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踏弦》夏扶桑

12、逃离

　　回到府中，重陌先去跟季伯交代了些什么，趁着此空含夷悄悄移到我身边，轻声道：“重陌真的很生气，”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郑重道，“你保重。”一副我要奔赴沙场生离死别的模样。
　　我记得这个人那天对我的态度很不好啊？淡淡瞥过去，斜着眼“嗯？”了一声。
　　果然是聪明人，含夷拍在我肩上的手立刻离了几分，头一抬，做出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样道：“别误会，我是为重陌打抱不平，你一声不响的走了，他急得都快冒烟了。”他顿了顿，我垂下眼盯着脚前的土地，哎？有一只蚂蚁哎~
　　“唉……”末了含夷叹一口，“从小到大，我还是头一次看见重陌这样不冷静，就是当年怀王谋逆，他听说后都没那样着急……”
　　含夷话到一半，重陌已经走过来拉我，并微笑地冲我身边的人道：“含夷，言多仔细舌头。”
　　莫说那一品将军了，我这被训练出来的杀手听到重陌这么有“风度”的话，都不禁一哆嗦，寒意从脊背窜上脑袋顶。此刻我才清醒的意识到，我真是太不了解重陌了，他到底怎样一个王爷？
　　被迫躺在重陌望怀斋的软榻上，也就知道刚才他吩咐季伯去做什么了，拿药。
　　重陌摒退了下人，我正奇怪谁给换药的时候，他已经端着药箱走了过来，惊得我一个激灵，哪能让堂堂一个王爷给我换药？尤其是一个怒火中烧的王爷，我可还想多活几年呢，寿命不嫌长不嫌长。
　　我伸手去接，他没给，只是投来一个看似骄阳的笑容道：“我来。”于是我又一个寒战浑身哆嗦。
　　他坐到塌边，伸手就要脱我衣服，我一惊立刻往后挪了几分，抓着领口不让他碰，只是硬硬道：“我自己来吧。”
　　悬在空中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伸过来。我本能的甩开重陌的手，力气很大，不……不能让他看见……我这狼狈的身子，到处都是君旸留下的痕迹……我轻轻张口道：“别……别看……”
　　重陌身子一震，却还是不肯放开：“没关系。”
　　只有三个字，我竟如着了魔般，渐渐的放松了自己的防备，任他温暖的双手触碰到我的肌肤，带有那至高无上的人的印记……重陌的指尖一寸一寸拂过每个吻痕，眉宇间透着不可言喻的伤和……心疼？
　　待他一层层拨开包扎伤口的绷带，拂过那日渐结痂的伤处，我身子不可抑制的轻轻颤抖，抑制不住。
　　“朝歌……”他突然轻抚我伤口边的一道狰狞的疤痕，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低头看过去，哦……这个呀……没找到记忆时我以为那是小时候淘气摔的，现在我飞速的在脑子回忆着这道伤疤的来历，想的我头开始疼，却惊诧地发现没有这道回忆，当场愣在塌上。
　　不可能……我的记忆……应该回来了啊……
　　脑子里追溯着记忆，从跳崖到刺杀，从任务到训练，从被带进怀王府到……到……前面是什么？为什么想不起来？我扶着逐渐疼痛的脑袋，拼命地摇头，使劲回想，却发现还是一片空白……怎么回事？难道我还是遗失了一部分记忆？
　　重陌扶着我的头，意识渐渐回复过来。望着他温柔的目光，一时怔忪：“重陌我……还是……不完整的……想不起来，想不起来这道伤疤是怎么来的……”
　　“没关系，不要想了。”
　　我突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回忆不起来的过去，是潜意识里的逃避。我这样的过去，到底是多么的不堪，竟让我自己想逃避到这种地步。到底我还忘了什么？到底我还是逃避什么？

　　“朝歌，你听我说，”重陌扶住我的双肩，坚定的话语给我安慰，我抬眼蹙着眉，哀痛地望着他，“朝歌，等你伤痊愈了，我带你走可好？”
　　什么……？重陌你在说什么？走？
　　“去哪里？”我诧异的问，显然没能猜出重陌这话的意思。
　　“哪里都好……离开这里就好……”
　　“重陌，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凝着他深邃的眼眸，“你是王爷，长安才是你的家，这里有你的亲人，这里有你的朋友，还有……还有……怀王啊……”是啊，你怎么舍得下怀王？我可以离开，但你不行。
　　“朝歌，”重陌忽然硬起语气，眸子深的好似要将我吞噬，他清晰的、有力的字句刻在我心间，他说，“我现在，只想看着你。”
　　他说他现在，只想看着我。
　　我能不能贪心的认为，这是一种感情的表达呢？眼睛酸酸的，有一种冲动要决堤而出，但被我强压了回去。
　　可是不行，不行的。我虽不是禁欲主义者，但是我也知道目前是什么样的状态，就算重陌回应了我的感情，也不能接受。我这样的身子……不干净，这样的背景不清不楚，那尚未收回来的回忆里还有什么，真不敢说，也不想自私的接受重陌的感情。
　　稍稍推开他，轻道：“爷，你去休息吧。”特意换了称呼，刻意疏远一点。
　　低着头看不见他神情，其实说来是自己不敢看他的面容，像犯了错误一样，狠狠地低下头。
　　重陌没说什么，好像也没什么情绪，只是平静的站起来，平静的道了句：“你先歇着。”然后就转身走了出去。在我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却听到重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皇兄能给的……我不行吗？”
　　待我反应过来，重陌早已没了人影，根本就没有给我回答的机会。
　　攥紧了被角，心里烧的难受。不是的重陌，不是的，你在我心里出尘般的存在，怎能与他比？只是这样的自己，不能与你在一起啊……我不配，不配与你站在一起，也不想玷污了你。我是个从外表到内心都污浊的人啊……
　　躺在软枕上，莫名的空荡。就这么被重陌带回来，虽然他没当面阻拦，但许是不会放手吧？不过话说回来，重陌怎么知道我在皇帝那里呢？等等……江雁说过靖王府也有他的人，那么自我被他刺那一剑回来之后，自然是行动都被监视咯，我去哪儿那人应该也是知道的。只是……为什么又要告诉重陌呢？这样岂不是违背了他的意愿吗？为什么不惜违背皇帝的意思，也要帮我呢？
　　很多事情想不明白，如同自己想不明白依旧遗失的那段记忆里，到底有什么？
　　脑袋昏昏沉沉的……算了先睡觉吧……天塌下来也拦不住小爷我睡觉……

　　醒来的时候雅镜和小末在我塌边，刚看见她俩还真是着实惊了一下。
　　雅镜一脸担忧的望着我，目光似水，让我有点恍惚。最受不了女子这种眼光了，让人心疼的要命。
　　撑起身子，看看雅镜，便笑道：“我没事啦~”
　　她也没说话，只是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我，半晌挥手示意小兮退出去。小兮向我投来关怀的一瞥，行了礼退出去。
　　雅镜突然一把握住我的手，激动地道：“朝歌，对不起……”
　　“啊？”我被这个女人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给搞呆了，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她说出这三个字的原因，还是无解。
　　“我我……是我……”她满面踌躇，目光摇摆不定，吞吞吐吐，“我没想到重陌那么着急你……他虽然不说……但是整个人都快疯了……我实在不忍……”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我也没闹明白怎么个情况，重陌？跟道歉有什么关系？
　　她忽然抬眼看我道：“朝歌，我真羡慕你。”未等我回答，雅镜又继续道，“你能得到那么多疼爱……我曾经爱过的、没得到的……你都拥有了……”
　　“怎么会有很多疼爱……”背负着血腥阴暗走过了年少，怎么会有更多的疼爱？我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等等……
　　重陌……不忍……羡慕……爱过……等等……难道说雅镜是……
　　“雅镜……你是他的人吗？”这话，我几乎是颤着说出来的，话音虚的我都怀疑说没说出去。怀疑了很久，小末、季伯，厨房的张妈李妈全都让我想了一遍，竟是没有想到雅镜身上……
　　见着她点点头，神情复杂。
　　“那天江雁来，是你引得路？”我挑眉问道。
　　她点头。
　　“你不是顾家的孩子吗？”这很让人不解，顾家的孩子怎会是皇帝的间谍？
　　“是。”
　　看着她肯定的眼光，我忽然明白了，怎么忘了江雁那小孩说的那句话呢？天下谁又不是他的人呢？
　　“顾氏一族都是皇帝的人，顾家的男子或做斥候或做间谍，顾家的女子，都是亲王皇帝身边的贤妻。”雅镜说罢，见我用不解的目光打量她一番，轻笑一声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也可以跟你说你想的没错。”
　　我挑眉。我想的是以雅镜这样小女子的性格，怎能兼职做密探、间谍呢？皇帝倒是也不怕她坏事……哦……估计正是因为这样，他才将雅镜派到重陌这个平平静静的王爷身边来的吧？既然每个人都有使命，那么给雅镜这不适合争斗的女子，一个合适的位置，也算厚待她了。
　　“难为你了。”我只能叹着这样说。
　　雅镜摇头道：“他这样……算是对我的恩赐了……”她神情具有无限的怀恋和温存，不难看出，她曾经爱过那个人啊，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
　　“你爱重陌吗？”
　　“爱。”她很干脆。
　　“那你……爱他吗？”我想她知道我问的是谁。
　　“……爱。”她缓缓点点头。
　　我想我明白了，这两种爱是不同的吧。“雅镜，你爱他，”我淡淡地道，“你对重陌的感情，不过是欣赏和疼惜。”
　　雅镜眼里闪过一丝惊诧，问道：“何出此言？”
　　“前者你没有犹豫，后者你犹豫了。”言罢，我用一种是这样吗的眼神望着雅镜。她逐渐笑了，笑得很阳光，很清新。
　　“他是这世间最惹人爱、也惹人恨的男子了，他的温柔令你沦陷，而他的冷漠令你疯狂。”雅镜低低诉说着，像是在回忆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
　　“是啊……他的温柔……”是，他的温柔我可是领略过的，一个不小心就会陷落，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永远无法自拔，像一个无底深渊，从中伸出千万双手，紧紧抓牢你的身、你的心……
　　忽然想起一事，便问雅镜道：“那怎么又告诉重陌我在哪里了？”
　　雅镜听得这话，突然凑近，一副姣好的面容在我眼前放大：“哦，因为重陌想你想疯了，我就不忍心了。”
　　晕了……我这满脸的黑线啊……“你就不怕他怪罪你吗？”
　　谁知道雅镜露出一副不屑的神色，忿忿道：“我就等着他怪我呢，把我唤回去，骂也好打也好，要杀要刮也好，至少……”她目光又柔和下来，道，“至少还能看见他……我嫁与重陌一年了，加之之前在外训练，有两年多没见过他了……”
　　唉……轻叹一口，情为谁倾？心为何寞？陌陌红尘，与谁共舞？
　　女人若有这般勇气，也算为人叹服了。
　　雅镜在离开的时候，潇洒的甩了句：“朝歌，你莫要负了重陌。”然后又是没等我回话，径自踏出了我这小小的房间。
　　挠挠头，这靖王府的人，都好临走前甩一句话吗？很帅吗？

　　在我以为可以安生过日的时候，靖王府竟然同时踏进两位不速之客。
　　我怔怔地站在紫藤下，透着阳光，远远地望着那两人一前一后的走进来，说着令人浑身打颤的客套话，心里不禁一紧。
　　真是倒霉催人日上头啊，我顿时觉得我头无比的疼……
　　重陌站在我身旁，摆出一副天家王爷的姿态，整了整衣衫，抖了抖双袖，大步地迎了过去。我呢？闪身躲在紫藤架后面，祈祷着那人不要看见我……不过我想不大可能，估摸着他就是来寻我的吧……
　　管他的，反正我是躲了，正巧此刻重陌将那俩人引进屋子，我也摸着藤架向长廊走去，去庭院待着……
　　“朝歌！哥哥来看看你！有个小东西说担心你呢……喂喂……犯不着用这样怨毒的眼神看我吧？好歹也是……”
　　知道什么叫怒火中烧吗？知道什么叫有种想杀人的冲动吗？就是小爷我目前的状况！双手握紧拳头，回首怨毒的望着那大步流星踏进王府、极为可恨的人脸，我真是砍了他的心都有！
　　怕什么来什么、怕什么来什么、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章含夷，你是猪养的吗？”恶狠狠地瞪着他，我感觉青筋都在爆，浑身上下漫着各种想一掌拍死他的冲动。
　　“你说什……”
　　“朝歌……？”果然，那人刚迈进屋子的步伐退了出来，把目光投向我。于是我又再次丢给含夷一记恶毒的眼神，余光却瞥过他身侧的阳舒，见他笑了笑。这小孩真是越来越漂亮了，每次给我感觉都不一样。
　　我真的想逃真的想逃，不逃天涯不逃海角，只想逃开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