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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端午 ...

  •   结果,端午那天最忙的依然是我。
      虽然有季伯和小末做帮手,但还是感觉很忙乱。小末说是因为我有些啰嗦,这些那些的都不能放心,可这确实是我自己的本能。季伯说只要我负责包粽子就行了,其他的不用我管。
      门厅口都挂上了艾草,招百福,祝平安。
      端午的习俗虽然京畿地区与江南地区习俗有些许不同,但也是气氛浓郁。前些天捣好的黏米今日正赶上包粽子,从早上开始,我也一直都窝在厨房内忙着包粽子,菖蒲叶险些不够用。
      这还得赖含夷。
      那天在街上没谱没谱的,也没说清楚到底来不来,结果头天重陌才告诉我他和阳舒都来府里过端午,于是忙忙叨叨的又让厨房的张妈李妈捣了些黏米,这才赶得及包粽子。
      只是……
      “爷,你来这里干嘛?”我看着一旁掳起袖子,一脸认真的屡着菖蒲叶,笑眯眯的乐在其中。
      “好玩啊~”他一直笑着,笑着回答我。
      我忒无奈道:“爷,这些都是下活儿,你看你在这里,下人们怎么干活啊?”瞅瞅,都盯着你提心吊胆呢,刚刚小玲妹子还打翻了一碗盐,都是因为你这祸害王爷。
      重陌倒是蛮不在意地递给我一片菖蒲叶道:“快干活。”
      我晕,有些分不清到底谁是管家了……看着他低头又捡起一片菖蒲叶子来屡,样子极为认真,跟在书房处理政事没有什么区别。就算是玩,这种态度也稍微让我吃不消,哪有一个王爷做下活做得如此认真的……
      “爷,”我瞄了他一眼道,“皇上怎样了?”想起他们说每年这个时候皇帝的旧伤都会犯,就顺着问问。
      “只是伤口会微痛,没什么大碍,但若举办国宴,也还是撑不来。”重陌静静地道,又递给我一片粽叶。
      我顺手接过来,舀了一勺竹筒里配好的糯米,覆在叶上,然后利落的包裹好,揪起一旁地上的细绳,捆了起来,然后欣赏了一下丢在灶台上道:“皇帝……也真不容易。”这是真心的感叹。
      “哦?为什么?”重陌饶有兴趣的望着我。
      “总有人想杀他……”我喃喃地道。
      重陌缄默了一会儿,手上的动作略微放缓,半晌才道:“皇位竞争,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谁不想君临天下,受万世敬仰呢?”
      “那你呢?”这话真是没过大脑,怎么能问一个王爷这种挨千刀的问题?于是赶紧解释道,“爷……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唉,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没有,”重陌却淡淡地道,“父皇以前就总骂我,说我不成器……呵呵,现在想来,当真是不成器啊……”不知为何,他的语气里有些哀伤。
      何为不成器?难道就是不想做皇帝,不去争皇位吗?若是这样,先皇的心性却不能让我理解。重陌生在帝王家,能有这般心性,其实不容易。有多少皇子,为了那把龙椅头破血流呢?
      “爷这样很好啊,皇位会令多少人命丧九泉啊。”我无所谓地道。
      重陌瞥了我一眼道:“是啊……若是当初他有你这般觉悟,也不会落得天人永隔……”
      咦?他?他是谁?重陌这个语气,好似很怀念这个人啊……我觉得他说那人的眼神和语气,就像是雅镜在说他一样……
      其实刚想问问重陌,他,是谁,可惜季伯却来通报,说章将军和阳少卿到了。重陌应了一声,拍了拍双手站起身道:“我去陪他们。”
      我嗯了一声,转而又想起件事便道:“爷,晚膳安排在后院亭中行吗?”
      “好。”只一个字,重陌便转身走了。

      夏初的夜晚是暖和的,微风习习,簟纹如水。
      晃晃手腕,将温杯的水倒入茶船,这是第一道;随后将一茶匙的茶叶盛入茶荷中,举起来,向在坐的各位亮一下这茶叶的质地,此为第二道;悠悠的用茶匙将茶荷中的茶叶撩入青瓷茶盏,如落英缤纷,为第三道;提壶灌入热水,驻进茶盏的瞬间茶叶翻涌,如春潮打落花般意境,第四道;顺起茶盏边上的瓷盖,此为第五道,称为闷茶。
      第六道为敬茶,当座之人首敬重陌,因为他是地位最高的。面带微笑,双手奉茶,一盏香茗奉知己。重陌笑笑接过,放在桌案上。
      佛家强调禅茶一味,以茶助禅,以茶礼佛,是为茶道之上道,其灵魂天人合一,崇尚自然与人的交合融汇。茶艺的修身养性,与佛家禅道不谋而合,所以茶艺蕴含了许多佛家理念,以修心、以修身。
      我奉的是最普通的花茶,此茶为圣朝各地家家户户都可饮用的,今日时日,家户共庆,应与民同祝,故而选用最普通的茶品。
      “朝歌,”待我走回茶案后,重陌唤我道,“何为茶?”
      我边备着茶,便道:“茶之为饮,发乎神农氏,初为解渴之物,后为道。”
      “其表现为何?”
      “人化自然,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唯一。”
      “茶道又为何物?”
      “天性自然,以茶会友,以茶观人,以茶悟道。”
      “你认为如何?”
      这最后一问,让我愣了愣,随后便笑道:“天下苍生,各持其道,爷此话问我,何不问问自己?”
      我以为重陌会被我的反问惊一下,却没想到他只是笑笑道:“朝歌,你越来越放肆了。”
      深深作揖道:“承蒙夸奖。”随后便将剩下几盏茶奉到雅镜、含夷、阳舒面前,抬眼瞥见含夷惊讶的眼神,直勾勾的瞪着我。
      “章将军……不要这么看我,小的受不起……”
      “你……”他怔怔道,尔后微微叹气道,“真是不简单……”
      “谢谢啊~”听到将军夸我心里还是有些飘飘然的。
      “朝歌你的茶艺,还真是美。”这是王妃雅镜的夸奖。稍稍谦虚的躬身,其实心里美得很,哎呀,不要再夸我了,不然真的辨识不出方位了。
      我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吩咐下人可以上菜了,自己则站在一旁伺候主子们。
      这小小的端午宴,落在我眼里也是不一般的温馨。重陌身边有温柔体贴的雅镜,有张扬真诚的含夷,有腼腆沉静的阳舒,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既是如今这场景了吧?只是我并不是大度的人,别人的欢乐看在眼里,却有些寂寥,虽是王府中人,可这些欢愉,又与我何干呢?
      给重陌斟酒的时候他却轻轻将手覆在杯口,摇了摇头,我有些奇怪,他不喝酒吗?
      这时雅镜开口道:“朝歌,重陌这几天都不喝酒的。”
      哦,这样啊……没有追问为什么,这毕竟不是我能知道的事情。
      “重陌,你不喝这雄黄酒,难不成是怕露原形?”含夷说罢自己就笑了起来。我倒是不懂,喝雄黄酒露原形?什么东西?
      微微蹙眉,表示不解,没想到却让含夷看到了:“朝歌,瞅你这神情是不知道我说什么吧?”
      虽然不服,但还是点了点头。
      含夷笑两声道:“古有白蛇,千年修炼成精,为报一男子救命之恩,化身女子,下嫁于他。后有僧言其娘子为蛇精,他不信,僧便让此男子在端午时给其娘子饮雄黄酒,遂行,其娘子果化身为白蛇……”
      “啊,那还不吓死他?”我惊道。
      “恩,吓死了。”
      “呃……”不是吧……
      “所以我一直都觉得重陌是条蛇。”
      含夷说完这话,我就感觉脖子扭向重陌,可是我真的不是有意的,这脑袋不听使唤就看了过去。重陌一脸一脸的无奈啊,扭着脸瞧我不可思议的眼神,耸肩道:“你还真是好骗啊……”
      顿时,脸上烧似的,我发誓真的是不自觉地……
      不过就算是蛇,也是条美蛇……

      这时一旁的阳舒却问道:“然后呢?”声音轻灵渺远。
      含夷笑着摸摸他的头,眼里充满爱怜道:“后来啊……白蛇千里去寻续命灵芝,救活了那男子。但后来那僧人将男子关进金山寺,然后……”
      含夷再说什么我已经听不进去了,只觉得恍惚间脑海里出现了一张模糊的面孔,俊美而张狂,带着傲看世间的狷狂,却微笑着对我讲着什么,唇间一张一合……
      听不见……听不见他说的话……
      他还在笑,笑得很温柔、很潇洒、很迷人;他说着话,湿润的唇嗫嚅着,可是我听不到……你是谁?为什么对我说话?你说什么?听不见……
      好像也是这个故事,好像也是温酒相逢,只是我不记得……
      为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意识里?你到底是谁?为什么用那样温柔的目光看我?我跟你,是否相识?
      头疼……
      那张狂的面容忽的出现在阳光下,衬着落英,气质非常……
      头疼欲裂……
      脑子里一瞬间苍白了起来,刹那的天旋地转,听得重陌担忧的叫着我的名字,冰冷的触感……

      不知为何,梦见皇家雪白的须弥座,恢宏的金殿。
      有个人,负手而立,远眺千里之云,微笑着睥睨天下,仿佛所有卷云和青山都臣服于他的脚下。
      我不认识这个人,我不认识他。
      他是谁?为何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忽然觉着心间有浪潮汹涌,却堵在胸口发不去,像坚实的崖壁,阻挡着海潮的涌去。不自觉地抓着胸口,恍惚间似乎看到崖下波涛汹汹。身子摇晃着,凌烈的海风打在脸上,我这是要做什么?
      不停地张皇地回头望去,却是没有人的森林,只有我一个,站在崖边。
      身子倏地倾前而去,奔着崖壁下奔腾的海浪栽去,心脏瞬间悬空,有什么东西似利剑,擦着我的面颊和肩颈而过……
      这是要做什么?我在做什么?会死的……跳下去会死的……

      猛地张开眼睛,大口地喘息着,才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惊恐间,有汗珠顺着额角流淌而下,伸手去摸,却被一条帕子提前了。
      谁?
      模模糊糊一张面孔在眼里出现,却为何这样不清晰?
      他忽地伸手来摸我,本能般的一掌打开,却听见周围有惊呼的声音,仿佛梦中的海崖,咆哮着吞噬我……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心性如此乱?稳不下来、稳不下来……心里发空,很空,三年来从未感到如此的空。伸手挥舞着,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做为依靠,却凌空被一只温暖的手握住……
      好温暖啊……
      紧紧抓着这手,顿时感到平静、安心……
      再次回过神儿,便迎上重陌担忧的眼神。低头看看,却是牢牢的被他抓住了……惊了一下,连忙抽出手,不知该做何神情。
      “还好吗?”他温柔的问道。
      不……不要这么温柔……受不起……
      “我们着实被你吓住了……”重陌继续道。不知怎地,对于他温柔的声音我有些抵抗,害怕听见他的声音,害怕看见他的笑容。
      “我、我没事……”喃喃地答着,声音小的我自己都听不到。
      “大夫说你可能是太累了,好生歇着吧……”重陌嘱咐着,向一旁的小末使了个眼色。看小末惊讶的样子,想必刚才的惊呼是她的吧……原来是我,打开了重陌伸过来的手……真是自己造孽啊……
      不一会儿,小末端进来一碗茶汤,交给重陌,关切地望了我一眼,便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我和重陌二人。
      瞥了瞥他,吞吐道:“含夷和阳舒……”
      他将茶汤递给我道:“回去了,他俩还很担心你呢~”
      “对不起……搅了爷的兴致……”小心的接过瓷碗,挨到嘴边,却又猛地想起这种事怎么能让重陌来做?便道,“重、重陌,这种事怎么能……”叫他的名字时,还是很犹豫的,底气都不足。
      重陌笑笑,表示不在意道:“我的管家都晕倒了,哪还有兴致?”我要开口反驳重陌,毕竟是因着我让宴席散的,怎么也没尽兴啊,何况还是端午节……却见重陌挥挥手道:“雅镜都责备我了,怪我让你太操劳……”
      这怎么行?“爷,我是小人,这点活儿怎能受不起?”
      重陌忽地冷了脸,映在我心里一跳,从没见他冷过脸,今儿是头一回。“朝歌,”重陌定定的说道,“你在我这里,不是下人。”
      我一惊,差点跳起来道:“爷!我是来做你的管家的,怎能暨越?朝歌很感谢爷对我的宽厚,可……”
      “朝歌!”他突然低喝一声,吓得我赶紧闭了嘴,“至少在我面前,不必总看轻自己……”
      轻轻的字句,颗颗落在我心里,鼻子一酸,有落泪的冲动……摆放在我面前多少年的空荡,让我自三年前开始,就没有存在的感觉。没有记忆,没有灵魂,躯壳里是多么空虚的东西?自己已然看轻了自己,又怎么会指望别人看得起自己?
      在师父那里,我什么都做,因为我知道自己什么都没有,除了师父,我什么都没有,只能不断做着杂事,学着各种知识充实着没有记忆空旷的心。可却怎么也得不到归属,像是站在黑暗里,四处碰不到墙壁,找不到依靠……
      只是重陌……
      请别对我这么好,请你别对我这么好,只有你,我会害怕。身份的悬殊,灵魂的空洞,都让我感到要被你灼伤一样。你的温度太高了,我已经被烫伤,再这样下去,我怕我会离不开你的温度……

      重陌……
      我是爱上你了吧……
      重陌……
      我是逃不开这枷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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