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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面具之下   天光艰 ...

  •   天光艰难地刺破浓云,洒在崎岖陡峭的山径上。凌云霄搀扶着老秀才,两人都沉默着,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衣袂刮擦灌木的窸窣声。

      东方的天色,从墨蓝一点点泛成灰白,再被晨曦抹上一层极淡的金。

      山林间的雾气还没散,露水挂在草叶尖上,轻轻一碰就会滑落

      “前面……就是落霞镇了。”老秀才停下脚步,扶着树干,指了指远处隐约可见的炊烟,“你看,那几缕烟,是顺安镖局常挂的旗。”

      凌云霄顺着他的手望去,果然,山坳那头有几杆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虽然还看不清字,却已经足够让人心头一松。

      “再走半个时辰,就能到。”凌云霄道,“秀才,你还能撑住么?”

      “撑不住也得撑。”老秀才苦笑,“我这条老命,现在可是拴在你腰上的。”

      话虽如此,他眼中却多了几分清醒和坚定。

      “云霄,”老秀才忽然道,“你有没有想过,白姑娘为何要把我们引到‘顺安镖局’?”

      “顺安镖局……”凌云霄沉吟,“名字听着普通,但能在霍怜生的敌对范围之内,在镖局之下没准会是个……帮派?但会是名门正派吗?”

      凌云霄肩头的箭伤虽经白姑娘妙手处理,不再流血,但每一次发力牵动,都传来阵阵闷痛。而身边的“老秀才”情况更糟,强行运功压制易容药物反噬加上连番惊吓颠簸,内息翻腾不稳,脸色在晦暗光线下显得灰败。

      “休……休息片刻……” “老秀才”终于支撑不住,脚下一软,靠着一块突出的山岩滑坐下去,胸口剧烈起伏。

      凌云霄也松了口气,警惕地环顾四周。此处已是半山腰,林木稀疏了些,下方是幽深的山谷,上方是陡峭岩壁,相对易于观察。他侧耳倾听片刻,除了风声鸟鸣,并无异常。

      “我……实在……” “老秀才”喘息着,声音嘶哑苍老,与之前并无二致。他习惯性地想捋那把稀疏的山羊胡,手指触碰到下巴粗糙皮肤时,却微微一顿。

      凌云霄递过水囊,看着他接过,小口吞咽。这个看似平凡甚至有些猥琐的老人,却在昨夜展现出了不凡的冷静、关键时刻颇为不俗的身手,以及……一种与他的外表和处境不甚相符的、隐约的宗门气度。他身上藏着秘密,也藏着危险。但此刻,他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前辈,再坚持一下,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应该就能看见官道了。” 凌云霄低声道。

      “老秀才”放下水囊,没有立刻回答。他浑浊的眼珠盯着峡谷对面翻涌的云海,半晌,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一种更深沉的迷茫。

      “前辈?呵……”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凌云霄年轻却坚毅的脸上,那双总是闪烁躲闪的眼睛里,此刻竟有种洗净尘埃般的清澈和决绝。“凌少侠,这一路,承蒙照顾了。没有你,昨夜我恐怕早已身陷囹圄。”

      凌云霄摇头:“彼此照应罢了。前辈似乎……对霍隐山庄内部的路径并不熟悉,但应变与身手却令人印象深刻。” 他指出了昨夜逃亡时的一个细微观察——对方并非预知所有机关秘道,更多是靠临场反应和自身功底硬闯。

      “熟悉?” 老秀才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满是皱纹的脸颊边缘,眼神有些飘忽。“凌少侠,你可知……‘霍隐山庄’这个名字,在有些古老的江湖秘闻录或宗门典籍里,意味着什么吗?”

      凌云霄一怔,他寻药救人,对江湖掌故涉猎不深,尤其这些隐秘传闻。“愿闻其详。”

      “老秀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猛地抓住自己耳后一处皮肤,在凌云霄惊愕的目光中,用力一撕

      嗤啦。

      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皮肉分离声响起。

      一张薄如蝉翼、纹理逼真到极致的人皮面具,被从他脸上生生揭下!

      面具之下露出的,是一张截然不同的脸。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却难掩其下蕴藏的活力与英气。五官轮廓分明,鼻梁挺直,剑眉斜飞入鬓,本是极英挺的长相,只是眉宇间笼罩着浓重的阴郁、长期紧绷留下的痕迹,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名门正派弟子的清正与困惑。看年纪,竟与凌云霄不相上下,约莫二十出头!

      凌云霄瞳孔骤缩,手下意识按上了剑柄,身体瞬间进入戒备状态。眼前这巨大的反差和精湛的易容术,让他心惊,更让他警惕的是对方此刻自然流露出的气质变化。

      年轻人——或许不能再称他为老秀才——将那张面具丢在一边,用袖子仔细擦了擦脸,动作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端正。他看向凌云霄,眼神复杂。

      “在下青玄门内门弟子,谢晦。” 他抱拳一礼,姿态标准,疏朗中带着北地大派的底蕴。“晦暗的晦,此番遭遇,倒也贴切。”

      “青玄门?” 凌云霄心中一震。北地名门,正派翘楚。这样一位内门弟子,为何易容潜伏,又为何与霍隐山庄扯上关系?

      “正是。” 谢晦坦言,语气带着探究与凝重,“凌少侠,我并非熟悉霍隐山庄内部之人。事实上,三年前我奉师门之命下山历练,追查几起与塞外邪术相关的失踪案,线索隐约指向这一带。我偶然在此山中迷途,遭遇险情,被……被当时尚未完全显露出狰狞面目的霍怜生所‘救’,带入庄中。他见我有些文武底子,又似孤身无依,便强留我做了个整理古籍文书的清客,实则半是软禁。我最初只觉山庄诡异,霍庄主高深莫测,直到后来,才逐渐发现那些黑暗的蛛丝马迹。”

      凌云霄眉头微蹙:“你说……霍怜生‘救’了你?强留于你?”

      “不错。” 谢晦点头,眼中闪过回忆与寒意,“那时他并非如今夜这般气势迫人、杀机凛然,反而显得温文儒雅,深居简出,山庄也看似平静。

      我本想伺机离开,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了某种慢性药物,功力受制,且山庄守卫森严,阵法古怪。

      我只能隐忍,暗中调查,并设法配制解药。直到大约一年前,我才完全驱除药力,恢复了部分自由,但已深陷其中。

      那老秀才的身份,也是我为了降低监视、方便暗中活动而设法伪装的,没想到遇到了你,竟又误打误撞进了山庄。”

      “那你偷听到或发现了什么?以至于他如今要对你赶尽杀绝?” 凌云霄追问。

      谢晦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本薄册和黑色铁盒,展示记录,并道:“这些记录,是我在整理山庄陈年旧档时,从一堆几乎被遗忘的故纸堆里发现的副本。

      而这只铁盒……对于墨楼那边也非常重要,霍怜生和墨染可是合作关系” “墨染是谁?”凌云霄不解,“墨染是墨楼掌门人,你应该没听说过,因为他很少露面,都是六指踢他办事……”

      他掂了掂那散发不祥气息的黑盒,“这是我在一次霍怜生短暂离开山庄时,冒死潜入其密室外层发现的。

      它被重重禁制保护,我未能打开,也不知其中具体何物,但其上的‘封魂铁’与纹路,在我寒汕司的《天下奇金异铁录》与《禁术纹章考》中皆有记载,乃是用以封印极端邪祟阴毒之物的器具。”

      他眼神锐利地看向凌云霄:“凌少侠,你可知,根据我宗门最古老的几卷《地祇散仙轶闻录》残篇所载,‘霍隐山庄’之名,曾与一位试图以‘人间香火’与‘生灵精气’铸就‘伪仙基’,从而突破天地限制、滞留凡尘的修士有关?那位修士的名讳已不可考,但其所求,乃是超越凡俗寿命与力量的极致,为此不惜践踏一切生灵伦常。典籍记载,此法有干天和,为正道所不容,其人应早已遭劫或隐遁。”

      谢晦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我原本只当那是荒诞传说。

      可结合我在山庄所见——那些莫名消失的至阳至阴奇珍(如赤炎菩提)、暗中进行的活体试验、庄内隐隐流动的、汲取生机的诡异阵法痕迹,以及霍怜生那深不可测、明明早已超越寻常武学范畴却仍滞留人世、并且愈发冷酷残忍的做派……我不得不怀疑,霍怜生,很可能就是那个传说中修士的后人,或者……根本就是其本人!

      她在延续,或者试图完成那可怕的‘伪仙’之路!他早已不是凡人武者,而是……触摸到‘半仙’门槛,却因功法邪异、心性扭曲而滞留人间,继续行逆天之事的怪物!”

      “半仙?” 凌云霄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词超出了他寻常的江湖认知。

      仙道渺茫,武者毕生所求不过是先天圆满、窥得一丝天道而已。

      半仙?那已是传说中陆地神仙般的存在,举手投足可引动天地之威。

      这样的存在,为何还要在凡间汲汲营营,行此等阴毒冷血之事?

      “不错。” 谢晦面色苍白,既有揭露骇人秘密的激动,也有面对超越理解之存在的恐惧,“这也是为何,他对任何可能泄露其秘密、阻碍其计划之人,都毫不留情,务求斩草除根。赤炎菩提这等至阳奇物,或许就是他平衡体内因邪法而产生的阴戾之气,或进行某种关键仪式的必需品。你寻找它,无论目的为何,都已触及其核心利益。而我这本记录和这个铁盒,更是可能指向他最终秘密的证据,他怎能容我活下去?”

      信息如同惊雷,在凌云霄脑中炸响。

      霍怜生的强大与残忍有了更恐怖的注脚,他们面临的敌人,其层次远超想象。

      “你的武功……” 凌云霄看着谢晦,此刻对方虽疲惫,但气息沉凝,底子深厚。

      谢晦运转内力,周身泛起一丝极淡的冰寒气息,驱散了些许萎靡。

      “我青玄门‘朔风剑法’,讲究根基扎实,厚积薄发。三年潜伏,虽受制于人,却也未尝不是一种另类的磨砺。如今功力尽复,更胜往昔。” 他评估着凌云霄,“凌少侠剑意凌厉独特,内力精纯,招式自成一格,杀伐果断,实战之能犹在我之上。我胜在功法体系严谨,续航与防御或许稍强,但论瞬间爆发与生死一线的决胜之机,恐不及凌兄独创之术纯粹狠辣。真要放手一搏,我自问仍逊你半筹。”

      这番评估依旧客观,既表明了自己名门正派的扎实底蕴,也承认了凌云霄在极端实战中的优势。

      凌云霄沉默片刻,消化着这惊人的信息。谢晦的身份、霍怜生可能是“半仙”的猜测、以及他们手中可能关乎其根本秘密的证据……这一切都让他们成为了必须被清除的目标。合作,不再是选择,而是唯一的生路。

      “谢兄,” 凌云霄郑重抱拳,谢晦抬手制止“诶,叫我谢晦就好,叫谢兄,多生疏。”凌云霄一滞“谢兄……额……谢晦,无论霍怜生是人是仙,她所行之事,天理难容。你我既同遭其害,又有揭其阴谋之志,自当同心协力。顺安镖局,你如何看?白姑娘的故人,可信否?”

      谢晦神色凝重:“顺安镖局赵总镖头侠名远播,应可暂时托庇。但霍怜生势力莫测,是否有其他眼线,难说。至于白姑娘……” 他顿了顿,“她绝非常人。能在这等邪魔窥伺之地安然隐居,医术通神,且对霍怜生似乎有某种复杂的制衡或了解……她所荐之人,必有深意。眼下我们别无他选,唯有尽快赶去,再图后计。”

      凌云霄点头,望向隐约可见的官道方向:“走!”

      谢晦挺直脊梁,眼中清光湛湛,属于寒汕司精英弟子的锋芒与责任感再度涌现。前路强敌如神似魔,但他心中的正道之火与求生之志,也燃烧得更加炽烈。

      两人展开身法,朝着顺安镖局的方向疾掠而去。他们不知道,自己携带的秘密,不仅关乎生死,更可能触及一个试图逆天改命、以万物为刍狗的“半仙”最大的逆鳞。

      山风呜咽,仿佛在预示着更加猛烈与超越凡俗的风暴,即将来临。而白姑娘在木屋中擦拭短剑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望向他们离去的方向,眸中似有星河流转,低语道:“半仙之执,凡人之勇……这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远在霍隐山庄的霍怜生,则似有所感,细嫩的手指轻轻一握,远处一片山岩无声化为齑粉,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青玄门的小虫子……还有那只闯入的飞蛾……本座的仙路,岂容尔等沾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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