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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为什么?   寒雾林 ...

  •   寒雾林的死寂,被夜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和苍溟自己压抑的喘息声打破。

      他瘫坐在冰冷的土地上,背靠着粗糙的树干,身体里是灵力(魔元伪装)过度消耗后的阵阵虚脱与刺痛,舌尖被咬破的地方还在弥漫着铁锈般的腥甜。但这一切感官上的不适,都比不上此刻他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做了什么?

      他,魔尊苍溟,不仅没有在清珏心魔反噬、最脆弱的时刻给予致命一击,反而损耗本命精血,动用秘法,强行稳住了这仙门宿敌的性命。甚至,为了不留下任何可能暴露自身魔道根基的痕迹,他模拟出的那股“木系灵力”纯净温和到近乎圣洁,与他平素的力量属性天差地别,这其中的控制与伪装,耗费的心神远超一场恶战。

      计划呢?太初灵钥呢?潜入青云门的目的呢?

      这些问题在脑海中尖锐地回响,却仿佛隔了一层厚重的雾气,失去了往日的清晰与分量。他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死死锁在身旁昏迷不醒的人身上。

      清珏躺在地上,沾满泥污与血迹的白衣破碎不堪,像褪下神光、跌落尘埃的残羽。那张总是冰冷无波、俊美得不似凡人的脸,此刻苍白如纸,唇色淡得几乎透明,唯有唇角那抹未干的血痕,刺目惊心。长睫安静地覆在眼睑上,遮掩了那双时而空寂、时而猩红的眼眸,竟显出几分罕有的、近乎脆弱的恬静。只是眉宇间,依旧紧锁着一道深深的刻痕,仿佛连昏迷中,也在承受着某种无法解脱的痛苦。

      苍溟的指尖,在身侧的泥土中,无意识地抠挖着,留下几道凌乱的痕迹。

      他想起清珏在彻底失控前,那双被赤红吞噬、却因看到他而剧烈收缩的眼睛,想起那声嘶哑破碎的“阿澈”,想起对方在自身濒临崩溃之际,竟还下意识地想用力量将他“推”离危险……

      荒谬。

      愚蠢。

      仙门中人的虚伪道义,死到临头还要维持那可笑的姿态。

      可为什么……为什么这荒谬愚蠢的一幕,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魔元核心最坚硬、也最冰冷的地方,留下一个焦灼的、挥之不去的印记?

      夜风更冷了。寒雾重新聚拢,丝丝缕缕,缠绕上来,带着侵蚀灵力的阴寒。清珏重伤未愈,气息微弱,在这等环境下久留,恐生不测。

      苍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剧烈翻腾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他挣扎着起身,身体因脱力和内伤晃了晃,随即站稳。

      他走到清珏身边,蹲下身,动作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僵硬和迟疑。他先伸出手指,极轻地搭在清珏腕间,再次确认其脉息——虽然微弱紊乱,但确实被“回春印”暂时稳住了,心魔的反噬也被强行压制下去,只是那根基处的裂痕,依旧触目惊心。

      不能将他留在这里,也不能带回静心斋。此刻的清珏,经不起任何探查,也承受不住任何多余的目光。他需要一个绝对安静、无人打扰的地方疗伤,并且……不能让人知道今夜寒雾林中发生的一切。

      苍溟的目光,投向寒雾林更深处。那里,有一处他之前探查阵法时偶然发现的、被天然禁制和浓雾掩盖的山洞,位置极为隐蔽,内里干燥,且有微弱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地脉温润之气,对稳定伤势或许有些许裨益。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他深吸一口冰寒的雾气,压下喉间的腥甜,弯腰,手臂穿过清珏的膝弯和后背,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入手的分量,比想象中更轻。那袭破碎的白衣下,身体单薄得惊人,隔着衣料,能清晰地感觉到骨骼的轮廓和冰冷的体温。苍溟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调整了一下姿势,尽量让怀中的人靠得安稳。

      清珏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肩颈处,微凉的、带着血腥气的呼吸,轻轻拂过他侧颈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墨色的发丝散落下来,有几缕扫过他的下颌,柔软,却冰冷。

      苍溟定了定神,不再犹豫,抱着清珏,迈开步子,朝着记忆中的山洞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他走得极稳,尽管自己体内也气血翻腾,却尽力避免颠簸到怀中重伤之人。寒雾浓重,视线模糊,他全靠记忆和强大的神识感知辨明方向。

      怀中的人始终安静,只有偶尔因颠簸或体内伤痛,而逸出的一两声极轻的、无意识的闷哼,像细弱的猫爪,挠在苍溟的心口。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浓雾中,终于出现了那个被藤蔓和乱石半掩的洞口。苍溟拨开障碍,抱着清珏矮身钻了进去。

      洞内比外面干燥温暖许多,空间不大,但足够两人容身。洞壁是粗糙的岩石,一角竟有一小汪清澈的积水,似是渗出的山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土石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神舒缓的温润地气。

      苍溟将清珏轻轻放在洞内最平整干燥的一块地面上,脱下自己那件同样沾了尘土血迹的粗布外衫,垫在下面,权作铺垫。做完这些,他已有些气喘,额角渗出冷汗。

      他盘膝坐在清珏身侧,再次检查他的伤势。“回春印”的效果正在持续,外伤愈合了大半,内腑的震荡也被抚平不少。但心魔反噬造成的道基裂痕和神魂损耗,绝非一时半刻能恢复。此刻的清珏,脆弱得像一件布满裂痕的精致瓷器,稍有不慎,便会彻底崩碎。

      需要更精纯的灵力温养,需要稳定神魂的丹药,需要时间。

      苍溟从自己的储物袋(一个低阶弟子标配的、空间狭小的袋子)中,取出几样东西。一瓶他自己炼制的、用于伪装和快速恢复表层伤势的普通回元丹,一瓶之前“偶遇”某位擅长药理的师兄时,“讨要”来的、品质尚可的安神散,还有一小块蕴含着温和灵气的暖玉——这也是他之前为探查某些阵法而准备的辅助材料。

      他将回元丹化入那汪山泉积水中,以灵力催温,然后小心地托起清珏的头,一点点喂他服下。清珏昏迷中无法吞咽,水流顺着唇角溢出,苍溟不得不极有耐心地,用指尖轻轻撬开他的牙关,一点点渡入。指尖触及那冰冷柔软的唇瓣,和同样冰冷的口腔,苍溟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随即强迫自己忽略那异样的触感,专注于喂药。

      喂完药,他将那块暖玉贴在清珏冰凉的心口,用一丝极细微的灵力激发其中的温润之气,缓缓滋养其心脉。最后,他将安神散小心地涂抹在清珏的太阳穴和眉心。

      做完这一切,苍溟才稍稍松了口气,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清珏。

      洞内寂静,只有清珏逐渐趋于平稳、却依然微弱的呼吸声,和洞外隐约的风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最深,寒雾最浓的时刻过去,洞外浓雾的边缘,似乎透进了一丝极其熹微的、灰白的天光。

      清珏的眉头,在昏迷中,几不可察地蹙紧又松开,长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苍溟立刻警觉,身体下意识地前倾,目光紧紧锁住他。

      又过了一会儿,清珏的睫毛颤动得更加明显,那双紧闭的眼睛,终于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起初,眼神是空洞的,涣散的,仿佛失去了所有焦距,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茫然。琉璃灰的底色浑浊不堪,残余的猩红早已褪尽,只余一片劫后余生般的虚弱与灰败。

      他的目光在洞顶粗糙的岩石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无法理解自己身处何地。然后,那涣散的视线,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移动,最终,落在了守在一旁的苍溟身上。

      当看清那张近在咫尺的、写满疲惫、担忧、甚至还有一丝来不及收敛的惊慌的、属于“阿澈”的年轻脸庞时,清珏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记忆的碎片似乎开始回流。寒雾林,失控的灵力与魔气,濒临崩溃的痛苦,还有……那个在风暴边缘,惊恐瞪大眼睛,却依旧朝着他“摔”过来的青色身影……

      “……阿……澈?”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气若游丝。

      “大师兄!”苍溟(阿澈)立刻回应,声音里带着毫不作伪的、松了一口气的哽咽,眼眶瞬间就红了,琥珀色的眼眸里迅速蒙上一层水光,“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哪里还疼?你别乱动……”他语无伦次,伸手想去扶,又怕碰疼了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完全是一个被吓坏了、又关心则乱的小师弟。

      清珏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灰败的眼眸里,空洞渐渐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取代。是清醒后的审视,是对自身处境的冰冷评估,是对昨夜失控的沉郁回忆,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对于眼前这个少年为何会在此、又为何看起来如此狼狈疲惫的……疑窦。

      “这……是何处?”他问,每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仿佛耗尽力气。

      “是寒雾林深处的一个山洞,很隐蔽。”阿澈连忙回答,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昨夜……昨夜弟子在林中……散步,不小心走深了,结果看到……看到大师兄你……你受伤昏倒了,周围灵力乱得很,弟子吓坏了,又不敢声张,只好……只好先把大师兄带到这里躲一躲。”

      他给出的解释合情合理,一个炼气期弟子“偶遇”重伤的大师兄,惊慌之下做出的本能选择。只是隐瞒了他“恰好”走到阵眼附近,以及后来动用秘法疗伤的关键。

      清珏听着,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那目光不像平日那般冰冷迫人,却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和一种更深沉的、洞悉般的穿透力,让苍溟心底微凛,但脸上担忧惶恐的表情却无懈可击。

      “你……”清珏的视线,缓缓扫过阿澈苍白憔悴的脸色,沾着尘土血迹的里衣,以及那明显灵力透支、气息不稳的状态,最终,落回他脸上,声音低沉,“你也受伤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阿澈怔了一下,随即慌忙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弟子没事!只是被昨天的灵力乱流扫到一点,调息一下就好了。大师兄你的伤才要紧!”

      清珏没再说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眉头微蹙,似乎连维持清醒和对话都极为吃力。但他的呼吸,在苍溟的感知中,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试图调整、归拢。

      洞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两人交错的、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良久,就在苍溟以为他又昏睡过去时,清珏忽然又开了口,声音依旧很轻,却比刚才清晰了一丝:

      “昨夜之事……”

      他顿住,似乎在选择措辞,又似乎在积攒力气。

      “不得对任何人提起。”

      这句话,与雨夜静心斋中的警告,几乎一模一样。但语气,却截然不同。那时是冰冷的、饱含杀意与警告的命令。此刻,却更像是一种疲惫的、无奈的、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近乎恳请的陈述。

      苍溟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又攥紧了一下。

      他立刻用力点头,眼神无比认真,甚至举起手,做出发誓的模样:“大师兄放心!弟子对天发誓,昨夜所见所闻,绝不泄露半个字!否则天打雷劈,魂飞魄散!”

      清珏没有看他发誓的手,只是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然后,他再次陷入沉默,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已用尽。

      苍溟看着他重新闭目调息,那苍白脆弱的侧脸在熹微晨光中,显得格外不真实。他悄悄松了口气,知道最关键的一关,暂时过去了。清珏信了他的说辞,至少表面如此。而且,清珏的态度……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那层坚冰,在重伤虚弱之下,裂开了更大的缝隙,虽然里面涌出的并非暖流,而是更深的疲惫与某种沉重的东西,但至少,不再那么绝对地排斥他的靠近。

      他靠在石壁上,也闭上眼睛,开始调息,修复自身的损耗。但神识却始终分出一缕,萦绕在清珏周身,警惕着任何可能的伤势恶化或外界危险。

      不知过了多久,洞外天光渐亮,浓雾似乎散去了一些。

      清珏忽然闷哼一声,身体几不可察地痉挛了一下,刚刚恢复些许血色的脸瞬间又白了下去,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苍溟立刻睁眼,凑近:“大师兄?”

      清珏没有睁眼,只是眉头紧锁,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而不稳,周身气息隐隐又有紊乱的迹象。是“回春印”的效果开始减退,心魔的反噬和道基的创伤再次开始蠢蠢欲动。

      苍溟心中一沉。普通的丹药和简单的调息,对这种深层的创伤作用有限。必须尽快得到更有效的治疗,或者……有更强大的力量帮助稳定。

      他目光落在清珏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上,又看了看自己依旧有些颤抖的指尖。

      难道还要……

      不。一次冒险已是愚蠢,绝不能再有第二次。而且,以他目前的状态,也未必能再次成功施展“回春印”。

      就在他内心激烈挣扎时,清珏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极其艰难地,再次睁开了眼睛。那双琉璃灰的眼眸,此刻被剧痛和虚弱占据,却依旧保持着一种惊人的清明。他看向近在咫尺、满脸焦灼的阿澈,嘴唇翕动了一下。

      “……静心斋……我榻下……暗格……紫色……玉瓶……”

      短短一句话,他说得断断续续,气若游丝,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苍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清珏在静心斋藏有专门应对心魔反噬和严重内伤的秘药!

      “弟子这就去取!”他毫不犹豫地应下,立刻起身。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而且,由他去取,也能最大限度地控制消息,避免惊动旁人。

      “小心……”清珏闭上眼,最后吐出两个气音,“禁制……左手……第三道……云纹……”

      这是在告知他开启暗格的方法和需要留意的禁制。

      苍溟深深看了他一眼,将他的嘱咐牢牢记下。“大师兄,你撑住,我很快回来!”

      他不再耽搁,转身迅速掠出山洞,身影很快没入尚未散尽的寒雾之中。

      山洞内,重归寂静。

      清珏独自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下只垫着那件粗布外衫。他闭着眼,感受着体内一阵阵翻涌的剧痛和冰冷,以及神魂深处那永不餍足的嘶吼与拉扯。

      为什么……会是阿澈?

      为什么偏偏是他,看到了自己最不堪、最狼狈、最接近毁灭的模样?一次,在雨夜的静心斋;又一次,在这绝望的寒雾林中。

      昨夜那濒临彻底崩溃的瞬间,少年惊恐却固执地扑过来的身影,那双盛满泪水、纯粹担忧的琥珀色眼睛,还有那之后……虽然模糊,却真实存在的、一股温和而坚韧的生机力量,强行将他从深渊边缘拉回……

      那力量,绝非一个炼气期弟子所能拥有。阿澈身上,有秘密。

      清珏的指尖,在身侧,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但……

      若他真有异心,昨夜便是最好的时机。无需救他,甚至只需稍加引导,他便可能彻底堕入心魔,万劫不复。

      可他没有。

      他甚至……损耗自身,稳住了他的伤势,将他带到这隐蔽之处,此刻,又冒险去为他取药。

      为什么?

      清珏想不明白。理智告诉他应该警惕,应该彻查。可心底深处,那冰封的某个角落,却因为这接二连三的“意外”和少年毫不掩饰的、笨拙的关切,而泛起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难以定义的……涟漪。

      是孤独太久,对任何一丝温暖都变得贪婪?

      还是心魔侵蚀之下,连判断力都开始出现偏差?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在这冰冷疼痛的绝望深渊里,唯一能抓住的,竟只有那个叫阿澈的少年,离去前那句带着哭腔的“大师兄,你撑住,我很快回来”。

      真是……荒谬。

      清珏的唇角,极其微弱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近乎自嘲的、苦涩到极点的弧度。

      他重新凝聚起溃散的心神,强迫自己进入最深层的入定,以最微小的幅度,调动着残存的、驯服的灵力,护住心脉与紫府,与那蠢蠢欲动的伤痛和魔念,进行着又一轮无声而惨烈的拉锯。

      等待,变得无比漫长。

      每一丝疼痛的蔓延,每一次魔念的低语,都让时间变得粘稠而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已有数个时辰。

      洞口的光线,似乎被遮挡了一下。

      紧接着,是极其轻微、却明显带着匆忙的脚步声。

      清珏倏然睁眼。

      洞口,阿澈的身影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疾步而入。他脸色比离去时更加苍白,呼吸急促,显然一路疾驰,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看到清珏依旧清醒(至少睁着眼)时,瞬间亮了起来,如同注入了一星光。

      “大师兄!我拿到了!”

      他快步走到清珏身边,单膝跪下,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触手温润的紫色玉瓶。玉瓶造型古朴,瓶身隐有流光转动,显然不是凡品。

      “弟子按照大师兄所说,找到了暗格,也避开了禁制。”阿澈将玉瓶递到清珏手边,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期待和紧张,“是这个吗?”

      清珏的目光,在那紫色玉瓶上停留一瞬,又缓缓移到阿澈脸上。少年额发被汗水浸湿,紧贴着苍白的脸颊,鼻尖冻得微红,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只有纯粹的、完成任务的欣喜,和对他伤势的担忧。

      “……是。”清珏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阿澈立刻如释重负,连忙拔开瓶塞。一股清冽沁凉、却又带着奇异安抚力量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连洞内浑浊的空气都为之一清。他将玉瓶凑到清珏唇边。

      “大师兄,快服下。”

      清珏就着他的手,微微仰头,将瓶中那冰蓝色的、粘稠如蜜的液体,缓缓饮下。药液入喉,化作一股清凉却磅礴的暖流,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所过之处,那肆虐的剧痛如同被冰水浇灭的野火,迅速平息下去。更有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量,直达神魂深处,将那嘶吼不休的心魔低语,暂时隔绝、安抚。

      他长长地、近乎喟叹地,舒出了一口一直郁结在胸口的浊气。脸上的死灰之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那么骇人。紧锁的眉头,也稍稍舒展了一些。

      阿澈一直紧张地观察着他的反应,见此情景,眼中瞬间迸发出巨大的惊喜,声音都带上了哽咽:“有效了!太好了!大师兄,你觉得怎么样?”

      清珏缓缓闭上眼,感受着药力在体内流转,修复着千疮百孔的道基与神魂。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看向依旧跪坐在身旁、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少年。

      那双琉璃灰的眼眸,依旧没什么温度,但其中的冰冷与空洞,似乎被药力柔和了些许,也多了一丝深沉的、难以解读的复杂。

      “多谢。”他开口,声音依旧低哑,却比之前清晰平稳了许多。

      只是简简单单两个字。

      阿澈却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夸奖,眼睛一下子弯了起来,那颗小小的尖牙也露了出来,笑容干净而灿烂,仿佛所有的疲惫和担忧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大师兄没事就好!”他用力摇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脸上露出一点赧然和担忧,“那个……静心斋那边,弟子离开时很小心,应该没人发现。大师兄,接下来我们怎么办?你的伤……”

      清珏的目光,越过他,望向洞口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

      寒雾将散,新的一天已经开始。宗门内,大比后续的诸多事宜,他“突然闭关”可能引起的疑虑,都需要处理。而他此刻的状态,远未恢复,甚至不能轻易露面。

      “此地……暂且安全。”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阿澈身上,语气恢复了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平静,只是多了几分虚弱作为底色,“我需要在此调息三日。这三日,你需守在此处,不得让任何人靠近,亦不得……擅自离开。”

      这是命令,也是托付。

      阿澈立刻挺直脊背,神色无比郑重:“是!弟子遵命!定会守好此处,绝不让任何人打扰大师兄疗伤!”

      清珏看着他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忠诚与决心,沉默了片刻,才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你……也调息。”他补充了一句,声音很低。

      阿澈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嗯!”

      清珏不再多言,重新闭上眼睛,借着“镇魂髓液”的药力,沉入最深层的入定疗伤之中。这一次,心神似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安稳些许。

      阿澈,或者说苍溟,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清珏的呼吸逐渐变得悠长平稳,周身那令人不安的紊乱气息,终于被药力彻底抚平、收敛。

      洞内,只剩下两人清浅交错的呼吸声,和洞外隐约传来的、雾气消散时,水滴从叶尖坠落的细微声响。

      晨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了最后一丝稀薄的寒雾,在洞口投下一小片温暖而模糊的光斑。

      苍溟坐在光斑的边缘,一半身影浸在光明里,一半留在洞内的阴影中。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抱起清珏时,那冰冷单薄的触感,和喂药时,指尖触及的柔软唇瓣的奇异温度。

      计划早已面目全非。

      他救了自己的敌人,守在他的身边,甚至可能还要继续照顾他,直到他伤势稳定。

      为什么?

      为了那“太初灵钥”?可此刻,那秘宝的诱惑力,似乎都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苍溟缓缓收紧手掌,握住了那片温暖的光斑,也握住了心底那片翻腾不休的、陌生的、滚烫的迷茫。

      三日。

      这被迫紧密相连、与世隔绝的三日,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清珏说出“多谢”二字,当那双向来冰冷的眼眸,带着复杂的情绪看向他时,他魔元核心深处,那片冻结了万年的冰原,仿佛真的……裂开了一道细微的、却无可挽回的缝隙。

      有炽热的东西,正从那缝隙之下,悄然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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