象丝网版画,色彩大胆浓烈;书架上除了大部头艺术史典籍,还错落摆放着几个非洲木雕和一只宋代青瓷茶盏的仿品。一切都有其位置,一切都干燥、洁净、充满美感。
      他给自己泡了茶,滚水冲入骨瓷杯,深金红色的茶汤荡漾起来,热气蒸腾,带着佛手柑的清新香气。他端起杯子,踱到窗边,漫无目的地看向楼下。雨丝斜织,校园里行人匆匆,撑着各色雨伞,像移动的花朵。
      然后,他又看见了那团“乌云”。
      刘英已经走到了艺术楼对面的实验楼台阶下,似乎正要进去。一个抱着大画板、慌慌张张跑过的女生不小心蹭到了他的胳膊,画板边缘的金属扣可能刮了一下,女生连忙道歉。刘英只是极快地向旁边避了避,幅度很小,几乎只是肩膀的细微抖动,连头都没抬,更没有看那女生一眼,就径直走进了实验楼的玻璃门,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那女生站在原地,有点无措地眨了眨眼,才继续跑开。
      郭建伟抿了一口茶,温热熨帖着喉咙,却化不开心里那点莫名的不适。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对某种不和谐画面的本能排斥。那么湿,那么冷,那么……缺乏生气。像个黑洞,吸纳了周遭所有的光线和温度。
      他摇摇头,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小赵放下的平板电脑。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浏览着助教申请者的资料。大多是本院的研究生,履历光鲜,兴趣广泛,附带着自信满满的生活照和作品集。直到一个名字跳入眼帘——刘英。
      申请岗位:数字媒体艺术导论课程助教(技术辅助方向)。
      照片是一张标准的一寸照,蓝底。照片里的人依旧穿着那件深色连帽衫,只是帽子没有戴。头发似乎比刚才雨中看到的更黑,软软地垂在额前,遮挡了一部分眉毛。肤色是冷调的白,没什么表情,嘴唇抿着,直视镜头的眼睛很大,瞳仁极黑,却没什么焦点,空茫地穿过镜头,看向不知名的远处。整个人像一张曝光不足的底片,沉静,阴郁,与周围那些笑容灿烂的申请者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脸长得倒是好看。"郭建伟发现自己有这种想法后,耳廓红了几分。
      申请理由栏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倒是出乎意料的工整清晰,透着一股冷冰冰的准确。
      郭建伟的指尖在“刘英”这个名字上悬停了片刻。技术能力看起来毋庸置疑,甚至可能远超这门课的需求。但助教不仅仅是技术。需要沟通,需要耐心,需要面对艺术系那些思维天马行空、技术却可能一塌糊涂的学生。需要……一点活人的温度。
      他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那双空茫的黑眼睛。
      窗外,雨声淅沥,天色更沉了。
      郭建伟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平板上敲了两下,最终,还是将那份申请资料划了过去,没有立刻做出决定。他把平板放到一边,重新拿起茶杯,热气已经消散了不少。下午还有课,他需要收拾心情,准备那些关于包豪斯、关于现代主义、关于如何用线条和色彩构建理性与美的论述。那才是他的领域,清晰,明亮,有序。
      至于那团湿冷的“乌云”……郭建伟想,大概就像这恼人的雨季,虽然避不开,但总归是可以关在窗外,不去在意的。
      他整理了一下米白色亚麻衬衫的袖口,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褶皱,他用指尖仔细地抚平了。
      下午的艺术设计史课,郭建伟提前了十分钟结束。
      倒不是他偷懒,而是原本计划播放的一段关于德国乌尔姆设计学院的教学纪录片,存储设备莫名其妙出了点问题,试了几次都只有嘈杂的电流声和破碎的马赛克画面。台下的学生们从聚精会神到开始窃窃私语,目光在他和失灵的多媒体设备之间游移。郭建伟脸上那惯常的、带着些许距离感的得体微笑有点挂不住,额角微微冒汗。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课堂节奏被打断,尤其是这种技术性的、低级的失误。
      “看来今天的‘现代性’,遇到了一点‘技术故障’。”他试图用轻松的口吻调侃,但声音里那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还是泄露了懊恼。快速权衡了一下,他果断放弃了挣扎,布置了相关的阅读材料,宣布下课。
      比预定时间早了差不多十五分钟。
      学生们收拾东西的窸窣声响起,混杂着雨天天色昏暗带来的、提前下课特有的那种松弛的低语。郭建伟低头整理讲台上的教案和笔记本电脑,动作比平时快了些,指尖用力按在光滑的纸面上。得尽快联系电教中心的人来看看,他想。这雨天真是什么都不顺。
      他没有回办公室的打算——那里此刻恐怕也弥漫着雨天特有的滞闷。他需要一点独处,来消化这小小的不悦。艺术楼侧翼有一间小多媒体教室,平时很少排课,位置又僻静,倒是适合他暂时清静一下,顺便想想晚上吃什么。或许可以去学校后门那家新开的、据说法餐做得很地道的馆子?用一顿精致的晚餐来挽救这个被雨水和故障纪录片浸泡的下午。
      心里盘算着,脚步已经转向了那条熟悉的走廊。多媒体教室在走廊尽头,窗户对着一个小天井,光线幽暗。越是靠近,越能感到一种与主楼喧闹隔绝的寂静,只有他皮鞋踩在抛光地板上的轻微回响,以及窗外持续不断的、催眠般的雨声。
      然而,就在他手指触到冰凉的门把手时,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从门缝底下漏了出来。
      有人?
      郭建伟动作一顿。这个时间,这间偏僻的教室,应该空置才对。难道是电教中心的人提前来检修设备?可并没有接到通知。
      他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没有立刻推门,而是略微俯身,靠近门板。没有听到说话声,只有一种极其规律的、清脆而密集的“咔哒”声,快得几乎连成一片,像是某种机械键盘被敲击到极致的声音,稳定,冰冷,充满一种非人的效率。
      鬼使神差地,郭建伟没有敲门,也没有离开。他握住门把,极其缓慢地,将门推开了一条缝隙。
      教室里的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百叶窗被完全拉下了,隔绝了外面灰蒙蒙的天光。室内没有开顶灯,唯一的光源来自讲台上方那台被降下来的大型投影仪,以及与之连接的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幽蓝的、变幻不息的光,充满了整个前方空间,映在空荡荡的桌椅和白色的墙壁上,光怪陆离。
      一个人背对着门口,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座位上。深灰色的连帽衫,湿漉漉的头发梢还在滴水,在幽蓝光线下闪着微光。是刘英。
      他微微前倾着身体,目光专注地锁定在眼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双在雨中空茫、在照片里失焦的黑眼睛,此刻像是被屏幕深处的什么东西点燃了,跳跃着两点极其锐利、凝练的冷光。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快得只剩下残影,那密集的“咔哒”声正是来源于此,节奏稳定得令人心悸,仿佛不是人类的手指在敲击,而是某种精密的机器在自动运行。
      而投影幕布上呈现的画面,让郭建伟这个见惯了艺术史上各种宏大奇观的人,也在一瞬间失去了言语。
      那是一片……正在坍缩的星云。
      或者说,是某种对宇宙终极毁灭景象的、极度逼真又充满奇异美感的模拟。深邃无垠的黑暗背景中,亿万光点——或许是恒星,或许是星尘——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无形的巨力牵引、扭曲、拉长,汇聚向一个看不见的中心。它们拖曳出漫长而绚烂的光尾,赤红、金橙、幽紫、冰蓝……各种瑰丽到不可思议的色彩,在极致的速度与暴力中混合、爆炸、喷发,形成不断旋转、扩张又收缩的庞大漩涡。物质在崩解,时空在扭曲,光芒在诞生与湮灭的瞬间被凝固、拉伸成璀璨的丝带。没有声音,但这寂静的视觉洪流,却仿佛自带一种震耳欲聋的、关于消亡与重生的宏大交响。
      郭建伟僵在门口,忘记了呼吸,忘记了下午课上的不快,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他只能呆呆地看着,看着那毁灭的壮美在眼前铺陈、演进,看着那些超越人类调色盘想象的色彩在虚空中咆哮、舞蹈。这不再是冰冷的代码和数学公式,这是一种……狂野的、混沌的、却又精确到令人战栗的创造。一种诞生于最深层黑暗与混乱中的,惊心动魄的美。
      就在这时,敲击声停了。
      刘英的手指离开了键盘,悬停在半空,微微蜷曲着。他依旧背对着门口,没有回头,但似乎早已察觉了来人的存在。幽蓝的光勾勒出他清瘦而紧绷的肩背线条。
      寂静在弥漫,只有投影仪风扇轻微的嗡鸣,和窗外永不疲倦的雨声。
      然后,刘英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甚至有些轻,带着长时间未开口的微哑,却清晰地穿透了教室里的幽暗与寂静,径直落到郭建伟的耳中。
      “教授。”
      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略微偏了偏头,露出小半张被蓝光映得愈发苍白的侧脸。屏幕上的星云坍缩到了最剧烈的时刻,爆发出最后一阵席卷一切的、白炽般的光晕,将他整个人,连同他面前冰冷的机器,都吞噬在那片非人间的辉煌里。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要看看我的宇宙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