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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算法偏差
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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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9月5日,周五下午三点十二分,程煜推开“时光胶囊”的门。智能门禁发出轻柔的电子音“欢迎光临”,取代了昨天的老式风铃——他这才注意到,这家看起来复古的咖啡馆,用的却是最新款的虹膜识别门禁。
吧台后,全自动咖啡机正在执行清洗程序,机械臂旋转着喷出蒸汽。但操作它的不是何温,而是昨天那个扎丸子头的女生。
“程同学对吧?”女生抬头,竟直接叫出了他,“小何今天请假了。”
程煜愣在门口。他的背包上确实别着A大的电子校徽,但对方怎么知道他的姓?
“我...你怎么...”
“小何交代的。”女生笑了笑,继续擦拭咖啡机,“说如果有个A大男生来找他,姓程,就告诉你他今天请假。哦对了,他还说你可能会点冰美式,但建议你今天试试燕麦拿铁——他说你昨晚应该没睡好。”
程煜感觉后背有点发麻。何温不仅预料到他会来,还猜到了他的状态?
“他...还说了什么?”
“没了。”女生开始制作燕麦拿铁,全自动咖啡机的屏幕上跳动着实时萃取数据,“不过你要是想知道他怎么了,可以去理工大医学部附属医院看看。上午十点他发了条动态,定位在那儿。”
程煜几乎是立刻点开了社交软件——他昨天离开咖啡馆后就搜索并关注了何温的账号。账号很新,动态寥寥无几,最新一条确实是医院定位,配文只有一个字:“等。”
没有照片,没有表情,冰冷得像一份诊断报告。
“谢谢。”程煜接过燕麦拿铁,扫码付款时发现价格比菜单上便宜了五元,“价格错了?”
“员工折扣。”女生眨眼,“小何说的——如果你真来了,就给你打折。”
程煜握着温热的纸杯,忽然觉得何温这个人,比他昨晚分析的还要复杂得多。那家伙像是写了个预测他行为的算法,而他现在正一步步运行着这个程序。
四点二十分,程煜站在理工大医学部附属医院的门诊大厅。2025年的医院已经高度智能化,导诊机器人来回穿梭,电子屏上实时更新着各科室的等待人数。他在人群中寻找那个清瘦的身影,最后在呼吸科候诊区的角落找到了何温。
何温戴着口罩,黑色连帽衫的帽子罩在头上,正低头看手机。他身边坐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女人,面色憔悴,不时咳嗽几声——应该是何温的母亲。
程煜没有立刻上前。他坐在斜对面的位置,观察了十分钟。何温每隔几分钟就会抬头看叫号屏,然后轻声对母亲说些什么;他去接热水时,动作熟练地从包里拿出个折叠杯;母亲咳嗽时,他会轻拍她的背,眼神里的那种专注,和擦咖啡杯时一模一样。
叫到他们的号时,何温扶起母亲走向诊室。程煜注意到何温左手的智能手环——是最基础的型号,市价不到两百元,屏幕上闪烁着心率数据。而何温本人的脸色,在医院的冷白灯光下,苍白得有些不正常。
诊室的门关上后,程煜走到导诊台。
“您好,我想问一下,刚才进3诊室的那位阿姨...大概需要等多久?”
护士抬头看他:“你是家属?”
“...朋友。”程煜说,“想等他们出来。”
护士在平板上划了几下:“李淑兰女士对吧?她这个是慢性支气管炎急性发作,估计要二十分钟左右。你可以在那边等。”
李淑兰。程煜默默记下这个名字,然后道谢离开。
他回到候诊区,打开平板假装处理邮件,余光却一直锁定在诊室门口。十八分钟后,门开了。何温扶着母亲走出来,手里多了一袋药。他正在听医生嘱咐什么,频频点头,侧脸线条在医院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何温转过头,目光准确地落在了程煜身上。
那一瞬间,程煜确定何温早就发现他了——也许从他进候诊区开始,也许更早。
何温对母亲说了句什么,然后朝程煜走来。他的脚步很稳,但程煜注意到他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里,有明显的疲惫。
“跟踪可不是好习惯。”何温在程煜面前站定,声音透过口罩有些闷。
“不是跟踪。”程煜站起来,“是...关心。”
何温看了他两秒,忽然伸手拉下口罩——他的嘴唇干得有些起皮,但那个酒窝还是若隐若现:“程煜,我们才见过两次。”
“所以呢?”程煜听见自己说,“法律规定了见几次才能关心别人?”
何温没说话。他身后的母亲又咳嗽起来,他立刻转身走过去,从袋子里拿出药,又去接热水。一系列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程煜跟了过去:“需要帮忙吗?”
“不用。”何温扶着母亲坐下,帮她拧开药瓶,“你回去吧。”
“我开车来的。”程煜说,“可以送你们。”
何温的手顿了顿。他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医院的冷光下,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为什么?”
“因为我想。”程煜回答得很快,“这个理由够吗?”
何温的母亲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程煜,轻声说:“小温,别麻烦同学...”
“不麻烦。”程煜抢在何温拒绝前开口,“阿姨,我车就停在楼下,送你们回去很方便。”
何温盯着程煜看了足足五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很轻,但程煜听见了。
“车在哪?”何温问。
程煜的车是他去年用竞赛奖金买的二手新能源车,不算好,但保养得不错。他帮何温拉开车门时,注意到何温在看清车内饰时,眼神有一瞬间的停顿。
“安全系数很高,”程煜解释了一句,“改装过防火墙系统,黑客都难入侵。”
何温扶着母亲坐进后座,自己坐进副驾驶。车里很干净,只有中控台上放着个小小的星战手办,和一本折了角的《密码学原理》。
“地址?”程煜启动车辆,全息导航系统在空中投射出光幕。
何温报了个地址——理工大附近的旧小区,程煜知道那里,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教师家属楼,现在大多租给了学生。
车程十五分钟,车内一片安静。程煜从后视镜看到何温的母亲靠在车窗上睡着了,而何温一直看着窗外,侧脸在2025年秋日下午的光线里,像一幅过度曝光的照片。
“你母亲...”程煜轻声开口。
“老毛病。”何温说,“换季就犯。吃药就好。”
“你昨天手凉,也是因为...”
“在医院陪了一夜。”何温接得很快,“冷链系统故障,后厨温度太低。”
又是这样。精准的回答,不多说一个字,把所有可能性都堵死。程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车停在小区门口。老旧的六层楼房没有电梯,何温扶着母亲慢慢往里走。程煜锁了车跟上去:“我帮你拿药。”
“不用...”
“何温。”程煜打断他,声音在楼梯间里显得有点大,“接受别人的帮助,不丢人。”
何温停在三楼拐角处。楼道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他转过头看程煜,那一刻的表情很复杂——有疲惫,有固执,还有一丝程煜看不懂的情绪。
“你知道吗,”何温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有时候,接受帮助比拒绝更难。”
然后他继续往上走。
何温家在五楼,一室一厅的老房子,收拾得异常整洁。客厅兼做卧室,一张双人床,一张书桌,书桌上堆满了计算机专业的教材和几台拆开的旧手机。墙角立着个简易衣柜,门关不严,露出里面寥寥几件衣服。
程煜把药放在桌上,目光扫过那些旧手机——都是两三年前的型号,有些外壳已经破损,但都被仔细地贴着标签:“已修复”“可正常使用”“零件备用”。
何温的母亲吃了药躺下休息。何温送程煜到门口,在狭窄的楼道里,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谢谢。”何温说,“车费多少?我转你。”
程煜盯着他:“你觉得我缺那点钱?”
“我不喜欢欠人情。”何温也看着他,眼神平静,“尤其是...”
“尤其是什么?”
何温移开视线:“没什么。总之,谢谢。”
程煜忽然伸手,不是碰何温,而是指了指他手腕上那个基础款手环:“心率一直在55到60之间,偏低。体温呢?你从来没测过?”
何温猛地抽回手,动作大到让程煜愣住。
“我的事,不需要你分析。”何温的声音冷了下来,那种疏离感又回来了,比昨天在咖啡馆时更甚,“程煜,我们不是朋友,连熟人都算不上。你今天做的已经够多了,现在,请回吧。”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阴影落下来。程煜在昏暗里看着何温,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他说,“我们不算朋友。”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离何温更近一些:“所以我要追你,不需要经过朋友这个步骤。”
声控灯因为他的声音又亮了。何温在突然的光线里,瞳孔微微收缩。
“你...”
“明天下午三点,咖啡馆。”程煜说,“我会去。你可以躲,也可以不见我。但我提醒你——我主修网络安全,副修数据挖掘。如果我想找你...”
他顿了顿,看着何温的眼睛:
“你躲不掉的。”
说完,程煜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一声一声,像倒计时。
何温站在门口,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旧手环,屏幕上心率显示:72。
比平时高了十二个点。
他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客厅里传来母亲轻微的鼾声,书桌上那些待修的旧手机在夕阳下泛着微弱的光。
何温拿起离他最近的那台——是他自己的旧手机,三年前买的,屏幕碎得厉害,但他一直没舍得换。他按亮屏幕,壁纸是理工大的主楼,照片右下角显示拍摄日期:2024年9月3日。
一年前。他刚考上大学的时候。
手机相册里,最新一张照片是今天上午在医院拍的——母亲睡着的侧脸,窗外是2025年秋天明净的天空。再往前翻,是咖啡馆的排班表、助学贷款申请进度截图、上学期期末的成绩单...
还有一张,昨天下午偷拍的。
照片里,程煜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低头看平板。阳光落在他发梢,把他整个人镀成温暖的金色。照片拍糊了,因为手抖。
何温盯着那张糊掉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轻轻抹过屏幕上程煜的轮廓。
“傻瓜。”他轻声说,不知是在说程煜,还是在说自己。
窗外,2025年的夕阳正在西沉。城市天际线上,几架无人机正拖着广告全息投影飞过,光影变幻中,这个秋天的故事,才刚刚写到第二章。
而何温不知道的是,此刻程煜的车并没有开远。它就停在小区对面的街角,程煜坐在车里,平板上显示着他刚刚调取的数据——不是非法手段,只是公开信息。
理工大计算机学院大三学生,何温。绩点3.8/4.0,专业排名前5%。2024年获得全国大学生编程马拉松二等奖。助学金申请状态:审核中。校内勤工俭学岗位:图书馆数字化部、咖啡馆...
以及一条不起眼的记录:2024年秋,因家庭突发状况申请延期缴纳学费,获批。
程煜关掉平板,看向五楼那个亮起灯的窗户。智能车窗调成深色,外面看不见里面。
他知道自己今天越界了。知道何温说的没错——他们连熟人都算不上。
但有些事,就像运行中的代码,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
他启动车子,在车载系统的导航记录里,把刚才那个地址加上了星标。
标签命名:“需要修复的漏洞(高优先级)”
然后他笑了笑,把标签删掉,重新输入:
“何温。2025年秋。”
车驶入晚高峰的车流。城市的霓虹渐次亮起,2025年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而在五楼的窗后,何温正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跳出一个编程界面——那是他自己写的一个简易算法,输入参数包括:时间、地点、人物行为模式。
他新建一个数据文件,命名:“ChengYu_Obsv_20260905”。
第一行记录:
“15:12 到达咖啡馆(预测准确率98%)
16:40 出现在医院(预测准确率32%——此行为超出基础模型预期,需重新校准参数)
情绪价值评估:+7(帮助母亲就医)
风险指数:待定”
他敲下最后一行代码,点击运行。算法开始分析今天收集的所有数据,屏幕上的进度条缓慢爬升。
窗外,夜色已深。2025年的月亮升起来,清冷明亮,像某个未来可能需要破解的加密协议。
何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程煜说的对。
——有些漏洞,一旦被发现,就再也藏不住了。
无论那个漏洞在系统里,还是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