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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批注的书和她的课堂 ...

  •   日子继续以它温吞的节奏向前滑行。肖沐在数学组的工作越发得心应手,李校对她很放心,渐渐将一些简单任务和课堂上的一些相关知识点也交给她。她开始熟悉这些孩子在课堂上的表现行为,开始做一些针对性的题目和作业,爱看小说的同学,上课爱讲话的孩子,上课多动症的孩子,上课总是一副睡不醒的孩子,还有一些超认真的小孩。

      生活似乎有了一个模糊的、安宁的轮廓。但她知道,那层“玻璃罩”的感觉并未消失,只是变得习以为常。她依旧像一滴油,浮在小镇生活的汤水上,无法彻底融入,也无法完全抽离。

      与陈叶的旧书店之约后,她们没有再单独见面。但在周五的聚会上,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完全的陌生人,也不是夏秋乐那种毫无隔阂的热络。她们之间多了一种安静的、彼此心照不宣的交流方式。一个眼神,一个简短的词句,往往就能传递比语言更多的东西。

      夏秋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在一次游戏间隙,悄悄凑到肖沐耳边,带着促狭的笑意:“可以啊你,这么快就把我们陈大才女拿下了?她平时可不怎么跟新朋友单独出去。”

      肖沐只是笑笑,没有解释。有些关系,很难用“拿下”或“朋友”这样明确的词语来界定。那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辨认和靠近。

      周二下午,肖沐收到一个快递。寄件人姓名是“陈”。她有些疑惑地拆开,里面是一本书,正是那天在旧书店陈叶买下的那本《顾城诗选》。书里夹着一张便签,上面是陈叶清秀工整的字迹:

      “见书页边缘有旧主批注,甚有趣,想起你或也愿一观。阅毕还我即可。陈叶。”

      没有多余的话。

      肖沐翻开书。果然,书页的空白处,用极细的铅笔写着许多小字。批注者的字迹与陈叶不同,更显苍劲随性,但内容却让肖沐眼前一亮。那并非简单的赏析或解释,而更像是与诗人的隔空对话,时而赞同,时而质疑,时而引申出完全个人化的联想和感悟。批注者显然对诗歌有着极深的理解和炽热的个人情感,那些文字跳跃在印刷的诗句旁,仿佛给沉睡的诗句注入了第二次生命。

      例如,在《一代人》那首著名的“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旁边,批注者写道:“光在何处?若黑夜是唯一的给予,眼睛的黑色是否已是光的墓碑?寻找本身,或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 尖锐,甚至有些悲观,却发人深省。

      在另一首较为冷门的描写童年与自然的诗旁,批注者又写:“唯有在失去的彼岸,才能如此清晰地勾勒出失去之物的轮廓。记忆是温柔的暴政。” 充满了哲思的叹息。

      肖沐几乎是一口气读完了那些批注,连带重读了顾城的许多诗。她发现,经由这位陌生批注者的眼睛,那些熟悉的诗句竟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复杂面相。这不是课堂上的标准解读,而是一个孤独灵魂与另一个孤独灵魂穿越时空的私密交谈。

      她合上书,心中震动。陈叶将这本书给她,绝非随意之举。她是在分享一个秘密,一个入口,通向另一个可能早已不在人世、却通过文字留下深刻思想痕迹的同类。

      肖沐小心地将书收好,决定晚上再仔细重读一遍。她感到一种久违的、智力与情感被同时激荡的兴奋。这比文化站里那些安静泛黄的书页,要生动有力得多。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夏秋乐突然发来信息,语气兴奋:

      【夏秋乐】:肖沐!江湖救急!下午第二节我们班语文公开课,原定来听课的王老师急性肠胃炎来不了了!你能不能来顶个名额?就是坐在后面听,充个人数,不用发言!求你了!听课人数不够领导要说的!【可怜】【可怜】【可怜】

      肖沐有些犹豫。去听小学语文课?

      【夏秋乐】:陈叶的课!讲得特好!真的!不来后悔!【保证】【保证】

      陈叶的课?肖沐心念一动。她想起陈叶关于“盆景”与“森林”的比喻,想起她眼中那压抑的波澜。她想看看,在讲台上的陈叶,究竟是什么样子。

      【肖沐】:好。几点?在哪里?

      【夏秋乐】:爱你!下午两点十分,中心小学五(3)班教室!直接来,到了找我!

      下午,肖沐提前一点到了学校。夏秋乐在办公室门口等她,一把将她拉进去,飞快地往她手里塞了个笔记本和笔,压低声音:“假装做点笔记就行。听课的老师坐最后两排。陈叶不知道你要来,给她个惊喜!” 她挤挤眼,又风风火火地去忙别的了。

      肖沐走到五(3)班教室后门。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学生,小脑袋整齐地朝着黑板。后面两排果然坐着几位老师,有的年长,有的年轻,面前都摊开着听课记录本。肖沐悄悄在角落一个空位坐下。

      上课铃响了。陈叶从教室前门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着熨帖的深蓝色衬衫,黑色西装裤,头发依旧绾着,但比平时更整齐些。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步伐平稳。走上讲台,将课本和教案放下,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教室。当她的视线掠过听课席时,在肖沐身上微微停顿了不到半秒,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恢复如常,仿佛只是扫过一个陌生人。

      “同学们好。”

      “老师好——”孩子们拖长了声音回答。

      “请坐。”陈叶的声音透过教室的扩音设备传出来,比平时私下里说话更清晰,也更……疏离一些,带着一种属于课堂的、克制的威严。

      “今天,我们继续学习第六单元,古典名篇赏析。请翻开课本第78页,《岳阳楼记》。”

      教室里响起哗啦啦翻书的声音。肖沐也翻开李乐梅给她的语文课本,找到了那篇著名的古文。

      “上节课我们疏通了字词,了解了写作背景。这节课,我们尝试深入文本,体会作者范仲淹在字里行间所寄托的情怀与理想。”陈叶的语调平稳,开始引导学生回顾重点字词和段落大意。问题设计得很有层次,从简单的释义到稍难的理解,孩子们纷纷举手,回答得也算流利。一切看起来都很标准,很规范。

      但肖沐渐渐察觉出一些不同。陈叶在讲解“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句时,并没有停留在简单地解释“不因外物好坏和自己得失而或喜或悲”这个标准答案上。她顿了顿,问:“同学们,你们觉得,一个人,真的能做到完全‘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吗?”

      孩子们愣住了。这个问题似乎超出了他们习惯的思考范围。有的摇头,有的迟疑。

      陈叶没有给出答案,而是继续说:“范仲淹写这句话,是在表达一种极高的、理想的人格境界。但或许,我们也可以想一想,所谓的‘物喜己悲’,是不是也是人之常情?承认这种常情,与追求那种超然的境界,之间有没有矛盾?或者说,正因为有‘喜悲’,才更显得那种‘不以’的追求之可贵?”

      她的话速不快,声音也不高,但教室里异常安静。孩子们似懂非懂,但眼神里明显多了些思考的痕迹,而不仅仅是等待标准答案的空白。

      接着,讲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时,陈叶又偏离了常规的“爱国忧民”主题升华。她请学生联系他们学过的历史,思考在范仲淹所处的时代,一个士大夫的“天下”具体指什么,与今天我们所说的“国家”、“社会”有什么异同。甚至,她小心翼翼地引导:“这种‘忧’和‘乐’,是基于一种怎样的责任感和身份认同?如果换做是我们自己,在当下,我们可以如何理解并实践这种精神?”

      问题越来越深入,甚至有些冒险。后面听课的老师中,有人开始微微皱眉,低头记录着什么。但陈叶似乎没有看到,或者说,她并不在意。她的目光专注于教室里的孩子们,引导着他们,不是走向一个预设的结论,而是走向思考本身。

      肖沐看着她。讲台上的陈叶,依旧表情平淡,语气平稳,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一种当她沉浸在自己真正认可的教学时刻时,才会燃起的、冷静而执着的光。那光并不灼热,却很有穿透力。她正在努力,在“盆景”的框架内,悄悄引入一丝“森林”的气息,哪怕只是一缕微风,几颗野草的种子。

      课堂的最后,陈叶布置了一个小小的延伸思考题:“如果你是一位古代被贬谪的文人,来到岳阳楼,你会写下怎样的文字?可以是一段话,几句诗,甚至一个标题。不需要长篇大论,只需要写下你第一时间想到的。”

      下课铃响了。孩子们如释重负又意犹未尽地开始收拾书包。听课的老师也陆续起身离开,有人走向陈叶,似乎在交流着什么,表情严肃。

      肖沐没有立刻上前。她坐在原地,看着陈叶被几位老师围住。陈叶微微低着头,听着,偶尔点头,简短地回答一两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肖沐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老师们散去。陈叶独自站在讲台边,整理着教案和课本。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给她清瘦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却也让那身影显得有几分孤寂。

      肖沐站起身,走过去。

      “讲得很好。”她轻声说。

      陈叶抬起头,看到是她,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疲惫,有一丝得到理解的慰藉,也有挥之不去的疏离。“你来了。”她说,“夏秋乐搞的鬼吧。”

      “嗯。”

      “是不是……有点不合规矩?”陈叶问,语气里听不出是自嘲还是真的在询问。

      “我觉得很好。”肖沐肯定地说,“至少,有孩子在思考,而不是仅仅在背诵。”

      陈叶沉默了一下,嘴角极轻微地弯了弯,那几乎不算是一个笑容。“谢谢。”她拿起教案,“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空荡荡的,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刚才那些老师……”肖沐试探地问。

      “教研组的。觉得我讲得太发散,重点不够突出,可能影响考试得分点。”陈叶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建议我以后还是紧扣教参和考点。”

      肖沐没有说话。她能想象那种压力,那种将鲜活的思想压缩成标准答案的无力感。

      “有时候觉得很没意思。”陈叶忽然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像在戴着镣铐跳舞,还要跳得让人看不出镣铐的存在。”

      她们走到办公室门口。陈叶停下脚步,看向肖沐:“那本书,看了吗?”

      “看了。批注很精彩。”

      “那就好。”陈叶点点头,似乎这就够了,“我还有点事要处理。你先回去吧。”

      “好。”

      肖沐转身离开回到数学组。走了几步,回头看去,陈叶还站在办公室门口,夕阳将她整个笼罩,身影挺拔,却莫名地给人一种倔强而孤独的感觉。她手里拿着那本教案,仿佛拿着她的武器,也是她的枷锁。

      肖沐想起那本《顾城诗选》里,批注者在某处写下的话:“所有的表达都是抵抗,抵抗遗忘,抵抗同化,抵抗存在的轻。”

      陈叶站在讲台上的那些时刻,那些看似平淡却蕴含着力量的引导,何尝不是一种沉默的抵抗?抵抗将教育完全工具化,抵抗将思想彻底标准化,抵抗自己内心那潭深水被完全抽干、填平。

      回到自己办公位,天色已晚。肖沐坐位子上,没有开灯。暮色一点点渗进来,将书架和桌椅的轮廓模糊。

      她拿出那本《顾城诗选》,再次翻开,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来自另一个灵魂的批注。然后,她拿起笔,在最后一张空白页的角落,小心翼翼地写下两个字:

      “看见。”

      她看见了陈叶。看见了那平静表面下的激流,那规整职业下的坚持,那孤独之下的不妥协。或许,陈叶也以某种方式,看见了她。

      这种“看见”,在这个青灰色的小镇上,在这个按部就班的世界里,像黑暗中偶然擦亮的一根火柴,光芒微弱,转瞬即逝,却真实地照亮过彼此的面孔,和内心深处那些不曾熄灭的、幽微的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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