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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逢春落(贰) 夕山缘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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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辰时,夕山上。寺庙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位身着金黄色长裙的女郎抱着书卷走出来。如果看的仔细,就会发现,那衣服的金黄里还掺杂了一些浅绿色,像寺庙一旁银杏树的树叶一样。
树边的石桌上铺满昨夜被雨打下来的银杏叶,一些已然完全金黄,甚至叶子边缘都有些卷曲。
她抬头,看见树枝上越发稀少的黄叶,微微叹了口气。
叶轻他还不来么……再不回来,怕是又要等下一年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来得及。
心里这样想着,动作却没停。扫开石桌上的落叶,她把书卷和宣纸摊开,视线落在昨日写下的最后一句话:“叶落之疏兮,雨止而寻乡。云轻之散兮,日晴而远江。”
希望他能明白自己的意思吧。这样惆怅的词句写久了,她的心绪也难免受到影响,像这被雨天打湿的空气一样,蒙着一层潮湿的薄雾。
另一边。叶轻有记忆以来,是从未到过夕山上的。可是现在,他在这山上走着,却越走越觉得熟悉。
他听见风穿过枯叶的声音,上山的小径被落叶铺满,一步一步,踩上去的脆响像是梦中的背景音。阳光透过树木投落下来,他低着头赶路,看见路旁的草还绿着,像春日一样,被阳光镀上金边。
不知为何,每一处都如久别重逢。
“古木两株夕山上,银杏百年护镇乡,春日绿荫东北处,秋日金黄西南堂……”安宁镇的童谣是这样唱的,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传统。在街巷里,伴着代代稚嫩的童音响了几十年。楚先生会唱、他父母会唱,叶轻自然也会唱。
他轻声哼着从小听到大的歌谣,不知不觉间,山路已然过半。
叶轻停下来,透过树木的缝隙向上望去。
……再高一点,马上就到了。
面前,一片片雀梅色秋叶仍在枝桠上随风而动,可丝毫挡不住远处那树杈之间冲出来的一片金黄。
想来,那就是他们口中的银杏之一。
其余的他还看不见,但据同乡所说,那空了的寺庙就在这株古木旁。
叶轻难得地,盯着那明目的金黄色发了呆。
是山下反季的绿色看久了,难得望见如此浓的秋意,有些新奇的贪恋吗?还是,终于靠近了从小被设为“禁区”的地方,期待得偿的一种近乡情怯呢?
他有些想不清楚。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叶轻站在另一片金黄之前。
他的指尖触上树皮干燥的纹路,叶轻才悟出——那是宿命的一场重逢。是重逢降临到他身上之前,躯体先于情绪给出的反馈。
现在,叶轻只知道,自己前半程上山时那样宁静悠然的心情不会继续伴着自己了。
心沉下来,鼓动的声音却要冲破胸膛。像在和什么共振一般。
轻呼一口气,放空的目光终于从远方收回来,他迈步,继续向山上走去。
此番心绪不宁,于是叶轻总觉得自己应该想些什么事情。却又抓不住思绪。索性数起最后一段山路的石阶。
一阶、两阶……八十阶。
到了。
他平复着呼吸,在原地站定,抬起头来。
面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地。有一株银杏,一案石桌,一座寺庙。在安宁镇中口口相传,这些他也早都知道。
让他怔然的是,那树金黄边,却还有着另一抹金黄——是一位坐在石案边的女郎。
她不像镇中女子那样绾发,更不似男子一样束起发冠,青丝只是自在地散在身后,垂至腰间。
金黄的长裙让她恍然像另一株热烈的银杏,低着头,毛笔握在手上,像是在纸上誊写着什么。
叶轻离女郎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可他还是下意识放轻了呼吸,怕会打扰她沉浸在书卷里的宁静。
既是不相识的女郎,现下不方便打扰,那便稍作等候;但若是长久地面向她,一定不合礼数。
于是,他便先一步侧过身去。
可是叶轻心中早已有万千思绪划过。
她是哪家的姑娘?家中无人关照么,安心让她独自一人待在此处?来这里多久了?……是安宁镇的人么?
众多想法掠过,叶轻也只在最后默默拣了一条他认为最重要的:如果今日能和女郎说上话,一定告诉她,要记得注意安全才是。
叶轻却不知,女郎早早便已注意到了他。
她分明已经在此等了他许久。
女郎手中的笔没停,微侧过头,余光看见叶轻面向侧方站立,她轻笑一下。
知礼数,懂分寸……哪怕少了记忆,他果然还是这样。
但是,仅这样还不足够,希望他的品性也能像之前那般吧。
日后一试便知,她想。
写完此页纸上的最后一字,收笔、合卷,女郎站起身来拍拍衣摆,朝叶轻走去。
“公子……”听到这一声,叶轻猛然回过神来。对方像是预料到了一样,顿了一下,才继续往后讲。
“公子可是要来这山上寻什么东西?或是迷了路?不如说说,也许我能帮上些忙。”
好干净的声音。像是山涧清泉,风拂过,水滴溅出一点,落成话语里最后的尾音。女郎的容颜也是,一双漾着笑意的眼眸对上他的视线,温柔的关切含在里面,澄澈得像另一片天空。
“我……不寻什么东西。只是听闻这夕山有名,闲暇时游逛到这里的。鄙人叶轻,冒昧问姑娘,你呢?”
在心里惊叹的同时,叶轻倒也没忘记自己是来做什么的。暂且不知女郎身份,他没想要抖露家底,于是预先备了这样的话来回答。
站近了,叶轻的神情相貌就映在了谢鸣春的眼底。
方才在远处看,叶轻的气质和以前相差无几。
浅绿色的披风罩在青色长袍之外,如叶如竹,模糊地感觉是位气质俊朗的公子。近了就觉得,应当说是清疏,一点像山雾般的距离感挡在外面,不了解的人,怕是会觉得很难看清他。
“这样么……叶轻公子,在下谢鸣春,初见安。”女郎像叶轻一样,双手合拢,平抬至身前作揖。眼眸微微垂下,笑意被掩藏起来。
毕竟“初见”,他谨慎是没错的。可惜对她却没什么作用。
由于之前的记忆和那一直以来持续的梦境,她已经对叶轻太过熟悉了。
谢鸣春略微思索,放下手臂抬起眼来,“既是对夕山感兴趣,在下也算有些了解。”她直直望着叶轻的眼眸,看见他的眼睫微颤一下,唇边的笑意也扩大了些。“叶轻公子若有余暇,不妨随我来,在庙里歇歇脚,我给你讲一些我所知道的旧闻。”
“……好,”叶轻颔首,“那便多谢姑娘了。”
寺庙的中门紧闭,叶轻随着谢鸣春的脚步走向左门。跨过门槛,寺中香炉漫出的白烟就先一步把沉香传入鼻腔。
像是被这沉香唤起了他某段自己都不曾知晓的过往,叶轻有些焦躁的心竟然一瞬安静了下来。抬眸,白烟泛着阳光照下来的金光,氤氲在眼眸边有些温暖又有些泛酸,一时之间,困扰他的诸多疑惑,轻了淡了,像这烟气一般,暂时飘远了。
“先上三柱香吧,叶轻公子。这寺庙已经许久无人主持,但曾有位僧人在这里圆寂,这份敬意定然要有。”说着,谢鸣春已经从香炉边的桌上取来三柱,偏头示意叶轻自行取用。
僧人……想必是无昔法师罢。
叶轻没想到,如此轻易就能听到一些关于往旧的消息,他本已做好无功而返的准备的。
焚香,躬身敬礼。香炉里又多了几缕白烟。正殿的坐佛慈眉善目,叶轻双手合十,闭目静心,再睁眼时,他好像捉到了一点往日的影子——
他微微偏头,眼神掠过身边的女郎。
眼前晃过的那一瞬,是位长发及腰的姑娘,穿着杏黄色的衣衫在绿树丛林之间自在穿行。
这样的特征如此明显,他很难不想到这位刚刚相识的女郎。
……谢鸣春,我们曾见过吗?
谢鸣春却没想到叶轻这么早就产生了疑惑。
叶轻正闭目凝神的时候,她只站在一旁,在侧方默默看着他。
她默默把叶轻和原先记忆里的轮廓做着对比:身量高一些、清瘦一些、郁色重一些。还有……
似乎没有什么了。
那年他才堪堪和她一样高,她平视过去就看见那双亮着光的眼眸,如今却需要仰起头看他,才能看见那双相比以往黯淡不少的眼睛。
……终究还是有所不同啊。谢鸣春想。
无论相比之前的想象,还是之后的梦里。
于是叶轻的眼神掠过她的时候,看到她眼里含着的一点怀恋。
怀恋什么呢?他还不清楚。
和谁有关、何时发生、缘由为何,皆是不知。但他却难得生出些好奇来。
叶轻转过身去,面向她。
他开口:“姑娘,这附近有地方可供闲聊吗?”
谢鸣春点点头,“公子随我来便好。”
对不起本人码字实在太慢了…还一直修修改改

没有失踪也不会失踪嗯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