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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次会议与匿名快递 第 ...


  •   第二次会议安排在晟世大厦三十七层的全景会议室。

      沈清辞推开玻璃门时,晨光正穿透整面弧形落地窗,在浅灰色大理石地面上铺开一道锐利的光带。陆景琛已经坐在长桌尽头,背后是陆家嘴参差的天际线。他今天穿了件炭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那块她熟悉的百达翡丽——结婚一周年时,她攒了三个月翻译稿费买给他的礼物。

      表盘在光下反射出冷冽的蓝光。

      “沈总早。”他抬眼,语气是标准的商务距离。

      “陆总早。”沈清辞在长桌另一端坐下,中间隔着足以容纳二十人的空位。周叙白坐在她左侧,膝盖轻轻碰了碰她的腿侧——一个无声的询问。她微微摇头示意没事。

      但怎么可能没事。

      从昨晚收到那条威胁短信开始,她整夜未眠。天快亮时才收到“Z”的初步报告:那个号码是预付费的一次性卡,最后信号出现在陆家老宅所在的西郊别墅区。至于调查星辰的人,线索指向一个注册在海外的私家侦探社,客户信息层层加密,破译需要时间。

      “那么我们开始。”陆景琛的助理陈默操作投影,幕布降下,“今天的议程重点是技术合规与数据伦理。晟世法务部准备了十七个问题,请星烁团队逐一解答。”

      法务总监是个一丝不苟的中年女人,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像手术刀。“第一个问题:贵司声称所有训练数据均通过合法授权,请提供与数据供应商的完整合同链,以及用户二次授权证明文件。”

      周叙白刚要开口,沈清辞抬手制止。“合同涉及商业机密,我们可以提供脱敏版本。但二次授权是底线,”她看向陆景琛,“如果晟世坚持要原始文件,那今天的会议可以到此为止。”

      空气骤然绷紧。

      陆景琛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腕表表盘随着他的动作折射光线。“沈总对数据保护的坚持,我很欣赏。”他语气平和,“但晟世未来可能投资或收购的标的,必须经得起欧盟GDPR和美国CCPA最严格的审查。一个‘底线’不够,我们需要看到整套防火墙。”

      “那就请贵司法务提供审查标准清单。”沈清辞迎上他的目光,“我们按项准备材料,但需要时间。”

      “三天。”陆景琛说,“三天后,我要看到星语系统从数据采集到模型部署的全链路合规报告。”

      “一周。”

      “四天。”

      “五天。”沈清辞寸步不让,“这是保证质量的底线。”

      陆景琛凝视她片刻,突然问了一个与合规完全无关的问题:“沈总在斯坦福的博士论文,研究的是多模态情感识别中的伦理困境。你在结论章写道:‘算法对情感的量化本身,可能构成对人性复杂性的暴力简化。’”

      沈清辞心脏骤缩。那篇论文她没有公开发表,只存在于学校图书馆的档案库里。

      “五年过去,”陆景琛继续,声音像在念诵某种判词,“你现在领导一家以情感量化为核心技术的公司。这是商业现实对学术理想的妥协,还是你改变了看法?”

      问题像一把精心打磨的匕首,精准刺向她这些年所有深夜的自我诘问。

      周叙白忍不住开口:“陆总,这与技术评估——”

      “这是核心问题。”陆景琛打断他,目光仍锁在沈清辞脸上,“如果创始人自己都不相信所做的事有价值,投资方如何相信?”

      会议室陷入沉默。晨光在移动,此刻正好照亮两人之间的空气,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悬浮翻滚。

      沈清辞慢慢放下手中的笔。“我没有改变看法。”她说,声音清晰,“正因我深知情感不能被简化,所以星语系统要做的,不是用一个‘愤怒’标签覆盖所有怒火,而是区分出被背叛的愤怒、无能为力的愤怒、求而不得的愤怒——每一种愤怒的纹理、温度、成因都不同。”

      她调出昨天演示过的那张情感层次图,放大细节:“传统AI做的是贴标签,我们做的是绘制地图。标签是暴力简化,地图是理解复杂。这就是区别。”

      “那么,”陆景琛身体前倾,这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如果这张地图的绘制,需要以收集用户最私密的情感数据为代价呢?比如……”他顿了顿,“一个孩子在恐惧时的生理反应数据?”

      沈清辞的呼吸停了半拍。她几乎能确定,他知道了。不是猜测,是知道。

      “我们不收集儿童的真实数据。”她强迫自己每个字都平稳,“所有未成年人模型都基于公开学术数据集训练,并且经过了严格的伦理审查。”

      “公开数据集里的儿童样本,同样来自真实的儿童。”陆景琛步步紧逼,“那些孩子和他们的父母,是否真正理解自己的哭泣、笑声、恐惧的微表情,正在被用来训练一个未来可能盈利数十亿的算法?”

      “陆总究竟想质疑什么?”沈清辞终于反问,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是星烁的技术伦理,还是我个人的职业道德?”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是陷阱,而她跳了进去。

      陆景琛靠回椅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弧度。“我只是在尽一个投资方应尽的审慎义务。”他示意法务总监,“继续下一个问题。”

      接下来的两小时像一场漫长的凌迟。晟世团队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从数据安全到算法偏见,从专利归属到团队竞业限制。周叙白数次想反驳,都被沈清辞用眼神按住。

      她知道陆景琛在做什么:他在测试她的底线,也在向她展示力量——展示他有能力让这场收购变得极其艰难,展示他依然是那个掌控局面的人。

      会议在中午暂停。陈默安排午餐在六十八层的行政餐厅,沈清辞以“需要梳理材料”为由婉拒,带着周叙白回到三十七层的小会议室。

      门一关,周叙白立刻说:“他在针对你。这不正常,清辞,陆景琛从不亲自参与这种级别的技术质询。”

      “他知道星辰的事。”沈清辞靠在门上,闭着眼。

      “什么?”

      “昨天有人给我发威胁短信,今天他的每个问题都绕着孩子打转。”她睁开眼,眼里有血丝,“他在用他的方式确认。”

      周叙白脸色变了。“那我们退出。收购可以谈崩,但星辰不能——”

      “谈崩了,他更会用其他手段查。”沈清辞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如蚁群般的车流,“我必须让他相信,星辰和他无关。至少,在我想好怎么处理之前。”

      “怎么让他相信?”周叙白走到她身边,声音压低,“清辞,如果他想做亲子鉴定,你拦不住。陆家的资源——”

      “所以我要先发制人。”沈清辞转身,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这里面是星语系统核心算法的简化版白皮书,专利已经进入实质审查阶段。你下午单独约赵哲,用这个换他们停止对我和星辰的背景调查。”

      “他们会答应?”

      “这是陆景琛最想要的东西。”沈清辞苦笑,“他今天所有的问题,最后都指向同一个目的:摸清星语的技术护城河到底有多深。我给他看,但条件是,他不能再碰我的私生活。”

      周叙白看着她,眼神复杂。“你还是很了解他。”

      “曾经了解。”沈清辞纠正,将U盘递给他,“去吧。我自己待一会儿。”

      周叙白离开后,沈清辞独自坐在空荡的会议室里。阳光已经移开,房间陷入一种冷调的明亮。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是星辰刚发来的语音消息:“妈妈,中午我吃了胡萝卜和肉肉,王老师夸我乖。你吃饭了吗?”

      孩子的声音像一捧温水,暂时缓解了她喉间的干涩。

      她回复语音:“妈妈等会儿就吃。下午周叔叔去接你,要听话。”

      刚发送,会议室门被敲响。陈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沈总,这是陆总让我转交的。他说……您可能需要看看这个。”

      文件袋很薄,封口处用蜡封着,印着晟世集团的LOGO。沈清辞接过,陈默便礼貌地退了出去。

      她拆开蜡封,抽出的第一张纸就让她浑身冰凉——

      那是一张亲子鉴定中心的预约确认单。预约人:陆景琛。预约项目:父系关系鉴定。预约时间:明天上午十点。

      而样本信息栏里,乙方样本来源处赫然写着:星辰(化名),女,约四岁半。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是昨天幼儿园门口,星辰蹦跳着出来的抓拍。照片角落有拍摄时间戳:昨天下午四点十五分。正是她开会的时候。

      沈清辞的手开始颤抖。她翻到第二页,是一份法律意见函的复印件,标题刺眼:“关于非婚生子女抚养权及探视权的司法实践分析”。

      第三页只有手写的一行字,力透纸背的钢笔字迹:

      “明天十点,我在鉴定中心等你。我们可以私下做,也可以等我的律师申请强制鉴定。你选。——陆景琛”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进她的视网膜。

      她抓起手机,直接拨通陆景琛的号码。忙音响了六声,接通。

      “文件收到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陆景琛,”沈清辞咬紧牙关,“你不能这么做。你没有权利——”

      “我是她生物学父亲的可能性超过百分之五十,我就有权利确认。”他打断她,“而根据你离开的时间和孩子的年龄推算,这个可能性接近百分之百。”

      “那又怎样?”沈清辞站起来,走到窗边,仿佛这样能离他远一点,“当年是你母亲逼我签的协议!我放弃了所有,包括孩子的抚养权主张!你现在想反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协议?”

      沈清辞愣住。然后她意识到:他不知道。陆景琛从头到尾都不知道那份补充协议的存在。

      “五年前我签离婚协议的同一天,”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母亲拿来一份公证过的补充协议。条款包括:我自愿放弃婚后所有财产,并承诺不以任何形式主张与你的关联,包括子女抚养。条件是你母亲支付我一笔钱,并保证不追究我‘不孕’导致婚姻破裂的责任。”

      长久的、死寂的沉默。她甚至能听见电话那头他压抑的呼吸声。

      “那份协议在哪里?”陆景琛的声音变了,某种冰冷的东西在底下翻涌。

      “我留了复印件。原件在你母亲那里,或者她的律师那里。”

      “明天。”他说,“鉴定中心,带上复印件。十点,我不等到十点零一分。”

      “如果我不去呢?”

      “沈清辞,”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那三个字像从齿缝间挤出来,“你瞒了我五年。五年。你觉得我还会让你选吗?”

      电话挂断。

      沈清辞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繁华到失真的城市景观。玻璃映出她苍白的脸,和脸上那种近乎绝望的冷静。

      她知道陆景琛的脾气。他说十点,就一定是十点。他说不等,就一秒都不会多等。

      她必须去。但去了,就意味着星辰的身世再也无法隐藏。意味着她这五年来构筑的一切——独立、事业、平静的生活——都可能被重新卷入陆家的漩涡。

      手机又震。这次是幼儿园老师的紧急来电:“星辰妈妈,刚才有个自称您丈夫的人来幼儿园,说要接星辰去做体检。我们没有放人,但对方坚持说有您的授权书……”

      沈清辞抓起包就往外冲。

      ---

      同一时间,晟世顶楼。

      陆景琛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握着那枚星星发卡。陈默站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查到了吗?”陆景琛问,声音喑哑。

      “沈小姐五年前确实在旧金山湾区的一家私立医院建档,但生产记录……被加密了。医院方面拒绝提供,说涉及患者隐私。”

      “加密?”陆景琛转身,眼神凌厉,“什么级别的加密能让一家私立医院对抗正式的律师函?”

      “不是医院本身的加密。”陈默硬着头皮,“是更高层面的……安全保护。我托人在卫生系统内部查,对方暗示,沈小姐当时可能接受了某个政府背景的科研项目的庇护,作为交换提供了孕期生理数据。那些数据被列为敏感信息,连带她的医疗记录也上了保护名单。”

      陆景琛闭上眼睛。政府项目。科研庇护。她这五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还有,”陈默继续,“关于那份补充协议……夫人当年的私人律师,三年前移民加拿大了。但我找到了他当时的助理,对方承认,确实经手过一份‘非常规’的公证协议,内容与您有关。原件应该在夫人的保险柜里。”

      “知道了。”陆景琛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明天上午的所有行程取消。另外,派人去幼儿园附近守着,如果看到可疑的人接近那个孩子,立刻控制。”

      “是。”

      陈默离开后,陆景琛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除了那个丝绒盒子,还有一个相框。他拿出来,照片上是她二十二岁生日那天,在出租屋里吹蜡烛的样子。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眼睛笑得弯弯的。

      那时她还会毫无保留地对他笑。

      他手指拂过照片上她的脸,然后翻到背面。那里贴着一张小纸条,是她当年用荧光笔写的:“陆景琛,你要永远对我好哦!——你的沈清辞”

      永远。

      多轻率又沉重的词。

      窗外传来雷声,初夏的第一场暴雨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雨水疯狂冲刷着玻璃幕墙,整座城市在雨幕中模糊变形。

      陆景琛拿起手机,拨通一个五年没有主动拨打过的号码。

      铃响七声后,接通。

      “妈。”他对着电话说,声音冷得像冰,“我们得谈谈。关于五年前你对我婚姻做的事,以及——我可能有一个女儿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

      【第三章·完】

      下章预告:暴雨夜的母子对峙、鉴定中心的选择时刻、以及一份尘封五年的医疗记录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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