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温度》鳁鄃

2、 风过香樟 暗起波澜 苏蔓的嫉妒

　　九月的风，卷着香樟树的碎叶，扑在教室的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高三（A）班的早自习，总是被朗朗的读书声填满，只是今天，这份朗朗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窃窃私语。

　　晨雅依旧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耳机塞在耳朵里，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英语词典，指尖轻轻划过书页上的单词。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她纤长的手指上，那片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她的侧脸线条利落，下颌线的弧度冷硬，明明是张足够惊艳的脸，却偏偏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许婉思就坐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一支笔，却没怎么动笔，目光黏在晨雅的侧脸上，像只好奇的小猫咪，时不时偷偷伸出爪子，想去碰一碰晨雅垂在肩侧的发丝，又在快要碰到的时候，悄悄缩回来，嘴角还噙着点傻乎乎的笑意。

　　徐佳怡坐在许婉思前面，一转头就看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压低声音，用胳膊肘怼了怼她的后背：“许婉思，你魂都快飞人身上了，早读呢！”

　　许婉思吓了一跳，猛地回过神，手里的笔差点掉在桌上，她慌忙低下头，翻开语文课本，装模作样地念了两句，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瞄了晨雅一眼，见对方没什么反应，才松了口气，对着徐佳怡吐了吐舌头，用口型说：“我没看。”

　　徐佳怡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转过头去，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这丫头，怕不是真栽进去了。

　　她们这边的小动作，落在了教室中间位置的苏蔓眼里。

　　苏蔓手里捧着一本精致的笔记本，笔尖在纸上写着什么，眼神却时不时飘向后排。当她看到许婉思对着晨雅笑的样子时，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纸页里。

　　她不喜欢晨雅。

　　从第一天晨雅走进教室开始，她就不喜欢。

　　晨雅身上那股漫不经心的冷淡，像是天生的优越感，衬得她平日里精心维持的温婉大方，都成了刻意的讨好。尤其是那天林舟看向晨雅的那个眼神，温和的，带着点礼貌的关注，落在苏蔓眼里，却像是一根刺，狠狠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喜欢林舟。

　　从高一第一次见到他站在讲台上，代表新生发言开始，她就喜欢。林舟是年级第一，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是同学眼里的好班长，他干净、温和、沉稳，像是她青春里最完美的一道光。她追了林舟两年，送过早餐，递过情书，找过无数借口靠近他，可林舟对她，始终是不冷不热的疏离，礼貌得恰到好处，也生疏得恰到好处。

　　她以为，林舟是不喜欢任何女生的。

　　直到晨雅出现。

　　那天林舟讲题的时候，目光落在晨雅身上的时间，比落在其他人身上都要长一点。还有昨天放学，林舟主动跟晨雅说话，问她要不要问问题。就那么一句普普通通的话，却让苏蔓嫉妒得发疯。

　　她认定了，林舟是对晨雅有意思的。

　　不然，他怎么会对一个转校生，格外关注？

　　苏蔓的指尖越攥越紧，眼底的寒意一点点漫上来。她抬眼，扫了一眼晨雅桌上的东西，目光落在晨雅放在桌角的那支黑色钢笔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算计的笑意。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时，班主任踩着点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摞刚批改好的数学卷子：“昨天的卷子，大家整体做得不错，就是最后一道压轴题，全年级没几个做对的，林舟，你上来给大家讲一下。”

　　林舟应声站起来，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他接过卷子，走上讲台，目光平静地扫过全班，最后落在后排的晨雅身上时，顿了顿，才开口：“这道题，其实关键在于辅助线的做法……”

　　他的声音温和，语速不急不缓，讲题的思路清晰明了，班里的同学都听得很认真，除了两个人。

　　一个是许婉思，她听着听着，就又开始走神，目光黏在晨雅身上，连林舟什么时候讲到关键点，都没注意。

　　另一个是苏蔓，她根本没听林舟讲什么，眼睛死死盯着晨雅桌角的那支钢笔，心里的算计，一点点清晰起来。

　　课间操的铃声响起时，班里的同学一窝蜂地往外涌，许婉思也拉着晨雅的胳膊，兴冲冲地说：“晨雅，走啊，去做操！听说今天体育老师要教新的动作，超有意思的！”

　　晨雅摘下耳机，淡淡看了她一眼：“不去。”

　　“啊？为什么啊？”许婉思的脸垮下来，像只被抛弃的小狗狗，“待在教室里多无聊啊，去操场走走嘛，晒晒太阳也好。”

　　晨雅没说话，重新戴上耳机，低下头，翻了一页词典。

　　许婉思还想再说什么，徐佳怡走过来，拉了拉她的胳膊：“别烦她了，人家不想去，走，我们去。”

　　许婉思回头看了看晨雅，又看了看徐佳怡，犹豫了一下，还是被徐佳怡拽着往外走，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她还不忘回头，朝晨雅挥了挥手：“晨雅，我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晨雅的笔尖顿了一下，没抬头，也没回应。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寥寥几个，苏蔓磨磨蹭蹭地收拾着东西，等最后一个人走出教室，她才抬起头，目光落在晨雅的座位上。

　　晨雅还在低头看书，耳机塞在耳朵里，显然没注意到周围的动静。

　　苏蔓的心跳开始加速，她深吸一口气，悄悄走到晨雅的桌旁，目光落在那支黑色钢笔上。她记得，这支钢笔，晨雅昨天用了一整个下午，应该是很喜欢的。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飞快地伸出手，拿起那支钢笔，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做完这一切，她又看了一眼晨雅，见对方依旧没察觉，才松了口气，转身快步走出教室，走到走廊的拐角处，她掏出钢笔，看了一眼，又嫌弃地皱了皱眉，随手塞进了楼梯间的垃圾桶里。

　　她要的不是这支笔，她要的是，让晨雅着急，让晨雅在班里出糗。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晨雅也不是那么高高在上，她也会丢东西，也会像个普通学生一样，慌慌张张地找东西。

　　最好，能让林舟看到晨雅狼狈的样子。

　　苏蔓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理了理头发，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温婉的笑容，快步朝着操场的方向走去。

　　教室里，晨雅听着耳机里舒缓的纯音乐，指尖划过词典上的单词，却莫名地有些心不在焉。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晃，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她的目光，落在了许婉思刚才坐过的位置上，那里还留着一点淡淡的，属于草莓牛奶的甜香。

　　晨雅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她收回目光，准备拿出钢笔，在词典上划几个重点单词，手伸到桌角，却摸了个空。

　　她愣了一下。

　　钢笔呢？

　　她皱起眉，低头在桌洞里找了找，没有。她又翻了翻放在桌上的书本，还是没有。

　　那支钢笔是她妈妈留给她的，不值什么钱，却对她很重要。

　　晨雅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摘下耳机，站起身，开始仔细地在座位周围找。她蹲下身，看了看椅子下面，没有。又看了看许婉思的桌洞，也是空的。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阳光落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显得格外冷清。

　　她的手指攥紧，眼底的平静被打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许婉思拎着一袋草莓味的饼干，兴冲冲地跑进来：“晨雅！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她刚跑进教室，就看到晨雅蹲在地上，脸色不太好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许婉思的脚步顿住，连忙跑过去，蹲在她身边，关切地问：“晨雅，你怎么了？找什么呢？”

　　晨雅抬起头，眼底的焦躁还没完全褪去，她看着许婉思那张写满担忧的脸，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钢笔，不见了。”

　　“钢笔？”许婉思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是不是你昨天用的那支黑色的？”

　　晨雅点了点头。

　　“别急别急！”许婉思连忙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站起身，开始帮她找，“肯定是掉在哪里了，我们一起找！桌洞里，椅子下面，书本里，都找找！”

　　她说着，就开始翻晨雅的书本，又蹲下身，趴在地上，仔仔细细地看椅子下面的缝隙，连一点点角落都不放过。她的头发散落下来，垂在脸颊边，鼻尖蹭到了地上的灰尘，也毫不在意，嘴里还念念有词：“在哪里呢……怎么会不见了呢……”

　　晨雅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阳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的侧脸圆圆的，带着点孩子气的认真，像一只努力为主人找东西的小狗狗。

　　心里的那点焦躁，莫名地就散了。

　　晨雅站起身，看着她：“别找了，可能是我放在家里了。”

　　“怎么会！”许婉思抬起头，脸上沾了点灰，像只小花猫，却依旧认真地说，“你昨天还带到学校了，我看到你用了！肯定是被谁拿走了！”

　　她的话音刚落，徐佳怡也走了进来，看到这一幕，皱着眉问：“怎么了？”

　　“晨雅的钢笔不见了！”许婉思噘着嘴，一脸气愤，“肯定是有人偷了！”

　　“偷？”徐佳怡的眉头皱得更紧，她看了一眼晨雅，又看了看许婉思，“别乱说，可能是掉哪里了，再找找。”

　　三个人一起找了半天，还是没找到。

　　上课的铃声响了，同学们陆陆续续地回到教室，看到她们三个围在一起，都露出了好奇的神色，窃窃私语的声音，又开始响起来。

　　“怎么了这是？”
　　“好像是晨雅的东西不见了。”
　　“什么东西啊？”
　　“不知道，听许婉思说，好像是钢笔。”

　　苏蔓也走了进来，她听到了这些议论，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转过头，看向后排，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晨雅同学，你在找什么呀？需要帮忙吗？”

　　晨雅抬眼，看向她。

　　阳光落在苏蔓的脸上，她化着精致的淡妆，嘴角噙着温婉的笑，看起来无害极了。可晨雅的目光，却落在了她微微泛红的指尖上——那是刚才捏着钢笔，用力太猛留下的痕迹。

　　晨雅的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然后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词典，重新翻看起来，仿佛刚才找钢笔的焦躁，从未出现过。

　　许婉思却不甘心，她瞪着苏蔓，总觉得苏蔓的笑容有点假，她刚想开口说什么，就被徐佳怡用胳膊肘怼了一下。

　　徐佳怡对着她摇了摇头，用口型说：“别惹事。”

　　许婉思瘪了瘪嘴，只好坐下，却还是气鼓鼓的，时不时瞪苏蔓一眼，又转过头，对着晨雅小声说：“晨雅，别难过，我帮你找，一定能找到的！”

　　晨雅的笔尖顿了一下，她侧过头，看向许婉思。

　　女孩的脸颊鼓鼓的，像只生气的小仓鼠，眼底却满是真诚的关切。阳光落在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盛着一整个夏天的星光。

　　晨雅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很轻，很软，带着一点陌生的温度。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许婉思的头顶，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动物。

　　“没事。”她的声音很轻，比平时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不用找了。”

　　许婉思愣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晨雅的目光。

　　晨雅的眼睛很深，很沉，像秋日里平静的湖面，可此刻，那片湖水里，却像是倒映进了一点星光，不再是毫无温度的清冷。

　　许婉思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看着晨雅放在自己头顶的手，指尖微凉，带着一点舒服的触感，她的脸，瞬间红透了，从脸颊到耳根，像是熟透了的苹果。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傻乎乎地看着晨雅，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徐佳怡坐在前面，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里却叹了口气：完了完了，这丫头彻底没救了。

　　讲台上的老师已经走进了教室，开始讲课。

　　晨雅收回手，重新低下头，看着词典上的单词，可这一次，她的指尖，却有些微微的发烫。

　　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的一个单词上——“warmth”，温暖。

　　窗外的风，又吹过香樟树，卷着一片叶子，落在了窗台上。

　　晨雅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而坐在教室中间的苏蔓，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握着笔的手指，再次狠狠攥紧，眼底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她以为，晨雅会慌，会急，会在班里出糗。

　　可她没想到，晨雅不仅没慌，反而因为这件事，和许婉思的关系，更近了一步。

　　苏蔓的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这只是开始。

　　她不会让晨雅，这么轻易地，就抢走属于她的光。

　　风过香樟，暗起波澜。

　　高三（A）班的故事，才刚刚开始。那些藏在少年少女心底的喜欢、嫉妒、算计，像是一颗颗埋在土里的种子，在九月的风里，悄悄生根，发芽，等待着一场，注定会到来的，盛大的花期。

　　而晨雅和许婉思之间的那点温度，像是落在冰面上的一缕阳光，微弱，却带着足以融化冰雪的力量，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悄悄蔓延。